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客房里,裴晚耐心地等着何大夫给他检查。
“何大夫,他情况怎么样?”裴晚问。
何大夫思索了一下道:“这位公子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养几天就没事了,只是失忆....应当是脑袋受到撞击导致的。”
坐在床上的周慎一脸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几个陌生人,只听一旁姿容俏丽的姑娘蹙眉问:“何大夫,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恢复记忆吗?”
何大夫捋了捋胡须,“这个....请恕老夫无能为力,只能靠他自己慢慢恢复。”
送走何大夫后,裴晚看着迷茫的周慎将自己救他的经过说了一遍,又把玉佩拿出来给他看,周慎反复看着手中的玉佩,好一会抬起头看着裴晚将玉佩递过去摇头,嗓音略微沙哑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裴晚叹了口气,“既如此,你也没地方可去,不如先留下来在我家里做家丁,你觉得怎么样?等你恢复记忆可以自行离开。”
他看着面前的女子,傍晚从马车里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见她面容美丽又心地善良,不由心生感激与信赖,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下来,随即犹豫道:“可是...我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了。”
裴晚怔了一下,露出一个微笑,语气轻快,“那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好不好?”
“嗯。”他点点头。
裴晚想了一下,扭头问莲儿,“今儿是什么日子?”
莲儿道:“小姐,今儿是六月十三。”
裴晚看向他,“今天是十三,是我们第一次认识的日子,不如就叫十三怎么样?用我母亲的姓氏,顾十三,好不好?”
“顾十三....”男人念了几声点点头,“好,就叫顾十三。”
第二日,裴中宣从军营回来后,裴晚便将这件事告诉了他。
“爹爹,这玉佩您见过吗?”
裴中宣面色凝重,看了好几遍,道:“这青龙含珠佩看上去不是凡物,只是爹爹官职低微,没见过这种贵重的东西。”
裴中宣虽为四品忠武将军,但却因大雍武官不上朝的制度和常年在军中,家里虽有些家资但这种看起来就价值千金的东西却也是少有的,如今大雍停战多年,平日里不过是帮着处理军营里的一些琐碎事务,这收入也变得少了些。
裴晚道:“爹,依您之见顾十三会是什么来历呢?”
裴中宣透过窗户看向院中那颗挂满鸭梨的树,回想着方才见到那个年轻人时的模样,沉声道:“雍容闲雅目若朗星,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世家公子才有的仪态,其来历定然不简单。”
说罢,又仔细询问了救他的情况地点,“距离京城不到百里,又是在偏僻的小路,此人孤身一人,受伤原因暂且不知,他之前穿的衣裳乃是江南特有的绣制工艺,一般人根本买不起,而且他说话的口音应是京都之语。有两种可能,一种,他是京都本地人,富家公子,因得罪人被人教训受伤逃跑;另一种,他是外乡来京城读书的公子哥,回乡路上遭遇意外被歹人所害变成这样。”
裴晚听完觉得父亲说的有理,便道:“那爹爹今日可听说有哪家公子失踪之类的事情吗?”
裴中宣摇头,“不曾。”
他思索良久,“京都地广人多,爹爹整日待在军营甚少与富户贵族打交道,所知消息并不多啊。”
看父亲皱眉思索,裴晚笑道:“父亲不必忧思,只要他不是坏人就行,咱们收留他,等他哪天恢复了记忆回去了也就是了。”
裴中宣摸了摸女儿的头,“好,听乖女儿的,总之咱们救人积功德总没错。”
“嗯!”
出了院子,裴晚见管家张伯正在与顾十三说话,便上前道:“张伯,在安排顾十三的差事吗?”
张伯是个约莫六十岁的老头,面相有些凶恶,原是跟随裴中宣的随侍,后来为救裴中宣被敌军抓住伤了两只手,不能再拿刀剑,又是个孑然一身的无处可去,裴中宣便让他来家里做了管家。
“小姐。”张伯皱着眉,“老奴正在安排,只不巧前几天家里刚买了两个下人做事,这一时间倒没什么空缺。”
“那怎么办?”裴晚皱眉有些为难,看了眼站在一旁垂首等待的顾十三,突然道:“对了张伯,我记得您不是说身体不舒服吗,不如就让他去打理花园怎么样?您好好休息休息。”
张伯抚了抚胡须,严肃的脸上露出笑容,“这样倒是不错。”随即叹了一声,“老了,这身子骨啊不中用喽。”
裴晚看向顾十三,“十三..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顾十三温和地点头,“当然可以。”
裴晚笑着拉着他的衣袖,“走,我带你去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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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盯着奏折发呆已经有半个时辰了。
王锡守在泰安宫外,探头往里看,这已经是他看的第三次了,他感觉今日的皇帝颇有些奇怪,似乎心事重重的,自下朝后,就一直这个样子。
难道是前朝出什么大事了?
