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许久没回来了,陈霜凌再度仰望沈家府邸高匾大额,居然有一种春去秋来的时光更替感,那感觉就像一张泛黄的纸上记述着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而那些旧事又像鱼尾拍浪溅出来的涟漪一样,勾人心弦。
说来,也确实许久没来了,她年幼时随母亲访过几回。沈家是做生意的,沈家主母是她母亲的妹妹。
那时候,东厢房里总也摊着书画琴谱,还有一个温和的姐姐,她是沈夫人的女儿。
姐姐全身暖乎乎,簪子上缀的是绿白相间的绒毛球,耳坠也是,袖口也要缝毛茸茸的料子,见着陈霜凌了,总要眯着杏眼,柔柔说,囡囡,上姐姐怀里来,同你说说体己话。
“姑娘,快请。”一道声音遥遥递过来,打断陈霜凌的思绪,她抬眼,见沈府的管家朝她急忙过来,“您久等。”
陈霜凌淡笑,摇摇头表示无碍,随后眼神示意身后二人行礼。
云舒乖乖福身,另一位却要傲气些,只点头示意,看衣着打扮也更江湖。
陈霜凌弯了弯眉眼,不多嗔。
红绫是叶岑潇派给她的人,单单是往那一站便知道有些武功底子,脾性也像叶岑潇,不过把这样的人放在陈霜凌身边,什么用意她一清二楚。
管家抬头间无意触到云舒,似乎诧异一瞬,又很快将情绪消下去。
无他,云舒看上去实在是太不像样了。小脸瘦削枯黄,甚至还有不知道多少年了的稀碎伤痕,尽管已经尽力用胭脂水粉掩盖,却难以避免叫人看出底子。
“霜霜。”门内有人小声叫着,似乎是女儿家不方便抛头露面,所以她只探出半张脸和一只绿白的绒球耳坠,眼睛眨巴眨巴,连同乌黑的瞳仁都灵动起来了,素白纤细的小手轻轻扒拉着门框。
陈霜凌有那么一瞬觉得,好姐姐长了年岁怎么更幼稚了……
管家一路领着几位去了未见庭,那是空出来的院子。院子不大,但胜在清幽雅致,院子间还有一棵盘驻的古树。
未见庭,名字倒是好名字。
这样的古树,总能让她有些另类的想法。
比如曾经有一棵与之相似的树,树枝上该挂好些个写了祈愿的红丝带;比如该有一个雪夜中,屋子里透出忽明忽暗的暖光,照着两个薄薄的人影,其中一个对另一个人道,今年还会回来过节吗?
这些空洞而旷远的思绪像针尖似的绵绵戳进心脏,好像那是一段很压抑又抱有遗憾的日子。
不能再想下去了,叶岑潇要是知道她的想法,大概会骂她脑子有病吧。陈霜凌无奈。
不多时,便被沈家大姑娘邀了去。
只可惜半道儿上倒是先碰上一位熟人。
“在这儿也能遇见你?”姑娘拉长了尾音,有些不耐烦。
陈霜凌抬眼望去,对方容貌灵巧可爱,杏眼汪汪,身着粉白色齐腰襦裙,胸口处纹上一朵浅粉牡丹,双平簪上分别别了两朵西府海棠。
这样的讨人喜欢的娇娇,可惜说出来的话不怎么让人高兴了。
这不是沈家人。
陈霜凌不着痕迹退后一步,低下头:“段姑娘,许久未见。”
段绪年闻言,冷哼一声,大抵是不想再与陈霜凌烦,甩帕子走了。
陈霜凌注意到,她往的正是沈二姑娘的院落。
“此人倒是娇纵。”红绫开口。
陈霜凌摩挲下巴,思考如何告诉红绫其实段绪年已经收敛很多,要不是看在这是沈家,多半已经想好说辞为难了。最后也只是出声提醒:“收收性子。”
沈府虽然有钱有资源,但总归是商贾,上不得台面,而段绪年作为官家女儿,自是不将沈家的人放在眼里。
听说段绪年来此,一是与沈二姑娘沈知荇是好友,二是因为沈家打算让那位可怜兮兮的大公子娶她。
