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帮我把冰箱里的鲍鱼拿出来。”
“好的。”
“乐乐姐姐,你帮我画警察和小偷好不好?”
“好,稍等一下。”
“姐姐,可以帮我拿一下橱柜里的果干吗。”
“可以,稍等一下。”
“乐乐,和舅妈一起去晾衣服。”
“好的。”
……
叫我乐乐的是我的舅妈,她虽然不再年轻,但因为长期规律运动,加上时不时的高科技,她依然貌美。
叫我乐乐姐姐的是我的表弟,今年刚上幼儿园,那一张小嘴可会哄人了。
叫我姐姐的是我初二的表妹,她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生的也是好看。只是恰在这个年龄段上,时不时总要在家里闹一场。
叫我乐乐就好,我今年十六岁,就读于一所普高,今年高二。
今天是我的休假日,也是我舅妈家的大扫除。我的舅妈很爱干净,每天都要把地拖几遍,死角也不放过,但是每周还是要有一场大扫除。
我妈要是知道我现在这么勤劳的搞公共区域卫生,她估计要惊掉下巴。
我的舅妈说女孩子长大些就要学着做家务了,比如我这个年龄。她说我之前在家肯定没干过活,现在正好可以和她一起做家务。
我没有反驳,我也确实没有证据。
她主动向我解释说表妹还小,过几年再让她学做家务。她不解释我也理解。
表妹小我两岁,矮我四级。
这天半下午的时候,我表弟坐在飘窗那儿玩他的英雄玩具,表妹歪在沙发上打着游戏,时不时爆两句粗口。舅妈家的户型采光比较好,神明的夕阳透过窗户点亮了一个人间的家庭。我在劳作的间隙感受到了一个家庭的宁静与美好,是有点儿热意的暖。
只是在我记忆里,这份美好也是只要转头或者喊一声就可以看到让你踏实的人,听到他们的声音。
我走遍房屋的角落,转了一整圈,幻想终止。
我以前蛮横骄纵,经常不把关心放在心上,总是蛮横的要家人满足我的任性和无理取闹,总是脾气太坏。现在让我回想美好,刻在我记忆里的,是一家人都很无聊却整整齐齐呆在家的平凡午后。
我舅妈总说我是个文静的女孩儿,让我表妹稍微学些我的文静。
此时我的表妹往往会拉着我的胳膊撒娇:“乐乐姐姐,你真的好文静啊,我妈妈就喜欢你这样的小孩,一点儿也不喜欢我。可是我真的一点儿也不文静吗?”她说话时会晃晃我的胳膊。
哪怕我听出她对自己妈妈的不满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我,我也蹦不出一个既可以解释又能让氛围自然的字眼,说出她想要的答案。
我以前应该是不喜欢这样的讲话方式的,我记忆中的我也不只是个窝里横,我在外面也脾气爆。即使是夸赞我的话,只要我听着不舒服就会怼回去。可是现在的我迟钝的像块木头,下意识的先卡主,大多时候蹦不出来几个字。
我知道我很无趣,我的表妹像个标准答案一样站在我面前,我却也没力气去改变。
我是什么时候变文静的呢?我记不清了。至少之前不文静。遭受过我的张狂霸道迫害的人,几乎都死掉了。
我初升高那年,家里出了事,抚养权落到了我舅舅头上。我舅舅和我母亲自幼感情深厚,因此对我也多加关照。只是我和我母亲长得像,我母亲远嫁,我之前在家上学他们也见不到我,如今一见到我不是难过就是要落泪,以至于最初的时候我的舅舅和外公不大乐意见我。
除了上学,我的生活全权交给了我的舅妈。
我的舅妈从没像凶表妹那样凶过我,反而时常夸我文静。不过,愚钝如我,我还是能听出她话里时不时的不满。她像是站在高处俯视我,她在审视我。
我还有个叔叔,是我爷爷那边的亲戚。当时他想收养我来着,只是他还没有结婚,财产远不如我舅舅那般富足,年龄也不够,法院不相信他能养好我。
法院总是要替我做决定,它要低估一个下定决心收养我的人,也高估了我适应环境的能力。
叔叔家离我家很近,我小时候在他家如果玩到很晚,往往会住在他家里。只是我也有一年多没见他了,但之前是经常在手机上视频通话的。不过那是之前,最近他年龄到了,家里安排相亲,他谈了一场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
我从不会向他倾诉什么烦心事,我也确实没有,但他也渐渐离我远去。
我没有挽留,只是在我的脑海里,我静静看着他微笑着走远,忽然觉得法院这样判决是正确的。
他也当然是要向前走的。
