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大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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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苑的惠妈妈,这几年沉香没少听她的消息。

譬如六年前惠妈妈的女儿邱珊珊忽然被爆出与竹苑多位男侍有染。

这事经由一个九死一生逃出竹苑的男侍所说,那人当时已被打得遍体鳞伤,有好心人将他送进医馆,发现身上竟有各种器具折磨过的痕迹。

没医治多久那人便去世了。

因为动静实在过大,竹苑被官府查封了一段时间。后来不知怎么又开了起来,可去的客人们发现,里面再无一个叫邱珊珊的姑娘了。

听之令人可怖。

是以,即使惠妈妈对沉香的态度还算不错,沉香也不愿意她与阿姐多接触。

“阿姐,比赛马上开始了,我们快去大厅吧。”

沉香和惠妈妈略略点头后,就和洛悠柔说。

洛悠柔还没说话,惠妈妈先扯出一个笑容:“是二丫啊,没想到一转眼就长成个大姑娘了。”

她想寒暄一般摸摸沉香的头,却被沉香后退一步躲开了。

惠妈妈不觉尴尬。

她微笑:“你是个通透的姑娘,有些事情比我这个活了半辈子的人还看得通透,以后肯定也会过得不错的,像你姐姐一样。”

她眼皮松弛下垂,明明是才过四十的年纪,却显得老态龙钟。

说完话,也没要沉香给答复,主动转身离开了。背影连带显出几分的蹒跚。

“阿姐与惠妈妈是旧识?”沉香问。

洛悠柔点头:“二丫,你不要对惠妈妈这么抵触,她只是个可怜人。”

沉香抱胸:“可是阿姐,竹苑不是一个干净地方。”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洛悠柔刮了一下沉香的鼻子:“我知道,不过方才惠妈妈与我聊天时候说,她早年想法偏激,直到养女邱珊珊闹出事情后才终于清醒,如今的竹苑男侍地位待遇也都被提了提。”

“那邱珊珊呢?”沉香问。

“听说是被惠妈妈送走了。”

“你信吗?”

“我信。”

洛悠柔认真地看向沉香:“惠妈妈从不苛待女子。”

沉香从洛悠柔的口中听到了关于惠妈妈的故事。

惠妈妈名邱惠,早年是坊间贤惠又美丽的大美女,她嫁的男人也是当地有名的大英雄。

与沉香的父亲曾是战场上的同僚。

是以两家结识,当年惠妈妈和媒妈一家都有打过交道。

可惠妈妈的丈夫却不像沉香父亲那样有担当和责任感,战场的洗礼和身体的伤残让他心里扭曲,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惠妈妈受尽心身的折磨。

她的娘家人嫌弃她丢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索性不管。

她流过三次产,最后一次甚至是一个已经成了形的胎儿。看诊的大夫说,她一会再也不能怀孕了,那一晚听说惠妈妈第一次放声哭泣,最后甚至流下了血泪。

媒妈去看过,劝过,可最终对别人的家务事无能为力。

直到有一天,惠妈妈丈夫的死讯传来。

大家都由衷为惠妈妈高兴,她却阴沉无比像是变了个人。

后来惠妈妈的婆家得罪官家,破产流放,直系的亲属更是在流放路上死了个七七八八,听说最后活下来的,只是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

那些无依无靠的女人们为什么活得比男人还久?

当时还在秦楼的黎琼就立刻拍板断了秦楼和惠妈妈的来往。

可洛悠柔却私底下与惠妈妈还有往来。

“我小时候,她给过我糖。”洛悠柔道,“她从袖子里面拿出来的麦芽糖,糖衣已经被黏住了,她手上还有伤,可就是舍不得吃。”

洛悠柔眼神有些忧伤,望向天空时却转而明媚:“但现在惠妈妈好像好许多了。当年之事她对男人的恨现在释怀很多,而且我观惠妈妈状态,她身边应是有人照顾的。”

沉香听洛悠柔讲述,心里想起初入竹苑时,那个叫辰好的男子,看向惠妈妈温和又熨帖的眼神。

——

回到大厅时,正巧轮到云娘子登场。

穿着一身云纹阔袖掐腰缎舞裙,耳挂天青色宝石坠珠,发髻分两股盘起,以浅紫色宝石缀金钗固定,脚踩高跷,右手执长嘴壶,左手衔短底茶杯来到舞台中央。

报曲目的人喊道,这是“倒茶舞”。

沉香感觉颇有趣味。

云娘的眉眼不如钗凤女精致,可她的身段是极好的,软若流水,动若丝缎,轻轻松松就可以表演下大腰,还是端着茶壶的情况下。

一举一动,优雅又具韵味。

表演之高潮——

云娘背对着观众半跪下来,以后下腰的方式将长嘴壶高高举起,一股细细的清流从胸被倾倒而出,带着热腾腾的水蒸气越过头顶,被送到放置在指尖的小小茶杯中。

蒸腾而起的水汽宛如雾霭,让整个画面如梦似幻,所看之人无不如痴如醉。

很快评委们的打分出来,无一例外都是高分。

沉香听见旁边有看客拍手道好:

“云娘子的舞技果然出尘脱俗,更别提这次表演还恰到好处地宣扬了一下茶文化的精神,可谓是别出心裁啊!”