段绪年在京城的口碑可以说是一言难尽,看来沈家只是打算卖个儿子攀权。
不过京城的风言风语,到也总是叫人摸不着头脑,今个儿他娶,明个儿她嫁,未来嫂嫂最后可能进了自己的帐子,也是说不准的事。
陈霜凌垂眸,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云舒刚想小声提醒得上沈大姑娘那儿走一趟,陈霜凌便已先抬步而去。
沈知清的住处是单独列出来的,门宽不过三尺,周遭也有竹篱笆围着,旁的人不能随意窥见大姑娘,说是喜欢一个人独处。
翠竹的影子投射在高墙上,笼下一片阴影,古潭上压着几座太湖石,潭里却连一条小鱼也没有,怪叫人上不来气。
好似夫人姨娘和庶出姑娘住的是沈府,沈知清住的又是一个沈府。
陈霜凌安排云舒与红绫先去学学规矩,支开她们,沈知清才开口:
“若不是她这样的人来了,我也不会想着麻烦你来这儿处理。”她伏在案几上,耷拉着脑袋,叹了一口气,毛茸茸的首饰也一同没了生机。
陈霜凌挑了挑眉,捻了颗果盘里头的蜜饯,不在意地应声:“姐姐这倒是跟我见外了,说什么麻不麻烦的,我自个儿也不大欢喜那位。”
随后,她轻微皱眉:“齁甜。”
对方闻言,捂帕子笑:“原先记着你爱吃甜的,谁成想竟是我记岔了吗?倒难为你上我这一回,还没准备合适的点心。”
“并未,属实是我挑剔了些。”陈霜凌淡笑着用帕子拭过指尖。
“客气了。”对方答。
陈霜凌稍稍正了正身子,直勾勾盯着知清:“话说,我来你这儿的路上,还碰见她了。”
沈知清笑容一僵,胳膊搭在茶几上,话语里带了些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厌烦:“若是不认识她,便是晴天安好了。”又觉得这一出口,有些过分,想找点什么话圆回去,就听陈霜凌抿了口茶,淡淡道:
“要是她死了更好。”
沈知清默默闭上了嘴。
二人又聊了聊府中的事物后,陈霜凌便回了自己院里头。
她手指有意无意地敲击桌面,回想着临别时,沈知清同她说的话
——小心我母亲。
她了然似的笑,就喊了正在府里学规矩的红绫和云舒陪自己解闷。
她见云舒好像对什么都很好奇,便同她讲自己平日最爱荡秋千。
于是云舒央着陈霜凌陪自己做一个。
可陈霜凌手艺实在算不上多好,庭里人还少,这事又落到红绫手里。
红绫眼神示意:……叶姑娘是派我来是给您这么玩的么?
可一对上陈霜凌那双:打工人就要有打工人的自觉神情,乖乖给人做起来了。
不愧是习武之人,动手能力快得很,拽几根藤条拧在一起,编成两根粗绳,向管家要了块废弃的木板,裁裁剪剪成合适的大小。
藤条与木板组合起来,红绫三下五除二地跃上庭中树最粗的枝干,将藤条系上去。
她弯腰扒着树干,低头望向下面监工的陈霜凌:“绑歪了没?”
陈霜凌抱臂抬头,树荫下的阳光不怎么刺眼,她对树上的人明媚一笑,连周遭景色都能稀释两分,像春树落了繁花。
“没有,挺好!”
闻此,红绫在云舒艳羡的目光中从树干上轻盈落下,又拽了拽藤条,确认无碍后,退向陈霜凌身侧。
陈霜凌转头,撩了下鬓间的发丝:“红绫,试试看?”
“我不爱玩这种东西。”
得到否定的答案,陈霜凌指尖在下巴点了点:“云舒,你来。”
云舒惶恐一瞬:“啊?可是哪有奴婢比主子先的道理?”
陈霜凌一笑,拍拍云舒的肩:“在沈府我们三个以后可都得是互帮互助,哪有什么该不该的?想玩就去。”
末了还狡黠挖苦红绫,对云舒耳语,“红绫从来不自称奴婢,也不假辞色,那么没规没矩我不都没说什么?”
