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今日晚宴您打算着哪一身?”云舒前来问话。
陈霜凌思忖一瞬:“柜子里有件红色齐腰交领襦裙配着绯色镶金箔折扇,就那件吧。”
“姑娘今天是准备大放异彩么?!”陈霜凌神色莫名地瞥了眼云舒,随后轻轻点头,
“是啊,大放异彩。”
还未完全日落,沈府里头便已上了不少的灯,整齐繁密地排列着。陈霜凌一袭红衣,潋滟着媚意的凤眼勾勾绕绕,流涟过厅中众人。
她的样貌确实足够吸睛。
陈霜凌朝着沈知清那儿幽幽一瞥,便见沈夫人与她訾言着什么,面色不怎么好看。
早听闻沈夫人对女儿极其苛刻,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宴上来了不少人,陈霜凌倒也没多大兴致,举办的很好,但她懒得享受。
夜幕已至,等时机差不多了,一名婢女冒冒失失地跑来,无意识将茶水碰到陈霜凌的衣领处,又急忙道歉,连带着身后的云舒都险些被殃及,只是不远处的沈择清顺手一捞,才让她躲过一劫。
可陈霜凌就没那么幸运了,红色布料贴着肌肤,随着刚刚动作的心跳一起一伏。还好是深色衣物。
不少女眷被这动静吸引,前来问询,而男人们大多将头偏向别处。
陈霜凌淡然一笑:“无妨,衣裳湿了,换一件便是,只是这小丫头好像不怎么懂事,该罚。”
婢女低垂着头。
她原本以为在这么多人面前,陈霜凌是不会太为难她的。
却又听得对面人一句:“不过今日,奴家倒也不想扫了诸位的兴致。”来不及庆幸,一股热流从头顶缓缓浇下,直直流入脖颈,滚烫又黏稠。
陈霜凌取了杯新的热茶,尽数倒在了那婢女的发上。
众人大多都是些达官贵人,哪里不晓得这是个套?于是只闭了嘴,安静吃瓜。
婢女被落了一身,也不敢讨什么说法,见陈霜凌没有什么其他动作,便速速退下。
某人在暗处拧了拧帕子,却又极快松开。没关系,反正待会儿才有的是看头。
*
未见庭离宴厅有些远,陈霜凌便被带去东厢房换衣物,红绫识趣儿地没有跟上,而是隐匿于宾客之间。
厢房地处偏僻,漆黑一片,只有一张榻与桌案,桌案的文房四宝齐全。婢女走在陈霜凌前头,给人点好了蜡烛和衣物熏香,带着奇异的浓郁香味。
蜡烛不很亮,灯光幽幽昏昏的,一排铜制蜡烛架拖着三寸暗色石蜡都照不完整间屋子。
“陈小姐可在此休息着,奴婢先行告退。”
看见陈霜凌人畜无害地点头后,婢女便退下。
等人走,陈霜凌立即将香灭了,又把随身带的不知名草叶扔嘴里嚼了嚼,顿时,一股凉意从头至脚漫延开来,像是一缕北风直接贯通整个人,还要冲破头顶,刺激得脊背发颤。
她阖了阖眸,酝酿一番,才长舒一口气,现在脑子已经清醒很多,鼻腔里充斥的凉爽刺鼻的味道,熏得她不受衣料熏香中情药的影响。
陈霜凌半晌才睁眼,不急着换衣裳,反倒是踱起步来,行至桌边,掂量两下那方砚台。
砚台已经开过锋,质地温润却极其有分量,她摩挲着砚面十分,坚硬却没有想象中的冰寒,一看便是上好的物品。
懒洋洋闲逛了会儿,门外还是没有传来动静,陈霜凌也不急不躁,又抖搂出随身藏着的烟杆子,向烟斗里塞了些烟草,咬着却不急着烧,反而是随心所欲地踮起脚,半坐在桌上,一条长腿轻轻点地,支在地板上,而另一条则在红裙勾勒下若有若无地轻微晃荡,慵懒而散漫。
许是想让陈霜凌多沾染些迷药,确保事情顺利,所以等烛泪都沿着蜡壁蜿蜿蜒蜒漫下时,门口才传开写声响。
一名男子缓步入屋内,身量修长,面容也是上乘,只是陈霜凌没什么欣赏他的心思,头也不抬:
“带火镰了么?”
男人一愣,望向不远处妩媚懒散的女人。
原听闻那是一个单纯好下手的小白兔,可要真是小白兔,这会儿早该哭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轻描淡写,没有丝毫受到情药影响,甚至表现出要抽旱烟的想法来。
“没有,在下不抽。”
男人清清嗓子,还是对女人抱有一丝礼貌。可屋中残余的熏香味一直在激发他的欲望,尽管他明白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可心里还是有些不舒坦。
陈霜凌理了理后发,抬头睨了眼男人,饶是她阅美人无数,眼里还是流过赞赏,挑眉道:“还是个挺白净的小郎君呢,怎么接这样的活?”
