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1 / 1)

斑驳树影 查雀 2113 字 2023-06-03

“你在看什么? 你喜欢萨摩耶吗? 你朋友?”我的同事顺着我的目光望去,这样问我。

我看着餐厅玻璃墙外的慢慢,她正笑着和一只萨摩耶玩闹。她的笑容我太过熟悉,我的思绪不自觉飘到了高中时代,如同沉浸在漂亮的云层中。不过现实的地面摔起来果然很痛,我收回目光时还是沉了沉眼皮,目光胡乱搭在一处,没能藏住失落。

我说:“我的前女友。”

这顿午饭我反常的寡言,同事担心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没有。

午饭过后我都在尽力克制,我以为我做的很好,直到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同事关心我的身体状况。他们说我看着太累了。

下班后我早早回了家,因为我养了一只小猫在家里。它可爱极了,短小的一只还没我的小臂长。它身上满是乳白色的毛,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是聚光灯下的铜镜。

我照旧到阳台上去寻它,天色还没晚,它坐在玻璃窗前不知看着什么,一动不动。

“慢慢。”我这样叫它。

它转过脑袋呆看了我两秒,随即跳到我身上。我熟练的张开手臂,把它圈在怀里。它乖的像个小宝宝。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没把它送回它的小窝,我把它放在被子里,一手环着它。它乖的总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像是真正的小宝宝一样。

“今天,我见到你妈妈了。”我看着它说。

它把脑袋抬了起来,睁着懵懂的双眼看着我,又低下了头。

“妈妈带着一只小狗,应该是你的哥哥。而且你们的毛色是一样的,一看就是亲生的。”我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它的毛发,已经变成了无意识的举动。

它一整只都热乎乎的,我的胳膊甚至能感受到它起伏的呼吸。

我看着慢慢,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长久的分离使我淡忘了痛苦,也教我学会了忍耐。但哪怕是白日里恍然的远望也足以打破我给她设的禁锢。夜晚来袭的时候,眼前暗色的窗帘、床头摆件的轮廓、折起的被角……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她,他像洪水猛兽一样冲击我的大脑。

恍惚中我做了场梦,梦里是久违的高中,崭新的她。

我和慢慢在高中的时候早恋。梦里我们在食堂吃午饭,她吃饭总是很认真,一句话也不讲,像是发着呆一样。真是乖孩子。我看着她总忍不住开心,一想到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是喜欢我的,我又会更加开心,总觉得这天大的便宜让我得了,笑得嘴角都没边了。

我没由来的问她:“你以后会愿意和我结婚吗?”

她正吃着饭,虽然表面平静,但听到我这大胆的问题还是吃了一惊。她认真的想了一会儿,然后淡淡地说:“应该会的。”

她用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完完全全的俘获了我的心。

一次在家我拿着手机和慢慢聊天,我不自觉的对着聊天界面傻笑。我傻笑的样子被我姐姐看到了,姐姐说我恋爱脑。我对她说:“无所谓啦,慢慢喜欢我嘛。”

她嫌弃地说我好没出息,但她还是要我认真对待慢慢,她说能和初恋从相爱到结婚相伴一生是件很难得但很美好的事。我做不了评价,因为我固执的认为我和慢慢一定会相伴一生。

高考完我们和几个朋友出去旅游,去爬了一座很高的山。

我们五个人在山上搭了帐篷,晚上大家围在一个小火堆边畅谈自己的理想,聊社会问题,聊国际形势,聊以后对人生的期待。那个时候我们都信心满满,仿佛这个世界都是我们的,至少,早晚是我们的。

慢慢在第二天的时候有点儿无精打采,我们以为她昨晚没睡好,只嘱咐她不要再熬夜玩手机了。傍晚的时候慢慢身上突然起了疹子,我问她是不是过敏了,她说自己也不清楚。我们给她吃了点儿消炎药,约定第二天一早我陪她下山去医院。但是半夜的时候她发起烧来,我们也顾不得什么了,给认识的当地人和120都打了电话,我们带着慢慢往山下走。