之前我爸爸每月给我500块生活费,现在我的舅舅每月给我2000块生活费。
我很感激,但也有些惶恐。
我的舅舅是个成功的商业人士,早年辍学外出打工,从无到有,硬是闯出了这样一片天。我的舅舅他总是有很多应酬。只要他愿意,赶上我放假时候,我们可能在饭桌上见一次。前提是他回家吃饭。
舅舅家在市中心的一个较高档的小区里,起初我不太习惯,过于接近我身高的天花板和转角就是门的房屋构造让我觉得压抑。
最初到舅舅家,我没带行李,只带了一张全家福。只是那全家福也是蹩脚滑稽,相馆的人给我们画了劣质简单的妆,加上后期美颜修图加磨皮,全家清一色白到无魂的皮肤,打了鸡血般的精气神,我觉得丑死了。可我爸妈取相片时还是开心的不行。
我妈说那是她第一次拍婚纱照。
好吧,丑我也带着。
我住的屋子本是间客房,那间屋子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也算宽敞,甚至比我表妹的屋子还要大些。
晚上我洗漱完回房间后看了眼相册就关了灯,稍微整理了一下,端端正正的躺在床上。
这张床,两年间我断断续续的睡在上面,没有一次不会梦到之前的事。
我闭上双眼,脑海里我老家的四方小庭院高速旋转。
这样做倒不是因为我闲的没事干,也不是什么特殊癖好,只是我第一次这样做的时候是真真正正的在这张床上睡着了的。
我被自己转晕,逐渐陷入梦中。
“乐乐,今天我们下馆子去。”是我爸爸在说。
“下馆子干什么,我不想去。”是我歪在沙发上玩手机,连正眼也没给我爸。
“我请了小瑞的爸爸,还有小瑞。你和小瑞中考都不错,我们两家一起去庆祝,爷爷奶奶也去。”
“诶呀,烦死了,我一点儿也不想动。”虽然这样说着,我还是放下了手机去换衣服。
爸爸拿了一瓶酒放在后备箱,我横七竖八的坐在汽车后排,把我三岁多点儿的弟弟挤的只剩一个角儿可以坐。我弟弟他总是那样乖,端端正正的坐着,乖的我想给他撑起一片天。
“你坐的下吗?”我笑问,“要不我给你腾点儿地方。”我作势要收回乱放的腿。
他睁着那双滴溜溜的大眼睛,轻轻的摇了摇头说:“我年龄小,占的地方小,姐姐坐吧。”虽然说的不咋流畅,我依旧欢喜的像是开了花。
我才不管什么“学会放手让孩子自己成长”诸如此类的教育道理,我只要我弟弟了解是非对错,剩下的挫折苦难我要他一点儿不挨,要他那双眼永远澄澈。即使他目前受到的压迫大多来自我。
现在想来,我只是在我父亲对我的要求上减了一条独立自主。我的父亲对我当真是骄纵。
我在心里把我弟弟举得高高的,日常生活中却都是他把我举得高高的。他给我的几乎是他的所有。
我第一份强烈的责任感,源自我那话都说不利索的弟弟。
爸爸先把我们送到餐厅,然后去接了爷爷奶奶。这时小瑞一家也到了,小瑞是我的竹马,一碰面我们的话匣子就像是开闸的洪水。
“诶,你高中上哪个学校?”小瑞问我。
“我?上我家门口那个普高。”
“你这分不是可以够得到实验中学吗?干嘛不去啊?”他问我。
“诶呦,实验那么远,学费死贵,上不起啦。”我搞怪的摇了摇头,又说,“我考上家门口那个普高的免费生了,干嘛不上。”
“我也去,咱俩报一个学校。”小瑞说。
“行啊,到时候咱俩一桌。好哇,直接把班主任气走。”我说。
我俩正开心的畅想高中,聊着聊着人就齐了。菜一道一道的上,果汁和酒水一口一口的没。
我常常怀疑我爸爸借着我的名义和老朋友聚在一起喝酒。我的生日,我的升学,他总是比我还开心。
行吧,偶尔被老酒鬼利用一下也挺开心。
我爸和小瑞爸爸酒正酣处聊开了,就聊到了我们的高中。我爸此前没和我商量过,但此时他和我叔叔一口咬定要送我俩去实验中学。
“干什么,我不去。”我不留情面的打断他俩的美好愿景。
“什么不去啊,到时候你和小瑞一起。”我爸说。
是我爸平日惯我太多,我顶嘴也是厉害,几乎没间隙的怼回去:“你给我报了我也不上。”
我家那点儿资金,有点儿都给我这一家用来吃喝玩乐了,有点儿余钱也不该是交这巨额学费的。
可我爸的态度一反常态的坚定,我都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喝多了。
家里总要有个凶神恶煞的镇着,要不我早上天了。
我妈态度则比我爸强硬,也不给我一点儿余地:“你不去?你去不去是你说了算的?你不去就去打工吧!就你那小身板,看你能坚持几天!”