陈霜凌知道红绫听见了,但红绫只是傲娇瞥开头,不予理会。
云舒不再推脱,把上了藤条,脚一点,那秋千便“吱呀吱呀”轻轻晃起来。
陈霜凌莫名升起了逗弄的心思,从后猛拉一把,云舒一惊,哀恼一声:“姑娘!”
陈霜凌咯咯笑着,放过云舒,但后者倒是很喜欢秋千荡高的自由与失重感,自己借着力便越荡越高。
秋千很简易,被这么一晃,树干都震得“簌簌”落叶,落了陈霜凌一身,微醺的日落裹挟着少女的嬉闹声,留恋在这世间的浮世一隅。
原来真有一天的晚霞,会让人想要将时间暂停。
婢女来禀,说沈公子提前回来了,沈夫人邀她前往前厅小聚。
陈霜凌喝茶的动作顿了顿。略微思量,敲定云舒陪着。
她给云舒安排了一件素雅的衣裙,略施粉黛,衬得她清新脱俗,可惜小时候没营养长不开,因此显得瘦弱,说话也如一片竹叶没入潭水般轻巧柔婉,不过这样,反倒能突显她楚楚可怜的气质。
云舒第一次见识朱门大户的聚会,还有些不自在,陈霜凌被管家引着去的路上,悄悄捏了捏云舒的手,示意莫慌。
来者已然落座,陈霜凌不是最晚到的,恭敬对着上座行过礼,便带着云舒落了靠后的位置,这才抬眼正视主位上墨绿长衫的女人。
情态雍容端庄,眉目间有几分当家主母的凌厉,可看向这几个孩子时,又从眼神里流出几分慈爱来。
副陪位置的是沈知清,陈霜凌对于沈夫人这个安排感到一丝好笑,虽然副宾招呼客人,容易与宾客相熟,但她这个女儿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在饭局中如鱼得水的性子。
见陈霜凌看向她时面色有异,沈知清会意,与她咬耳朵:“你在担心我?放心啦,小聚会而已,这种……”
“咳。”
主陪轻咳一声,沈知清立即站起身回话:“啊,我在同妹妹介绍几位,分别是母亲您,左右二位是大哥和段姑娘,您身旁侯着的是柳姨娘,还有……”
“咳咳。”
沈知清:“……”
她坐下了。
沈夫人正式开口:“方才,霜凌已经打过招呼了。”
“母亲说的是。”
段绪年朝陈霜凌和沈知清这儿剜了一眼,面露不屑,娇声道:“当家主母未曾说过话,二位倒是悄悄聊起什么我们不能听的了?更何况,在主母面前谈起妾室,岂非不敬?”
沈姨娘眼皮一跳,退后两步,恭敬跪下。
先前沈姨娘只站着,虽容貌娇媚,却像个木偶,如今动起来,才有活人气息。
沈夫人指腹蹭着杯壁,尽量和蔼:“无所谓敬不敬的,总归一个妾。”
陈霜凌似笑非笑:“您规矩立得好。”
沈夫人抿茶不答,问了陈霜凌一些衣食住行的问题,最后才轻轻试探:“上回给你安排的丫头,可得你心意了?”
陈霜凌老老实实回:“妙人,可惜被叶家姑娘相中,要走了。”
段绪年又像是找到什么把柄一样,笑:“好端端的,那丫鬟怎么会被叶姑娘收走,怕是你对她心生不懑,故意诓人吧?”
