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1 / 1)

初雪消融,和风款款,陈霜凌与几位世家女子受邀入游船赏景,一路风光无限好。

左岸山林郁郁葱葱,山涧搭了架栈道,木质栈道不太牢固,摇摇晃晃地攀着山,攀着山下人的命脉。

右侧是京城的红墙黛瓦,岸边种了些柳树,眼下时节正正好,碧波荡漾中也流转着柳色青青,岸边拴着仅容几人乘坐的小舟,摇摇晃晃,恰好能坐小舟上左山。

陈霜凌随手拉了把椅子,右腿搭在坐腿上,一歪头,嚯,段绪年恰巧坐在她旁边,鬼鬼祟祟地从袖口掏什么东西。

“你想害我吗?”陈霜凌懒洋洋掀起眼皮,对段绪年嗤笑一声。

段绪年神色莫名地向她蔑了一眼,又直了直身,上下地打量,像是无声把她从头到尾骂了一遍。

风轻轻拂过,陈霜凌惬意地喟叹,刚打算开口说这次不想跟她计较,耳尖却轻轻一动,好像是一股狠厉得不寻常的风刃将空间撕开。

她飞快站起身,神情严肃,只见一抹金属光泽在她眼前闪了闪,却没有向她刺来。

陈霜凌面色一沉,狠推了把段绪年,船底发出人磕在木板上的碰撞声。段绪年避开这一寸夺人性命的短刀,陈霜凌左臂却被割出长长的血痕。

□□上的疼痛瞬间侵袭她的大脑,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脚下一空,视线颠倒,心“咚咚”跳。这纷乱的一刻,陈霜凌却觉得安静极了,只能听见自己每个动作发生的衣料摩擦声。意识暂留的前一秒,入眼的是一片蓝天,随后凉意与水掠进鼻腔。沉入湖中。

人们慌忙推搡着,一来一往间,粉色衣服的不慎摔倒随后绊倒另外一名绿衣服,绿衣服女子躲闪不及仓皇间碰掉一只花瓶,花瓶碎裂的瓷片又扎入蓝衣服女子脚踝。

碎裂声与呼痛声再一次将人们的恐惧激发,平日端庄的姑娘们此刻如同大杂烩,吵吵嚷嚷不知如何是好,以至于良久,才有人反应过来,好像……

有人掉下去了。

*

段绪年是被水浪拍沙岸的声音吵醒的。

光亮刺目,她有些睁不开眼,好容易缓了缓,还没力气坐起身,一股海风的清新味道心旷神怡,好像还有几声鸥鹭清啼。

环视了一周,天气极好,透白的海水裹上沙滩,海鸟叫声悠远,当视线转到不远处的沙滩时,她顿住了。

红色身影风姿卓越,正拾着沙滩上什么东西。明朗蓝天与温暖光辉下,她还穿着被水浸泡的湿溻溻的红裙,像是无法被光照一般。

貌似知道她醒了,歪歪头将手中的东西沥过水,便起身走来,笑容明艳优雅,随着潮起潮浪的鸣声而赴。

“我怎么会在这?”一开口,段绪年嗓子痛得厉害,险些又厥过去。

“我们从船上掉下来,漂流来的。”陈霜凌见段绪年难受得快抽搐,也不上前看看,站在她身前看戏似的笑语晏晏。

“跟你漂流在一处可真晦气。”段绪年勉强撑起身子,恶狠狠道。

陈霜凌不怒反笑:“我可是为了救你才掉下来,现在倒是嫌我晦气了?狼心狗肺的。”

“你说谁狼……”段绪年话说一半,又默了默,最后别扭问:“伤怎么样了?我可不是关心你啊。我是怕你死了,我出不去怎么办?”风一吹,好像要把声音拂散。

陈霜凌装作无奈一摊手:“出不去就一起死在这呗,怎么?跟我一个大美人死在一起,你还不乐意?”

段绪年:“呵,美人的前提得是个人吧?不过看你状态比我还好,想必没出什么事。”

“嘶……”陈霜凌抽了口冷气。

“怎么了又?”

“伤口被你气裂了。”

“……”

“诶?你拿什么包扎的?”段绪年瞥到陈霜凌身上潦草的浅色布料,又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袖管。

“撕拉——”一声,整个袖管都裂开了。

“还能是什么,你的衣袖。”陈霜凌摸摸鼻子。

段绪年:……

她撇撇嘴,好像有点无语,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在衣裳里寻找。

“在找什么?”

