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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琼前半辈子被一个七品小官的男人耍得团团转,丢了清白、丢了名声、丢了在教坊司的多年经营,等幡然醒悟,那人已靠着自己的人脉和银钱混到了朝堂之上、天子近臣,身居高位,是她高不可攀的人了。
她恨、她悔、她不甘。
她发疯了地冲去那人家里,却是遍体鳞伤而归。
那时候,
世人笑话她、嘲讽她、瞧不起她,黎琼万念俱灰。
唯独有一人,在那种时候拉了她一把,她曾经的教坊司同僚洛清华,也是和她同病相怜的人。
洛清华告诉她,自己也被京都的贵人给抛弃了,她邀请她离开京都,去一个无人知晓、无人嗤笑的地方重新开始。
黎琼起先以为这又是什么戏弄人的把戏,同样的手段教坊司的其他同僚已经玩过了,直到她听见太后发下的布告:关闭教坊司。
看着洛清华闪烁的美眸,黎琼知道这事情定与她有关。
“我和你一起离开京都。”她道。
“扬州水乡,人美画美,我们去那里看看。”
洛清华是孤儿,但早年带她的一位教坊司老师傅曾告诉她,她的家乡在江南,她查了许多消息,最后将目光放在了扬州。
于是黎琼和洛清华收拾行囊,去了扬州。
可没想到离开京都的路是那样难走,让两个天真的女子一路坎坷,洛清华更是在路上被发现坏了身孕,险些难产而去。
等她们辗转终于到了扬州,水患横生,满目疮痍,四下还有战火雄起。
在这样绝望的境地,一个沉姓男子提着长刀将两人救护,带着她们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找到一片安身的居所。
待战火过去,水患的风波被平息。黎琼和洛清华合伙开了楼舍,想将京都教坊司那套搬来扬州,黎琼负责招人,洛清华则是专门教授舞艺琴曲给姑娘们。
在这期间洛清华与老沉的感情也逐渐升温,两人在黎琼的说和下结了婚。
事情本该往美好的方向去发展,可分歧很快出现。
从洛清华发现黎琼在刻意结交扬州大小官员开始,发现她在研究魅惑之术,试图用青楼里的姑娘去控制朝廷的地方甚至中央官员。
“现在的生活不是很好吗?”洛清华不明白。
黎琼表现的却很坚决:“我是要报仇的。我不想自己过着苟且偷生的生活,而那个男人逍遥自在、娶妻生子、官路顺畅。”
洛清华将藏了一路的裤缝撕开,里面是一块莹润晶透的玉牌——景王玉牌。
“如果你实在想复仇,拿着这个去京都,找景王,也许他会帮助你。”
“他不是把你抛弃了吗?”黎琼不明白。
“是他母亲不准我们在一起。但也无所谓,他妥协了,有缘无份而已,况且我也不愿做小。或许他能看在往日的情面上帮助你。这比你自己熬日子报仇,拖上那么多姑娘们的将来不是要好得多。”
彼时,新皇登基,景王作为皇帝一母同胞的弟弟,权势更是如日中天。
洛清华说得情真意切,可黎琼却看得很明白:“你为什么要离开京都?明明怀了他的孩子,却逃也似的离开。这几年正是景王稳固权势的好时机,可他为什么总传出消息去游山玩水?不用谎骗我,我也曾入过宫宴见过他的,毫无疑问他在找你,找洛清华。”
洛清华拿着玉牌的手轻轻颤抖,黎琼握住她的手,帮她将玉牌重新收好放进包裹里,“这件事不要再提了,我自己的仇自己报。”
“可你不能耽误那些姑娘,她们还那么年轻。”
黎琼的声音也冷下来:“我们认识多少年,她们又和你认识多少年?你如今为了她们竟然来指责我?洛清华,你就真这么老好人吗?秦楼不收留她们,她们在外头只会过得更差。送她们去贵人身边,她们凭自己本身青云而上有什么不好的?”
为这件事,黎琼和洛清华吵了又吵。吵着吵着,原本总会在二人之中做调和的老沉也去世了。
最凶的一次,洛清华指着黎琼的鼻子道:“你这个家伙!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黎琼笑,她落下一句,“你且看吧。”便离开秦楼,自立门户为“醉生楼”将以身侍人发挥到了极致。
黎琼的走也带走了大批原本在秦楼的姑娘们。
想要跟随黎琼的姑娘们,洛清华统统都放了行,
洛清华不善经营,缺了帮助管理的老沉和黎琼,生意也逐渐败落。
可即便往事裂痕重重,在洛清华心里,黎琼仍然是那个在自己难产时牵着自己手不离不弃的好姐妹;在黎琼眼里,洛清华仍然是那个在自己失魂落魄时伸出手将她一把拉出泥沼般的京都的救命恩人。
她们彼此仍牵记着对方的感情,不忍破坏这份美好。
所以当黎琼发现洛清华女儿真被卖进醉生楼,还被自己捆去下了催情的虎狼之药时候,一时间几乎失去表情管理。
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黎琼说服洛清华在隔屋等待,她去把沉香那丫头带过来。
也好在洛清华性格单纯,容易被忽悠,才没看出问题来。
知道沉香是洛清华和老沉的女儿后,黎琼是越想沉香越觉得她有勇有谋,林秀可爱,真是哪哪都好,她是发自内心地把洛清华的两个孩子当作自己闺女那般疼爱。
是以在推开门时候,看见沉香被谢瑾言紧紧抱在怀里,黎琼一下子就炸了。
她上前揪着谢瑾言的后颈衣服将两人扯开:“哪里来的小兔崽子,敢欺负我们家小闺女!长了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就想上天不成?”