五个人都下山了,我背着慢慢,一位女生在旁边拿着灯给我们照明,剩下两位男生拿着我们的医药箱和一些重要的物品。大家都走的很快很稳,就这样,几个人在凉风乱窜的大山里走了没一会儿就出了满身汗。慢慢的病情看起来很严重,凝重的夜色下气氛更加冰冷。在遇到来接我们的当地人之前,大家都没说话,却是心照不宣的紧张担心。

眼睛看不清的时候耳朵总是敏感,时不时呼啸而来的风是那样的清晰,不知道慢慢有没有听到。

慢慢伏在我的背上,我听见她含混不清的呢喃和带着哭腔的哼唧声,她很不舒服。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眼眶就湿润了。

原来看到喜欢的人遭受痛苦,自己会那么难受。

医生说慢慢先是过敏,后来感染了病毒,确诊脑炎。

慢慢躺在病床上,看着那么虚弱。我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输液的点滴想:你什么时候会醒呢?

隔天慢慢的父母也连夜赶来,我听到门锁的响声,看到她的父母。她的妈妈应是急匆匆的跑到病房,刚进门的时候呼吸还有些紊乱。可她打开门一看到病床上苍白的慢慢,眼中的慌乱便被覆上了一层汪洋的剪影。

慢慢那段时间太让人心疼了。她本身偏瘦,换上肥大的病号服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盖上被子几乎被隐没,太单薄了。慢慢面色苍白没什么血色,输液的绷带占据她大半个手背。

大多数时间我安静的坐在床边,时不时看窗户外面的阳光和绿草。日头盛的时候会有几缕阳光照到慢慢身上,她即使躺在病床上也是美得发光。有时我也会趴在床沿上睡着,醒来总会迷糊一会儿,但一看到她躺在病床上又会很快清醒回来。

我有时候也会和慢慢聊天,虽然她从未给予我回应。

第十六天的时候,慢慢醒了。

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她睁眼的时候,我只觉得是恩赐。她像是一个初生的幼儿,翩翩的眼睫煽动了她的生命,也煽动了我的。

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呢?我讲不出,但肯定的是我没有经历过比那更好的事了。

她醒来第一句是喊的“妈”,当时床边只有我一个人,慢慢的妈妈短暂的出去了一会儿。我开心又慌乱地答应她去寻阿姨,许是开心过头了,我走起路来的样子跟我的心情一样不太稳,我也没注意到慢慢看向我时的神情。我急促的走到了门口才想起来打电话更方便。

医生很快便到了,慢慢各项指标都正常,没什么后遗症。我太开心了,看着慢慢和医生对话,我甚至有些急切,急于医生把慢慢还给我。可我又只能乖乖的在一边等候,慢慢说我当时像是马上要扑过来的小狗,她又说考虑到我的身高,我更像是一只萨摩耶。

慢慢对上了我的目光,她似乎意识到什么,便在看向我的时候和医生说:“我不记得我认识他了。”

我盯着慢慢的眼睛,听到这句话,就像是艳阳天里突袭的暴雨,一瞬间幕布拉暗整片天空,狂风大作,一声惊雷炸在耳边。

她甚至相信医生甚过相信我。

我有一瞬像是得宠的小猫突然被扫地出门,但我自认为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我笑了笑调侃说:“还好还好,还好已经高考过了。”

她极认真的回复我:“我记得做过的题和看过的课本。”

这下我脸上的难过再怎么也藏不住了。

慢慢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知道我在替她庆幸什么。可她记住了那些题,却没记住经常和她讨论题的我。哼,小白眼儿狼。怎么就把我给忘了呢,那些想说的话让我告诉谁啊。