“纸折的星星。”

“……纸折的?早就被泡没了。”

段绪年缓缓停下动作,坐在燃起的篝火旁,理过乱糟糟的头发以后,啃着陈霜凌捞上来的河鲜: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打算跟你共赴黄泉。”

“嘁,谢谢。”段绪年瞪她。

“别客气。叶岑潇会来救人的,以后你别找我麻烦。”陈霜凌吹了吹烤鱼,火光跳跃在她乌黑泛紫的瞳仁里,亮晶晶的。

段绪年跳起来,忙着辩解:“这一场不是我组织的!我就好好过个生辰,谁知道会发生这档子破事啊?”

“嗯哼~”陈霜凌无所谓似的哼唧一声,却道:“你的海棠发钗落了,改日替你择新的。”

段绪年闻言,又蹲坐在滩上,听潮起潮落,良久才开口:“我以前对你那么差。”

“但我今天心情好,这些事儿以后再跟你算账。”

陈霜凌左臂受伤,大部分时间还得靠段绪年照顾,再加上被水泡这么久,不至于让整只手都废了,但肯定会留下后遗症。

“不用太担心,过不了多久,叶岑潇会来找我们的。”

“你就那么确定?”

……

迟迟没有答话。

段绪年不解地往身侧一瞥,陈霜凌半阖眼眸,身形摇摇欲坠。

“喂,你可别死了啊!”段绪年一惊,索性搂住陈霜凌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少女微弱的呼吸拂过段绪年的脸庞,睫羽轻微颤动。

段绪年不懂如何照顾人,又撕下另一边袖口给人换了绷带,就这么让她睡,白日里将她靠在石头上,自己找些东西吃,夜晚就互相倚着。

陈霜凌也偶尔有清醒的时候,那会儿就靠着段绪年做的食物饱腹,后又沉沉睡去。

每当夜色沉浸万物,吞噬声响,周围只有时不时的浪声起伏时,段绪年就随手拾来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圈圈画画。

暗夜归拢一切,只有欲熄不熄的篝火知道她究竟将什么样的心绪寄托在滚滚不尽的江边。

*

陈霜凌再度醒来时,又是在那张别院的榻上。床帘被高高挂起,床边是叶岑潇那张黑得能滴出墨的脸。

叶岑潇似乎正欲说什么,一只手忽然从她身侧探出来,手背轻轻搭在陈霜凌额头。

冷不防被男人碰了一下,陈霜凌还有些发懵,视线被一片苍白笼罩,一点点覆上阴影,又很快抽离。

“已经不烧了。”声线清冷,语气却含些温柔。陈霜凌顺着这素白的手向上看去,又见到那张再惊艳不过的脸。他背着光,垂眸看她,温和地弯了弯眉眼。

陈霜凌难得愣了愣,随后扯出一个笑来:“美人唐突我了。”

先前朦朦胧胧,没发觉原来此人眼角下还有一粒小痣,点缀在这样谪仙的面容之中,带来些耐人寻味的情致。

闻此,对方的笑意似乎有一些维持不住,一点点松卸,眼里闪烁的星光也黯淡了。他抿抿唇,温声开口:“是我逾矩。”

随后退了两步,轻轻收拾一些治疗伤寒的东西便离开,只留下一道颀长的背影。

“啊?”陈霜凌发觉白愈这就走了,有些不安:“不是,我一句话,影响力这么大?”

叶岑潇沉着脸,凝望她片刻,一言难尽:“你这张嘴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一遇着该说好话的人,就不听使唤了?变笨了?”

陈霜凌眉梢高高扬起,又落下:“虽然男女有别,但他是美人啊,我对美人说话从来不过脑。你说我现在爬起来还追得动吗?”

……

不愧是在叶岑潇待了这么多年的人,被子一掀,墨发在脑后用红绳拢成一束,三两下就能追出门。

她头一次庆幸叶岑潇院子够大,自己蹦得够快。

陈霜凌一路从廊下跑过,裙角像一阵风。白愈听见身后“哒哒哒”的脚步声,停下来,似乎是微不可察地叹了气,微微侧头。

陈霜凌小小地喘了两下,端起声音,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懂事知礼一些:“前几次碰面,是我多有错处,方才便当我是烧糊涂了,出言不羁,您谅解。”