这几年洛清华很是学了些粗话。
谢瑾言直接被骂懵了,沉香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是前一秒走时候还一脸冷笑,转身回来和变了个人似的一脸姨母笑盯着自己是怎么回事?
“我和你母亲是旧识,之前的事情对不住了,干娘给你赔个不是,这是龙凤丹的解药你赶紧吃了,别让那毛头小子趁机占你便宜。等会我喊人把他抓起来,打个七八十顿给你出出气。”
“他是我朋友。”
“我是她夫君。”
沉香和谢瑾言一说完,两人都愣住了。
黎琼更是一脸杀气地盯着谢瑾言,那眼刀噌噌,意思分明:你也配?
谢瑾言是一时情不自禁脱口而出,他也很快意识到自己言语中的不妥,马上想解释:“对不起,我……”可还没说完,沉香便响亮地说了一声:
“对,这是我夫君。”
黎琼面色就更扭曲了。
她去揪沉香小耳朵:“臭丫头,你还在你娘肚子里的时候,就答应我做你干娘了,这婚事干娘还没同意呢!”
沉香眨眨眼:“可是我娘同意了。”
黎琼彻底没了脾气。
她看着已经张成个大姑娘的沉香,突然有着卸了气力的疲惫感,她错过了很多年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光,如今回首往事,发现自己仍旧孑然一身、过着虚与委蛇的无趣日子。
“既然您和我娘是朋友,那讨顿饭吃应该没关系吧。”
沉香摸摸肚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吃一顿饭当然不是问题,可不能让洛清华知道自己干过的蠢事是大问题。在黎琼的百般“威胁”下,沉香大度地表示愿意帮忙隐瞒,连带也封了谢瑾言的口。
沉香表示她也不敢让媒妈发现自己夜探州府做了哪些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都有秘密在手,果然还是得相互体谅一下。
媒妈为了找沉香也是着急地冒了好几个火泡,这下终于没事了,几人便一起聚着吃了顿饭。
吃饭间,沉香也逐渐从谈话中了解到黎琼与媒妈的过往。
黎琼听说,沉香是无意间听到甄秋和州府小厮的对话才会被打包卖出去的事情后,将甄秋喊来问话。
甄秋是黎琼在水患时候救的一个小姑娘,后来自愿做黎琼的贴身丫鬟,等黎琼自立门户后又成了醉生楼的管事。
甄秋进屋后看见沉香和媒妈一众人便跪下了,她低着头:“对不起小姐。”
黎琼不解:“甄秋起来说话吧。清泉寺的事情你是护主心切,也没想到最后结果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和沉香丫头道个歉便行了。”
黎琼自己本不算什么心怀慈悲的人了,甄秋跟在自己这些年也有样学样,是以黎琼并没有想责怪甄秋的意思。
甄秋却艰难说道:“小姐,奴婢不是为这件事。是之前,您和秦楼闹的不快奴婢一直看在眼里,奴婢替小姐不值,所以之前曾出手对付过秦楼。”
不提黎琼和媒妈的矛盾,两人既然坐上一张桌,谈论间自己当年那件事很快就会被发现。她是知道的那些人已经不打自招,把事情说出去了。
沉香反应过来:“马家三兄弟?”
“怎么回事?”黎琼这次是真严肃起来。
甄秋解释:“当年我看小姐成日对秦楼念念不忘,可那里的人却丝毫没有牵挂小姐的意思。便想着趁秦楼势弱,请人上去闹一闹,媒妈兴许扛不住了就会来求到小姐,就也许还能像从前一样。”
黎琼声音冷淡下来:“甄秋,你逾越了。”
甄秋抿着唇,又一次道歉:“对不起小姐,是我自作主张了。”
甄秋继续道:“其实还有一件事,奴婢心怀歉疚。我在清泉寺的时候对沉香小姐动过杀心。”
甄秋话音未落,左侧脸颊便狠狠挨了一记耳光,是黎琼打的。
黎琼压着火气问:“我本没打算在这里找你麻烦。但现下情况我便问了,沉香那丫头就算被卖也是个黑户,她是怎么不声不响被送来醉生楼的,我上次不是说过不许再买身份不明的姑娘吗?”
不过这次就实在是冤枉甄秋了,她将沉香卖出去的时间虽然仓促,但也靠着州府家的势力制办了假的户籍和资料,所以才有了沉香被卖入醉生楼的乌龙。
误会虽然解除,但黎琼余怒未消,黎琼是真喜欢沉香,所以在听到甄秋差点杀死沉香时候,一怒之下就对甄秋新仇旧账一起算了。
沉香对甄秋是没什么好感。当年马家三兄弟上门打砸,差点伤到红芍等人,这是一幢官司,后来将她从清泉寺捆绑直接卖出去又是另一件官司,更别提她对她还有过杀心。
不过要沉香如果找甄秋算账,她也没这想法。
没办法,沉香这人对女孩子总多些包容。
最后出来圆场的还是心宽的媒妈:“这孩子跟着你很久了,对你一心一意还有什么不好的。之前的事情虽然是错,但幸在都妥善解决了。既然老天爷都没让什么大动静出现,你也不用盯着她不放了。但罚肯定是要罚的,就罚甄秋来我们秦楼吧。”
“想得美!我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还指望甄秋帮忙呢!”黎琼啐了媒妈一口。
媒妈哼笑:“所以你还能怎么办,罚三年例钱吧,不能更少了。”
甄秋急忙道:“奴婢甘愿领罚。”
这尴尬的气氛才算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