王锡皱眉思索,忽听皇帝叫他。
“皇上。”
周慎看着摊在面前的奏折,还是昨天看的那本,“裴中宣病故,他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王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回道:“回皇上,犯官、呃,听说他有个远房侄子因前年干旱双亲病故前来投奔,现在他应该还住在裴家。”
周慎“哦”了一声,将那份奏折收起,对他道:“裴中宣虽有过但功大于过,罪已罚人已去,你且去慰问一番,不必登记了,拿着腰牌就去吧,不要耽误了回来的时辰。”
“是,皇上,奴才这就去办。”
王锡后退几步转身走了出去。
对于皇帝刚刚说的话,他是很惊讶的,原先在宫里伺候的时候隐约听说过新帝与裴家有些关系,而那位早逝的裴家小姐据说还救过皇帝,只是以他所观,新帝对裴家的态度很平淡,甚至带了些不愿被提及的不喜,想来这里面也有不少密辛。
可是今天怎么突然提起了呢?
皇帝怎么知道裴中宣去世的消息,难道是有人上了奏折?会是谁写的呢?一个犯官死了就死了,别人撇清关系还来不及怎么会通知皇帝这件事呢?
而且方才皇帝还说让他出宫不必登记,也就是让他悄悄地不要让任何知道他去裴家的意思,慰问一番?他思考着,应该带多少银两去才合适呢。
王锡揣着满肚子的疑问,回到住所换了身平民老百姓的衣裳,悄悄的从西边偏门出了宫。
裴府的花园并不大,从前院穿过一道影壁墙由一道石子路蜿蜒向前,花园外墙边放了一个竹制的架子,橘红的凌霄花爬满了大半的墙面,蜜蜂蝴蝶在上面盘旋飞舞。西边的墙角砌了一个长条形花坛,里面种植了无尽夏,大团大团的粉色蓝色的花朵在茂盛的绿叶中盛放开来,尤为美丽。
花园的中间是用嶙峋的山石堆砌而成的假山,下面开了一个小池塘,里面放了一些碗莲和铜钱草,几尾红黑相间的鲤鱼巴掌大小,正在里面游的欢,池水定期更换,清澈的池底隐约可见一些透明的小虾米。
角落里的紫薇花也开的十分茂盛,旁边还有几颗葱翠的竹子,拔的很高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十三,以后你就负责照顾这里的花花草草。”
裴晚指着紫薇花树下的枯叶残花和有些蔫哒哒的小花,“这花园是我母亲身前布置的,一直由张伯打理,如今张伯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栽花换土的事情做起来很吃力。”
她开心地看着顾十三,“你可要好好打理这里哦。”
顾十三眉眼温和,淡笑着点头,“我会的。”
“小姐!”
这时,莲儿从远处跑过来,“小姐,您怎么还在这里,该回去练琴写字了。”
裴晚皱眉,“我的字再练也上不台面,不练也罢,还不如耍耍爹爹送我的青玉剑。”
莲儿板着脸,“不行!老爷交代了,让我每天监督小姐练字两个时辰。”她上前拖住裴晚,“走吧小姐,字帖我都准备好了。”
裴晚连忙道:“哎呀,等一下嘛,我还想交代顾十三一些种花的技巧呢。”
顾十三眼中含笑看着拉扯的主仆二人,声音清朗,“小姐还是回去练字吧,十三若有不懂的会去请教张伯。”
“小姐,快走,别想找借口不写。”
“莲儿,你还是不是我的丫头!”
“老实交代我爹给多少银两收买你,你竟然不帮我!”
裴晚垂头丧气地被莲儿拽走了。
周慎进入梦境后依旧是白天,他有种奇怪的割裂感,炙热的太阳,青翠茂盛的花草树木,甚至是空气中的热浪都十分逼真,甚至隐约闻到了空气中草木的香气,但他却穿着厚厚的冬服,一点也感觉到炎热。
透过木色雕花窗棂,周慎看到裴晚正襟危坐于案前,一手持笔一手压着纸,正在认真的练字。
她穿着一套碧绿莲叶长裙,乌黑的发绾成了一个随云髻,她似乎很怕热,一到夏天便会整日挽起头发,发上戴着一对银质蝴蝶发钗,细碎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落在她的发上,微风拂过,那银色的蝶翼颤动起来,栩栩如生似要振翅而飞。
穿墙而过来到裴晚身边,周慎低头一看不由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看着一本正经认真写字的裴晚,写出来的字却十分离谱,比稚童还不如,一行字抄下来,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歪,偏她表情十分认真更让人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