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得魁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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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

钗凤女不顾身边丫鬟阻拦的动作,朝沉香风情万种地招招手。

她恰好是第五位,才表演完节目,得了一个不高不低的分数,知道后面是红芍表演后,决定留在这里等看过红芍的表演后再回去。

别人跳完舞都气喘吁吁,衣襟汗湿,可钗凤女轻飘飘的一曲舞蹈结束,依旧神清气爽。

是沉香一看就知道没有认真跳的那种。

偏钗凤女见沉香与云娘一起,还故意上前来要在云娘面前显摆她和沉香的关系:

“我刚刚的表演你看了吗?快,给姐姐评价一下!”

沉香:“……”

于是,在钗凤女热情的目光下,沉香缓慢地摇了摇头。

空气中传来细微的呲呲啦啦的声音。

是钗凤女的磨牙声。

她不高兴地哼了一声,随口又问:“那云娘的表演你也错过了?”

沉香:“……不,我看了。”

钗凤女气急,指着云娘的鼻子便骂道:“我就知道你个心机的,是不是跳完舞就把沉小香勾引到你屋子了!”

云娘半笑不笑:“这是哪里话,只是请沉香姑娘过去小坐,顺便谈谈事情。”

见沉香望向自己,云娘摊手而笑:“让沉香姑娘见笑了,没办法,钗凤女这个女人就是这么小家子气,平日总想与我一争高下,想做花满楼的第一艺妓。殊不知,我心里只有练舞是最重要的。”

“看其他的,都不过是跳梁小丑而已。”

“你!”

钗凤女气急,正准备再说些什么,云娘突然将一手指点在唇间:

“嘘!表演开始了。”

——

红芍画了桃花妆,穿了一身海棠花红的长袖裙,款步登上舞台。

不是沉香的错觉,上台后的红芍仿佛变了一股人,一颦一笑,勾魂动魄。

她从媒妈那里将舞蹈中的表情管理学了个十成十,即使在最大幅度地转圈后,仍旧可以做到钗环丝毫不乱,眉眼如画,含笑妍妍。

红芍不同于夏荷的纯而媚态。

她是那种一动一跳极具自信,高傲而又矜持的舞台女王形象。即使是最优雅的下腰,她下巴的弧度也是微微上扬起来的。

这不是红芍曾经的舞,更像是媒妈的。

曾经的红芍性格温婉大气,却是极为柔和的。但坚定要去京都的目标后,红芍在媒妈的调教下,褪去了那份柔和与温婉,剩下的是更为坚毅的自信与主见。

她的舞大开大合,手执一只钢枪,曼妙的舞姿中展现出刚柔兼备的神采与气魄。

台下,是夏荷为她抚琴。

琴声急促而激烈,气氛紧张而激烈、令人听之看之,无不热血沸腾。

“锵——”

是长枪猛然戳地的声音。

红芍手扶长枪横劈跳跃,在空中表演了一个惊险刺激的后空翻。

众人为之惊叹。

沉香浅笑,这后空翻还是红芍专门找她学的呢!

琴曲音调和缓,红芍的舞步也逐渐慢了下来,她在场上以花步绕圈,眼神从坚毅变得逐渐柔情。

似予意战后的重建与和平。

一步一回头,一步一生莲。

红芍的舞从刚到柔,从激烈到和缓。

试问,有谁能拒绝一个锋锐如刀的女子,被精巧地收入刀鞘的那种美呢?

长枪是刀,红芍自己便是这鞘。

一首舞曲,满座男儿无不站起、鼓掌、大喊、沸腾。

评委的打分还未出,仿佛满座的掌声鲜花便已经送给红芍身边。

窗有垂帘,三月的桃花风送来阵阵沁香,三五只、七八只的蝴蝶翩然从窗口振翅飞入大厅中。

“蝴蝶!是蝴蝶!”