慢慢的妈妈来了,慢慢一点儿没忘,只是记不清上了高中以后的绝大部分人事。可这样也没忘了学习的内容,真是省心的乖孩子啊。

我一边感慨一边等阿姨介绍我。阿姨真的很仗义,她说我是慢慢的男朋友。慢慢看我的眼神,还是很陌生。

“我居然早恋了?”慢慢只说了这样一句。

好吧,她忘掉了那么多事,现在估计还在高一的状态,震惊也正常。没事,我再追她一次就好了,我当时是这样想的。

当时我以为很快就能追到慢慢,可事实是,我再没有追赶上她过。

慢慢,也忘掉了她的朋友们。

她的很多习惯都有变化,以至于我隐约有预感,她不会喜欢上我了。

她不记得我,我就像她高中时代的某些物理推算过程,她会费力的推出一条条证据,我也会被她郑重的夹在课本里。可当她脱离高中时代以后,我终究会被遗忘在某个角落。

我丧失了同学这个身份,我们很多的开始都没了起点。

往常她总爱故作冷静,哪怕心中早已因为我的撒娇笑开了花,还总要故作冷静的先劝我好好说话再答应,常常怕忍不住笑都会故意避开我的目光。

可是现在的慢慢,她会坦坦荡荡的对上我的目光,仿佛要透过我的眼睛看到我内心的想法。她看向我的目光同样炽热真诚,但她的眼里没有我,至少,我只是我而已。

我在暑假里追求慢慢未果,刚失败那会儿我常想,如果我和慢慢最初就不是同学,是不是我们根本就没有恋爱的可能呢?

慢慢恢复之后教往常更活泼了些,可我总觉得,她和从前已经算不上是同一个人了。想到这儿我又觉得痛苦,仿佛跳入了怪圈。

我喜欢慢慢,是思考过婚礼誓词承诺的喜欢,我不愿意和她分开。但慢慢又不全是之前的慢慢,她生了一场病之后就不记得我和她的朋友们,这场病不知给她带来了什么,使我不具备让她再次爱上我的条件。

我觉得我像是作茧自缚,蚕丝一道道的缠绕着我,我快缓不过气了。

虽然慢慢恢复之后的性情有些变化,但人依旧是值得信赖的,最初大家只觉得她醒来便好。但是慢慢和我们的共同记忆被她遗忘,她听我们讲从前的欢乐事,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那样。她承受着我们过于炽烈和期望的眼神,或许也是负担。

后来大家都有了工作,越来越忙。

离理想越来越近,但离家越来越远。

我时不时会想起慢慢,心痛的不只是被遗弃感。我还爱着变化之后的慢慢,可慢慢却不再爱我。慢慢轻易地卸下了关于我的一切,我怀念的一切。

天亮了,我轻轻抚摸怀里的小猫,它睡得正香。

我是李尚慢,就是他口中的慢慢。

最初几年我确实没了记忆,丝毫也记不起来。我的前男友很好,一米八六的个子,清瘦又不显羸弱。明明是英气的长相却又时不时朝我露出小狗般可爱的表情。他有人品有家世有成绩有样貌,只是他口中的我和现在的我并不一样,这对完全忘掉了他的我而言,更像是在听一个美好的爱情故事。我对他的情感,欣赏远远大于爱慕。大学的生活多彩繁忙,我就这样和高中的朋友们渐渐疏远,包括我曾经的男朋友。

因为我没有记忆,大学生活也几乎被填满,所有说不上有多伤感。只是某个闲下来的时候会有些好奇,原来曾经的我是这样的。原来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有些遗憾的是,我和他们不同频,我很多时候体会不到他们的那种快乐。

大概三十多岁的时候,我也记不得是哪一年,只记得当时我正在阳台的摇椅上晒太阳,困意如微风般一阵阵吹来,鼻子暖洋洋的。莫名其妙地,我想起来了点儿什么。那时候阳光有些许刺眼,我把手搭在眼皮上,片片段段的,我还是记起了往事的一两分。虽然片段很少,但能清晰地感受到我们当时的要好,和我当时对他的感情。

阳光太刺眼了,我没忍住流泪。做什么呢?那么美好的记忆,我却不住的流泪。

应该是十七岁的我在流泪吧,气我弄丢了她珍视的朋友和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