男子随着陈霜凌的动作彻底看清楚对方的相貌,情药加持,他声音都不太稳,刚想开口回答冷不丁被陈霜凌掷来一个小匣子,“银丹草。”
男人迟疑一瞬,还是接过。
服用后,二人攀谈起来。
陈霜凌:“所以,你是个被抢的清倌?”而且还是个挺悲惨的倌。
男子扶额,话虽是这个理,可这一个姑娘家家的,说话怎么这么直白。
“既然是被迫来对我做这件事的,那为什么不动手?”
“被迫来的。
但你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你接客前不看看对方性格吗?”陈霜凌近乎恶意地笑着,她又问:“如果我真的是旁人口中不谙世事的小可怜,你今天是不是会动手?”
他沉默了。
会的吧?因为知道自己是值得注意的危险人物,所以才临时选择站在这一方,如果自己没有一点价值,他应该早就听从别人指示了。
或许陈霜凌不该把所有人都想的这么坏,但怜悯之心可向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没有听他回答,陈霜凌无端有些烦躁,扬了扬下巴:“取烛台的蜡烛来,帮我点根烟。”
“……”
算了,反正自己就是伺候人的,摸不透这女人究竟有个什么本事,就先讨好。
他端了蜡来,烛泪滚热,烫得他有些拿不住,陈霜凌懒懒掀起眼帘,看了一眼,没吱声,没叫停,直到火舌跳跃舔舐烟草,熏得烟锅边缘发黑,才咬着烟低低“嗯”了一声。
屋角蜡烛跳跃,映在墙面,投出巨大的阴影,黑暗与光明交汇,陈霜凌倚在其中吞云吐雾,面色不甚分明。
她隐匿于黑暗之中的那只撑在桌案上的右手,已经悄然拾住一块硬物。
“嘭——”一声。
男人忽然觉得额上剧烈疼痛,只见陈霜凌踮在地上的右腿轻轻一借力,整个人轻巧跃起,给了他当头一砚,一丝血像猩红黏稠的小蛇一般从额头伤处爬下。
趁着男人被砸得来不及反应,陈霜凌左手又死扣住他的脖颈,顺手一带欲倾其于地面,自己也顺势欺身压下,右手动作不断,还未等对方呼痛,四四方方的砚台便朝着人毫无余力地砸,一下,又一下……
以至于每砸一次,都有大量鲜血喷射到陈霜凌脸上、衣物上。
铁锈味堵在她的鼻腔,让人想迫不及待大口呼吸,可一呼吸,又满是恶心透了的腥气。
黏黏糊糊的液体与原先通气刺鼻的薄荷味混杂在一起,□□的痛苦与那一抹呼吸不畅却因为疯狂而产生的一丝快感充斥陈霜凌的大脑,几乎要吞噬她所有理智,男人早已没了生息,她却还乐此不疲。
……
今个儿既然进了这门,便该有沦落如此的觉悟,你犹豫了,但我不会心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陈霜凌终于累了,停下手,咯咯笑起来,先是坐在尸体上吃吃地低笑,随后慢慢直起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腔剧烈震动,泛紫的瞳仁中竟透着兴奋到极致的绯色。
乌黑润感的砚台此刻成为一件杀人的钝器,砚面还勾着一块血肉模糊的皮,而男人的半个脑袋都已经被砸开,浑浊的脑浆混着迸裂的血红,飞溅得极远,满地都是白的,黄的,红的液体混杂,连一只眼珠都碎在满地的血滩中。
兴许眼珠的碎渣粘在陈霜凌的领子上和脸上也不一定,毕竟这张妖艳绝媚的大半边脸上都还往下滴着黏答答的血。
空气中弥漫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臭味,她慢条斯理直起身,绣花鞋踩着一地的血水,血液黏连着鞋底,诡异地发出如细雨落春水般令人愉悦的声响。
陈霜凌胡乱摸了把脸,妄图让视线别这么混沌,可无论再如何,却依旧只能露出小半张脸的原本肤色。
“啧,”陈霜凌厌恶似的甩了甩手上的黏稠,如小姑娘撒娇一般娇嗔,但无济于事,那些血液依旧附在手心中,沿着手上的纹路滑过,像是掌纹一寸寸被割裂,血汩汩流下。
好在她倒也并没有为而生气,反而是先伸手拉过那支烟杆子,又将蜡烛的火舌舔过烟草。
“没有灭掉呢,真好。”
她像一只刚享用玩猎物的猫科动物,歪头眯眼,笑得纯真无邪。
踏着湿漉漉的地板走向门口,顺带随手拖了把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