我登时就要闹:“打工?你以为我不敢?打工正好离你远一点儿,也不受你这坏脾气。”我的话语戳到了我妈妈,把她惹到了。
“行啊,你有本事明天就去打工!你到时候可别怂,怂了我瞧不起你。”这还是我的妈妈说的,她也扎到了我。
我爷爷说让我去实验,他说他有退休工资,够我花。我的奶奶说上学要和孩子商量。叔叔和小瑞也来劝。
可那时候我被情绪蒙蔽了耳朵,这些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我爸妈要逼我去那个破烂吞钱的实验。一点儿也不考虑家里的实际情况,还怪我,又烦又气。
我在情绪顶峰的时候冲出门,不讲丝毫礼貌的擅自离桌,丢下一桌子人,去餐馆门前吹风。
接着小瑞也出来了,把我的外套拿给我和我一起吹风。
他没怎么劝我,只安静的陪我吹风。
等到我情绪稍微冷静下来,我倒不好意思他陪我吹风。我让他先进去吃饭,我自己再吹会儿风冷静冷静。
内心再理性,我还是会一脸不服气的蹲在餐厅门口的空地上。
晚风倒也真是冷,我蹲在地上随手就开始欺负一家小草,不知道一不小心把谁的脑袋拔掉了。
旁边立着半块废弃的瓷砖,里面映出我的脸,我还是一点儿也不会隐藏情绪。
我独自在门外,耳边贯着时不时的鸣笛声和吃饭的欢笑声。越来越冷静,越来越反悔。只反悔顶嘴太凶,不反悔顶嘴。
面前的是冰冷的道路和黑透的天,身后是氛围融洽的聚会,连灯都是泛着柔光的暖色调,这时候路灯和月亮又算什么呢。我试图从嘈杂的声音中辨别出我熟悉的声音,却隐约听到蒸汽愤怒的声音,我疑惑着站起来,转向那家餐厅。
我听着那催命般紧急的蒸汽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心中隐隐不安。
我就在那儿站着疑惑了半分钟,足足半分钟,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在黑夜里耀眼的火光。扑面而来的热气将我的头发吹向后方,我的外套外摆被吹得似在翻涌,火光将我发白的面庞映成橙色。
梦里的我眉头紧皱,双眼被火光占据,热浪惹得我的双眼发红。我刚要冲进去,眼前的楼就塌了。
一声巨响后是断断续续的水泥块落下的声音,翻起的尘埃压倒式的向我席卷而来,我下意识闭上眼,双眼酸涩。却在现实中睁开眼。
从梦中醒来时,我仍旧规规矩矩的躺着,只是拳头紧紧握着,泪水顺着我的眼尾润湿了我的头发和耳朵,我还一如在梦中,呼吸急促,心绞痛。
过了将近两年,我依旧会忍不住呜咽。
现在是凌晨三点,我盯着天花板看的出神,我知道那儿是一朵暗纹的玉兰花,即使那儿是一片黑。
我闭上了眼,细数我做的一桩桩错事。
我没有睡着,起床的时候大脑也还算清晰,没有什么熬夜后遗症。
只是我照镜子的时候,发现我的脸变了。
我的脸不该是这样的,我记得是有点儿肥,嘴角不是带着笑就是带着些无奈。我摸着我现在没有一丝赘肉的脸颊和突出的下颌线,这是我之前梦寐以求的。
我想起舅妈前几天说让我多吃些饭,她说我晚上盖着被子睡觉几乎看不出有人,薄的像张纸。
难道这是我妈妈送我的礼物吗?她之前总嫌弃我,说下大暴雨我也不用怕,哪怕家里淹了我肚子上还有三层游泳圈。
只是我妈妈送的终究不是我的,那张脸上没有我的影子,没有我的过去,我觉得陌生。
离舅妈一家起床还早,我又回到了卧室,斜跪在地板上。我戴上耳机,伏在床铺上,整张脸埋在我的臂弯里,闭眼听之前不小心录上的电话录音。
“乐乐,你今天中午吃饭了没?”我奶奶问。
“我吃了,我下的面条。”我其实没吃。