“姣姣,过来。”沈知清终于耐不住开口。
话音刚落,一女子跹步而来,行过肃拜礼,便站于沈知清右后方,垂首不语。陈霜凌瞥去,挑了挑眉。
不光是五官,连情态,举止,身高都如此相似,尤其是身上洗涤衣物的香料都是同一种。若不是她知道是叶岑潇动的手,怕是也以为这就是活生生的姣姣。
这一个大活人把段绪年噎得拧眉,只将帕子抚在胸前,冷笑:“懂了,懂了,妹妹这是觉着我多事了。”
陈霜凌从容敬茶:“段姑娘在沈家倒是很有发言权,想必与沈大公子的婚事已然定妥,如此一来,倒是美事,往后与大家都是一家人,妹妹在此,先敬过准嫂嫂了。”
段绪年一听这话,突然情绪激动起来,倏地站起身,脸上红通通一片,指着陈霜凌就吼:“胡说八道!”连同身前的碗碟都被碰翻了。
陈霜凌将头往下伏低了些,挑挑眉。
哦,不满意沈择清啊。
段绪年气呼呼离开了,沈知清有些不知所措,无声询问母亲,要不要自己出去看一看段绪年怎么样了,得到首肯后,带人出去。
而陈霜凌则是打量了一眼沈择清,好歹芝兰玉树,端方文雅,虽然是个商人,却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而他全程一句话没说,只顾着喝面前的茶。
哦,看来他也不是很满意段绪年。
毕竟虽然商人地位不比当官的,但段绪年这性格也真是有些过了头。
沈夫人还是照旧,似乎没有被段绪年这一出影响到一样。
当然,柳姨娘也还在老老实实跪着。
“若不然……女儿也出去看看?”出声的是沈二姑娘,声音清朗。
沈夫人颔了颔首。
二位姑娘都出去了,陈霜凌也没理由再去做点什么,不等沈夫人开口,便先坐下,端着茶盏,向红绫瞥了一眼。
红绫会意,正要偷偷离开,前方沈择清冷不丁开口:“姨娘先起吧。”
红绫又只得定在原地。
陈霜凌先告了辞,沈夫人,姨娘,沈公子,三人是茶厅最沉默的,好像真的只是来喝茶吃点心,其余事都与自己无关似的,哪怕段绪年那样失态地跑出门,三人也没有要处理的打算。
“在说什么有趣的呢?”
段绪年听见这幽幽的话语传入自己耳侧,吓得浑身一震,回头斥道:“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啊?!”
陈霜凌轻笑:“分明是你编排我太认真,没注意到本人来了吧?”
此处是沈府的小塘,她们站在曲折的桥上,桥下是风一吹就泛起波纹的池水,池水还睡了几株莲叶,与水浅葱色的浮萍。
“嘁”段绪年抬头朝陈霜凌蔑了一眼,“你还没有轮到我亲自骂你的资格。”
随后她蹙眉,不满道:“你怎么长这么高。”
陈霜凌伸出手敲了敲她的脑壳,朱樱色衣袂清逸灵动,在桥下葱青的映衬中更是艳媚。
“你看看你,没个贵女的样子。”
素净的腕子上串了一串念珠,一颗颗浅青色道珠挡住部分肌肤。
段绪年侧身躲开,嘟囔着:“你就有个贵女的样子了吗?”
“因为我早已不是贵女了啊。”对方柔柔地笑,半眯着眼眸,段绪年一僵。
沉默间,沈知清从不远处枯山那儿施施然到来,轻声问:“二位原是在这?”
陈霜凌转了个身,抬了抬发钗,面向姐姐:“沈府景致如此可爱,便同段姑娘多逗留了一会儿。”
段绪年见沈知清来了,抬步离去。
沈知清待人走远,扯了扯陈霜凌的袖子,苦笑问:“你们适才究竟说了些什么?我老远就觉着这地儿跟冰窖子似的。”
“一些往事,姐姐,你知道的,我们有很多往事。”陈霜凌撩了撩垂下的发丝,神情散漫,“历历在目的,全是她年少时那般嚣张恶劣地凌虐于我。”
沈知清眨眨眼,仔细瞧着陈霜凌的眼色,缓缓开口:“你很厌恶她,我们二人都知道,因着……”她顿了顿,望着陈霜凌眼下泛起轻微的乌青,又道,“因着那件事,她对你的态度迥然不同,我不知道你还能想起多少,但你且先记着,无论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别忘记你在她那儿受过的。”
“最近可是睡不好?”她又问。
陈霜凌颔了颔首:“头疼,多梦。”
“梦都是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