有顽童大喊道。

彩色的蝴蝶似来自大自然的舞姬,优雅翩然地在大厅中起舞,她们像一朵朵会飞的花儿,慢慢地降落在红芍身边,如同敛翅的精灵向她靠近。

窗外,桃花香醉十里人,黄鹂脆啼满厅闻。

好似红芍的舞蹈也被这无限的自然风光所认可,为之叫好与喝彩。

在这热闹无比的气氛中,沉香注意到花满楼管事那边的脸色黑到了极点。

他左右四顾开始寻找云娘和钗凤女的身影,当看见她们都与沉香站在一处时,充血的眼珠子都快要给瞪出来。

这时候,评委们的打分也出来了,红芍的分数是目前为之的最高分,也是史上最接近满分的一次。

云娘轻笑:“是我舞艺不精,技不如人。看来我要去秦楼深造一番了。不知教导红芍姑娘舞蹈的高人是谁?”

沉香想了想,从前红芍师从黎琼的一身舞技,后来又和媒妈深造学习,最后还来找沉香学习武术,以期融合进舞蹈之中。

她的舞蹈可谓是容百家之长。正如她自己曾反复说过的,舞蹈是一门语言,用形体与动作诠释心中最炽烈的感情。

沉香道:“等去秦楼了,你就知道了。”

——

花魁大赛,秦楼一骑绝尘,以红芍一曲战舞夺得魁首。

但这魁首的风头,很快被扬州更大的一闻花边新闻所覆盖——

钗凤女、云娘自赎出楼,转头加入秦楼。

一位是扬州城第一制香人,赎金是七千两。

另一位是三次面圣的天下第一舞姬,她的赎金更是高达足足两金。

而区区一个秦楼究竟有什么魅力,让这两人都趋之若鹜呢?

彼时的秦楼,

钗凤女对着媒妈使出浑身威胁手段:

“老婆子,快把你那香料配方交出来,为什么我闻不出来其中一味药材是什么?那香料是怎么勾引到那么多蝴蝶飞过来的!”

巧兰不满:“喂,钗凤女,要对我们媒妈尊重点啊!”

钗凤女轻轻一哼:“我级别比你高。”

巧兰被会心一扎,到旁边忧郁去了。

媒妈乐呵呵:“你没见过的药材,当然闻不出是什么。好好在秦楼干活,等满一年,我就告诉你。”

如今的媒妈也会画大饼了。

红芍则是在旁边与云娘讨论舞蹈。

“什么?当时的蝴蝶是你表演的一个小失误?”

“对啊,本来计划是在舞蹈转和缓部分时候,带动那些蝴蝶飞进来的。可惜大厅人太杂乱,香味扩散的时间要比我和媒妈单独尝试时候慢许多。但好在目的也达到了。”

“所以你的舞蹈是谁教导的啊?”云娘好奇提问。

红芍眉眼弯弯,悄悄指了指媒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媒妈费力地将她的大肚子从左边挪到右边,中气十足地对着正看向自己的两人问:

“嗯?你们刚刚喊我?”

云娘:“……”

忽然有一种奇妙的上当受骗的感觉。

钗凤女又从旁边幽幽地飘过来:“有的人啊,在花满楼成天压人一头,最后得到的好处不过是赎金多交了一金多,啧啧啧。”

云娘冷声:“钗凤女你的嘴不要可以闭住了!”

总之,现在的秦楼,要比往常热闹许多许多。

几月后,夏荷与闻飞远大婚。红芍启程去京都面圣,作为花魁魁首的她要去宫宴上表演舞曲,云娘自告奋勇陪同,说是作为过来人可以在路上帮衬红芍一二,但到底是讨论舞蹈居多还是帮衬占上风就不得而知了。