“姐姐骗人,家里根本就没面条。”我弟弟在电话的另一端戳穿我。
“嘿,你个小坏蛋。奶奶,家里有泡面,我下的泡面。”我狡辩胡扯。
“行,吃饭了就行,今天你爸妈带着这个小家伙逛庙会,你弟弟还给你挑了个气球。”我的奶奶忍不住笑,“他说不给姐姐买姐姐要抢他的玩。”
……
录音结束的时候,是我的世界最宁静的时候。
因为我半分钟的无作为,这些鲜活的人都被我搞丢了。
我的眼泪这次不和我打招呼就擅自跑出来,其实大多数的时间我已经可以控制住我的泪水。除非,除非像现在这样。
协助我舅妈做早餐,打扫卫生这些,我一直觉得是理所应当的。
虽然我之前也做家务,但我爸妈他们只说要是心疼他俩就来帮忙,我还没有像现在这样频繁的心疼过他们。
今天下午我舅舅正好有时间,他说开车送我去学校。他只给我留一句话,说我一定要把他的家当我自己家,钱不够了要提,有什么事都可以和舅妈讲。
如果说我在舅舅家是文静,那到学校大概就是冷淡了。
我几乎没有和别人进行过非必要的目光对视,除了我的同桌,一个十分可爱善良的女孩子。因着一些机缘巧合,我和我的同桌在分科前后始终在一个班级,也一直是同桌。高一最初的半个学期,大家正是蠢蠢欲动想交朋友的时候,我的同桌顶着我那张骇人的冰山脸主动和我打了招呼。
因着长期的不愿讲话,我的语言系统有些退化,也就导致我的话语往往简短且无情感。那个女孩子仍旧会时不时的找我聊一聊有趣的事,好像她知道我在学校几乎只会和她讲话了。
她讲的那些趣事大多我都感受不到,但我偶尔也会被她逗笑,她说我笑起来好看。她说我和她讲话的时候眼皮不再是低垂着,她说我这个时候很好看,因为她说我平时总是半阖着双眼,睁不开的双眼导致我看起来没什么力气和活力,像是害了一场大病。
我告诉她我没有生病,只是有些困。
我当时坚定的认为事物本身就是它本身,它所带来的一切情感都是我们强加上去的。为了寻求内心的平静,我自动选择割离情感,以我能做到的绝对理性的态度看待我的一切。我的情绪确实很稳定,不是因为波澜不惊,而是那就是一摊死水。
我,或许已经是一副行尸走肉了。
不过半死不活的人是不会选择自杀的,因为他们都说我的前途光明,尽管我不这样认为。但我会把书读烂,走到我父亲没到达的地方。我父亲之前总跟我说让我以后考虑做个大学教师,他因为资格不够一直没当成。
感谢我的父亲,给在洪流中挣扎的我抛了一根芦苇。
或许是我舅舅逐渐放下,也或许是他意识到我这么些年的状态不对,哪怕是文静也不该是这样。他大概是想了很久 ,或是咨询了很多人,他决定这周日带着全家一起去游乐场。
那天,表弟和表妹像是放出笼子的小老虎,这儿疯玩,那儿疯跑,这也确实是游乐场该有的氛围。
你说我?我当然是跟在他们后边。
我的表弟要去玩充气房子,我的舅妈让我和他一起脱鞋进去玩,她说让我帮忙看一下我的表弟,别让他和其他小孩儿碰着了,别让他自己摔着了什么的。
我在游乐设施那儿看着一群小孩子蹦蹦跳跳,爬爬跑跑,尖叫,欢呼,大笑,我几乎听不见什么其他的声音。
但也是奇怪,我居然隐约能听到我表妹的话语声:“乐乐一天到晚没个笑脸,那脸上看着连点儿情绪都没有,她是不高兴还是怎么啊,我们家对她不好吗。”
“你说什么,能这么跟姐姐说话吗。”是我舅舅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儿凶。
“你凶她干什么啊,她又没当她面说。再说这都多少年了,小孩儿哪儿那么多情绪。”是我舅妈的声音。
……
我的表妹貌似还是挨训了。我拎着表弟的防晒衣和水壶坐在一个角落,我的表弟玩累了来找水壶。