“是啊,我想这次花魁大赛的魁首又是非云娘莫属啊!”

“可惜了其他青楼注定成为云娘子的陪跑。”

沉香挑眉,拍拍种子:“喂喂喂,谁是第一,还不一定呢!”

“她是谁?”

有人看竟是个没见过的姑娘在与他们叫板,扯扯身边人,问道。

“咳,秦楼二丫,总听说过吧。在公堂上与江进良叫板的那位。”

“咳咳咳,那没事了。我可不与她争。听说那丫头泼辣着呢!”

“对啊,从小抛头露脸,到十九岁了还没嫁出去,估计找夫家难咯!”

“人家早就养了童养夫,年纪轻轻赚了你们一辈子赚不到的钱,有什么好替人担心的?”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沉香一看,乐了,是她的姐夫在替她说话。

他装作不认识沉香的样子,与那几人勾肩搭背,谈笑风生,几句就扭转了那几人对沉香的印象,语气也变得讨好起来:

“哈哈,小姑娘人小志气大,能把秦楼经营得风生水起。改明哥们几个去秦楼捧场啊!”

“对啊对啊!”

沉香:“……”

她转头问洛悠柔:“姐夫一直都这样吗?”

洛悠柔捂嘴轻笑:“他这人,促狭得很。”

欢儿吃着桌子上的脆饼,咯吱咯吱笑,用她的小手戳戳沉香的后腰:

“小姑姑,红芍姐姐真的比云娘子厉害吗?欢儿觉得云娘子跳得好漂亮好漂亮!”

沉香眼睛眯起来,对着欢儿脑门轻轻敲了一下,欢儿委屈地抱住脑袋。

沉香假装凶她:“臭丫头,输人不输阵,知道吗!你红芍姐姐是我们的人,我们当然要替她说话!”

“至于红芍那家伙要表演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沉香大咧咧摊手道。

众人扶额。

你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这么自信啊!

“没办法,娘亲非说是秘密武器,要保密。连教导红芍时候,都是把她带去别的地方,也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沉香托腮,想起媒妈的身段,无语吐槽:“我真不明白,都是一样岁数的,怎么黎姨还是貌美如花的样子,我们娘亲已经是中年大妈了。”

“二丫,不许胡说!”洛悠柔推了一把沉香,“你是没见过,以前父亲和母亲琴瑟和鸣的时候,娘亲弹琴跳舞都是顶顶好的。”

“当时啊,母亲还想在秦楼挂牌子,给大家表演曲艺舞蹈,可惜父亲醋性大发,坚决不让呢!”

“真的假的?”

几人讨论间,有一小厮走过来:

“请问是秦楼的沉香姑娘吗?我们云娘子有请。”

沉香一愣,她和云娘好像没怎么见过吧。

——

“沉香姑娘,请坐。”

云娘这会换了一身舞裙,月牙白的流苏长裙显得她更具几分出尘脱俗的仙气。

“我听说有手下的小丫鬟不懂事,擅自去秦楼挑拨桓二爷和沉香姑娘的关系,已经将人教训过了,特地请沉香姑娘过来,以表心中歉意。”

云娘笑意温柔。

沉香却撇撇嘴,将云娘身边围着的三个丫鬟,一个小厮尽收眼底,这架势也就她们家欢儿也许能信是赔罪。

沉香道:“既然说是赔罪,就拿出诚意吧。”

云娘笑意微敛,她本就是客套,没想到沉香如此市侩直白,简直和那家伙一模一样,“你想要什么?”

沉香挑眉:“我想要云娘子来秦楼。”

“胡说八道!”旁边有丫鬟声色俱厉道,“你们秦楼那种小地方也配宵想我们云娘子!”

另一个丫鬟补充:“对啊,我们花满楼有精湛的舞技老师傅,可以亲自传授云娘舞蹈,你们秦楼成立时间虽然长,但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靠着一些话本子做噱头,吸引那些无知的客人。”

沉香微笑:“几位等看过我们秦楼艺女的表演后,再大放厥词也不迟。”

云娘性格骄矜,唯一的弱点便是练舞成痴。

这是钗凤女被沉香收买后,告诉沉香的。

看云娘在几人争论时一直不吭声,沉香便知道,定是钗凤女与云娘说了些什么,才让云娘起了见自己一面的主意。

“好,”云娘突然说,“若是你秦楼红芍能得此次花魁大赛的魁首,那我自请立刻花满楼,入你秦楼。”

“姑娘!”

“云娘子!”

丫鬟小厮都惊了,连连相劝却是不改云娘的心意。

而沉香则是快要乐开一朵花。她本以为从花满楼挖一个墙角就够本了,没想到还有买一送一的机会。

“好啊!”沉香道。

几人重回大厅那头。

此时场上选手已经过半,观众评委都有些审美疲劳了,却恰好是红芍登场的时机。

云娘评价道:“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这边,我实在不知你们秦楼是依仗什么可以翻盘。”

她表演的次序是花满楼精心安排的最好的出场时机。

在棠湖画船这个比赛场地也是她所熟识的,曾在这里不断练习与比试过。

而这次作为评委的嘉宾不少人曾见过她的数次表演,对她也甚有好感。

而红芍,

有这不佳的出场次序,不熟的比赛场地,陌生的评委印象,她要拿什么与自己比呢?

除非舞出一朵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