红艳艳的发绳拢不住她的发丝,一路小跑下来,已经有几束散落。

白愈听着她的话,忽然在想要不要将自己的外袍披在陈霜凌肩头。

现下二人关系非亲非故,此举似乎有些轻浮,不如算了。

陈霜凌见他不搭话,从心底莫名升起一种感觉:这即将是她这辈子最难笼络的人。

不仅是因为难以得到圆滑的回复,还因为白愈这个人看上去无欲无求,没听说过他有入仕的打算,也没有在京城留下什么浓墨重彩的一笔。

只是听叶岑潇底下人那边的消息说,在江南那片颇有“学识广博”的声望,父亲曾经做过不小的官。

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似乎连什么够格的旧事都查不到。

她见白愈似乎对她有些不同,想打感情牌,却又发现在她的印象里,从来没有过此人的痕迹。

沉默之余,两两相望,他们守着彼此间适当的距离。

微风拂过风铃,廊檐下“叮当”响,一个在想该如何接近他。另一个在想,风起了,不把外衫披给她的话,会不会让她受凉。

最后白愈回去了,外袍还是没给出去。也没留下什么话,陈霜凌面色渐渐冷下来,扭头问红绫:“云舒呢?”

红绫淡淡道:“还未回来。”

陈霜凌似乎听见了满意的答复,重新勾起笑容,嘱咐道:“若是遇见什么她不好处理的,让她去找沈大姑娘。”

上巳节前一天的夜里,陈霜凌笑容款款,问云舒喜不喜欢沈择清。

后者缄默了一会儿:

“是。”

她说是。

和风微醺,撩动了发丝,纯白少女的心中似乎烧过与这季节不相符的灼热,那是悸动烫了一圈。

好像一个恬静柔弱姑娘的爱总是这样仓惶,像匆匆而过间,石块落入桥下的潺潺流水,也不知怎的,“叮咚”一声,便春心荡漾了。

她告诉她,有办法可以嫁给心爱之人,从这时候起,云舒就知道自己往后的路是什么样了。

她不傻,真的。

最终她借着陈霜凌的方便爬了床,将自己对陈霜凌的忠诚和对沈择清的爱意一同奉献出去。

她以为她够乖够单纯,就真的能做个婢女安安稳稳过一生,却忽视了陈霜凌一个处在京城风云万变的姑娘,那样强硬的手腕,怎么会怜惜一个被救回来的乞儿。

自己终究还是卷入大宅院的勾心斗角,心甘情愿成了他们对弈的媒介。

某些方面来讲,她好像也确实蠢。

事后沈择清似乎没有太大波澜,按规矩纳了她。

丈夫开口,问自己想要什么尽管跟管事的说,云舒踌躇良久,吸吸鼻子,她想了想,说,她要去未见庭荡秋千。

对方只是点点头,说那院子也闲置着,一同赏给你吧。

得到消息的陈霜凌当时正找借口与白愈轻语慢念着名家骈文,只通知对方把猫儿送来就好。

对于别院,陈霜凌只是暂居,更何况叶岑潇一点儿也不喜欢小动物。

所以借着这个机会,她带有私心地与白愈通了封信,简单来讲就是,我的猫没处睡,所以我当你学生吧,我和猫都睡你家。

理不直,但气很壮。

白愈回得极快:“好。”

仅仅一个字,陈霜凌似乎能想起他无奈失笑的清浅模样。白愈的桃花眼笑的时候比刚过中秋的月牙儿还好看。

她平时会挑几个晦涩难懂的文章求教,那会儿对方往往坐在窗边的桌案旁,微微侧了身,垂眸换支朱砂红的狼毫,在来人所求的问题上圈圈画画,清冷寂静得不像话。

陈霜凌不爱读书,但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能与白愈熟稔的方法了。

窗户微微开着,他们的发丝一同缠绵,落在几枚芳菲亲吻过的窗扉上,像压住了一整个春。京城的四五月份还没有蝉鸣,和煦的暖风随着时光慢慢摇。

可这一次陈霜凌再度上门时,书房的主人似乎揽了个闲,只留下一本册子替自己赴约,陈霜凌懒洋洋承下这样的情,翻开内容,却又笑得眼里镀了层惊鸿,像繁花与春水,潋滟起一片盛景。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也许算不得情诗,但实在应景。

理所当然的,陈霜凌长臂一捞,扯了张案台上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放置的宣纸,回了两句,写完将纸端端正正叠好,顺手捻了两瓣落花,一同夹在《桃夭》开头两句的那一页码中,放归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