“乐乐姐姐,我想喝饮料。你去给我买饮料吧。”我听得出他想哄骗我,他年龄小,他的爸妈不给他喝。
我说:“可姐姐没有带钱。”我没带手机。
“我爸爸不是给了你很多钱吗?”他有些不满。我觉得我白白拿了他们家好多的钱。
我多少有些惊讶他会说这话,而不是这个家庭的其他任何一个人。其实也不是惊讶了,只是我听了这话会有一点儿羞愧吧。我也不知道我舅舅给我的生活费来自我父母的遗产还是他的钱包。
这一天,好累。
你可能不知道,我今年申请了高考,我很快就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我不怕陌生。
叫我乐乐就好,今年十八岁,就读于一所大学的化学专业。
两年前我考上这所学校,我的舅舅办了一场很盛大的酒席,请了很多朋友和商业上的伙伴。他可能真的把我当成家人了,那种骄傲,仿佛我是圆了他没有读几年书的遗憾。不过很抱歉舅舅,我努力在高二就考到这所学校,是为了往后可以尽快的搭建我自己的家,我自己一个人的家。
往后的年份,我在这所学校考了研,凭着这些年挣来的钱,我去到了国外的一所大学攻读我的博士学位。
我计划在回国的那年开始搭建我的家,但是在我二十四岁读博的时候,遇见了一位外国友人,一位在我心里爆炸般的人物。
他是那所学校的研究生,我们偶然在图书馆的拐角处相撞,第二天我又撞到了他,可抬头时他在笑,第三天我没去图书馆,第四天他问我昨天为什么没来。
我不是之前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了,他也不是我的表妹。
只是这样直白的话,这样单纯发亮的眼睛,这样坦率发笑的嘴角,他像是那场爆炸,那场毁了我过去的爆炸。
直觉告诉我他可能会改变我的认知,但像是人的求生本能,我乐意抓住这根绳索。
他有着扑面而来的朝气和花瓣般的嘴角,也有种我不可控的危险气息。
他是我见过的,最有生机的人。
十四岁的故事到我二十四岁算是有了个了结,至少现在这个发展趋势,我之前从未料想。
我曾经无数次回想爆炸前那半分钟,那时我仿佛是知道会爆炸,却无动于衷。我在认领家人尸体时就接受了他们死去的事实,却也一次次在梦里演练在30秒内救出所有人。
我在大二那年想要大步往前走,只是我清楚自己释怀不了,于是做了家族的叛徒,试图忘记过去。徒劳。
博二那年我在全家福的背面画了一片花瓣,我觉得我是活泼的。
诗人讲:“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昨天我做了场梦,梦里所有的一切都泛着银白的光泽,像故意把清晰的一切磨糊。空中有高速行驶的火车,不断的行人,一切都真实又虚幻。却突兀的有一间矮小的木屋,木屋门前一颗被火烧坏了的树,那树正好挡住树后择菜人的脸,梦中的我不知为何没动,那妇人安心择菜却也一直不抬头。直到,那扇门打开。
吱呀的木门摩擦着地面,探出我五六岁时记忆中爷爷的模样。那时他还没患过中风,头发也没白几根,就那样爽朗的笑着出现。此时那妇人抬起头,两人却一齐看向我,报以将消逝在我记忆中的微笑。
那是我的祖父母。
我从梦中惊醒,眼前是伴着微光的黑暗,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我忍不住哭喊出来,狼狈的样子像是不记后果的稚童在撒泼。
那场火灾像是我从未停止流淌的血液,火愈大,血愈急。
火熄,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