黎琼也将自己的人脉眼线暗暗告诉了红芍,方便她在京都便以行事。

黎琼说,若是红芍父亲的案子可以翻案,当年辜负她的那人也是会摔得最狠的其中之一。

沉香心道果然负心汉和贪污怪,有时候是一种等号的关系。

而在扬州,沉香和钗凤女的女子学堂也如火如荼的开课了。

先是在慈安寺做了一个试点。花了一笔不小的费用改造慈安寺的居住环境,然后给老人们分配照顾孩子的工作,再贴上课表学习,从小孩到成年人,从男到女,都可以报名参加。

而需要支付的是等价的劳动交换。

秦楼那边也贴出了专召女工,报名后可以在白天秦楼不营业的时间入楼学习例如琴棋书画、算数经商、香料舞蹈、甚至武术等知识。

秦楼没有很多藏书,但专攻生存类的技艺却有很多,做各种小东西的技艺、做伞的技艺、还有刺绣、厨艺等。

而学习这些的报酬则是以技代劳,学会后需要重新将知识交给其他的几个新人。

一开始尝试的人寥寥无几,可很快人们尝到甜头,在家的婆娘出去学一趟,能会不少东西,赚的钱也更多,日子更有盼头了。

再报名的人络绎不绝,沉香不得不扩大秦楼规模和招工,以缓解她们人力不足的问题。

她直接将目光瞄向了花满楼和醉生楼两大青楼。

于是在花满楼前任跳槽杰出代表的带领下,花满楼的其他姑娘也纷纷有了跳槽的想法。

这样的问题如同河水治理,应疏而不堵。可花满楼的经营模式注定是一个“堵”字。

于是在钗凤女的挑拨和沉香的招安下,姑娘们跑了个七七八八,名噪一时的花满楼人气大减,以至于不久便被沉香低价收购兼并了。

而醉生楼的黎琼,对沉香的小算盘倒是丝毫不排斥。

她本就是秦楼出身,对于重回秦楼也没什么糟糕的想法。且红芍在京都的面圣一切顺利,圣上仁德,已经遣派新任的大理寺卿重新严查当年江南祸乱、水患一事。

黎琼感觉心中的大石头放了一半,对醉生楼也没有以前那种是需要精心为自己复仇打磨的一把尖刀的想法了。

她大方地宣布醉生楼与秦楼合并,还从私库掏了一大笔银子支持沉香事业。

有黎琼的加入,钱不是最主要的,而是黎琼被后的官职人脉也一并成为沉香的助力。

扬州知州被黎琼哄着给了沉香大力扶持女户、孤苦女子的特权。

甚至加入他人家后的姑娘们婚姻不幸福,去官府和离的自信心与成功率也更高了。

“你若是对我不好,我们直接和离。反正离了你,我去秦楼做工一样也可以养活自己!”

姑娘们的说话更掷地有声。

而京都那边针对扬州水患,从京都朝廷到扬州地方官员,官官相护、勾结贪污导致河堤无法复修,最后污蔑清官背锅的调查也在重阳节后出了结果。

牵连无数的大小官员纷纷落马,宛如朝堂更迭一般的壮观景象。

其中便有黎琼当年负心人的判决:刺字、流放三千里。

黎琼听到消息时候正在吃饭,她平静无比地喝了一口水,说了一句:“他该!”

为了报仇拼上自己的半辈子,或许只有黎琼自己知道她后不后悔。

红芍与云娘回来时,还带了一封信,沉香原先是不知道的,后来才听说,是京都那位认出来了,托红芍将信给媒妈的,还带了一句话:从未相忘。

媒妈笑:“什么从未相忘,若是现在再遇到我,准一个认不出来了,我都两个孩子的娘了。”

媒妈挺了挺自己胖胖的肚子。

黎琼道:“要不要和悠柔说一声,也许她是想和父亲相认的。”

媒妈:“你当我没打听过?那人后院孩子都一打了,一个是正经人家出身的孩子,一个连王府外院的私生子都不算,要是悠柔敢说要做后者,看我不收拾她!”

沉香笑:“其实阿姐早就说要与那边划清界限了,不然也不至于在京都生活那么多年从未提过这件事。”

媒妈才想起来沉香在身边杵着,指着她的头使劲戳:“哟,我到想起你这小子,年纪有二十了,还没嫁出去。你的童养夫怎么回事?为什么还不回来?”

沉香摊手:“他毕竟才回家,最少也得在那边住一段时间吧。放心,人跑不了,他来过信说年前肯定回来的。”

沉香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动静,莳花从门口跑过来:“小姐,郎君他回来了!”

“什么?”彼时沉香嘴里还叼着包子,没反应过来,含含糊糊问了一句。

“是郎君啊,谢小郎君!”

沉香急忙站起身往外看,大门口,谢瑾言披着大氅正站在外头,商杰在他身边又蹦又跳的。

屋外是新冬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南方少积雪,地面上白雪皑皑的样子很让人心动。

也许该说,那个站在积雪当中的人,更让人心动才对。

他周身裹着绒白的大氅,身上、发丝间还飘着灵动的小雪花,眼睛像黑曜石一般干净澄澈,赶路带来的疲惫夹杂在他细微的情绪当中,藏在泛起涟漪的眸子里,带着无限的情感与爱意:

“沉香姑娘,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