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佯(1 / 1)

02

方行也很高,简容常常需要抬头才能看清他的神情。

却不似今日。

她如何也看不清身旁人的面庞。

许是对方比她高了太多,又许是,实在挨得太近。

她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檀木香。

尽管内心平静许多,撤回那只快要伸出台阶的脚时,她还是耳尖倏红。

于是装作不经意地低头将珍珠耳环塞进包里。

蒋照的确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包括她狠狠踹向张绪时。

再包括,那截袒露出来的后颈。

——比珍珠还要亮白。

随后,简容向后撤了一步。

可她那声“谢谢”还没出口,便被对方的眸光制止。

“还掉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

“那就回家去。”

他的语气,像是两人无比熟稔。

简容一怔,余光掠过反光的水洼。

张绪正在用一双阴鸷的眼睛看着面前两人。

浑身是要裂开的疼痛。鹅卵石滑,它也难以爬起来。

可脑中想的,都是简容和蒋照是什么关系?

倘若这两人关系匪浅,简诚为什么不告诉他?

就今日这样,恐怕将蒋照得罪了个彻底。

可理智将他从惶恐中拉了回来。

张家这几年发展还要比简家好上几分,他们是不敢欺瞒的。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简容自己没说。

攀上蒋照这种事情,她怎么可能忍得住不说出去。

说明是还没有攀上。

说不定。

她是知道蒋照还未离开,引着他前来,故意装出这副可怜模样。

浓黑的秀发被雨打湿,加之那张触动人心的脸。

大部分男人都会被勾得神魂颠倒。

可惜了,这人是蒋照。

先不说蒋照不近女色,再者她如何也比不过秦家大小姐,蒋照哪能为她动心。

她能配上的,就只有自己。

张绪平和脸色,对她道:“简容,过来扶我一把。”

他只等人过来了,就在蒋照面前,将他们的关系道明,叫她彻底死了这条心。

可简容非但没有挪动脚步,还不知从何冒出来勇气,在张绪的注视下挽住了身旁人的胳膊。

小声说:“走吧。”

眼下只有将错就错的选择。

她知蒋照这儿,是能说清楚的。

回自己家,也是回家。

其实她是虚拢着的,可在张绪眼里,却像是她整个人都倚在了蒋照身上。

他并没有露出恼怒的神情,因为他知道,蒋照必然会将这个主动贴上来的女人推开。

然后他会告诉简容,不要痴心妄想。

简容其实比谁都要忐忑,她在挽着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这一面还是半小时前见的。

即便她已经从心底认为蒋总是个好人,愿意帮她从张绪的骚扰中脱身。

蒋照的确将手臂抽了出来。

张绪现出一丝笑意。

紧接着,他用没有持伞的手,将简容拉到自己的另一侧。

宽大的手掌覆住雪白的手腕。

在张绪还没弄清他的意图时,他已牵着简容下了台阶。

从手腕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驱散了那一抹从脚底钻上来的寒意。

在张绪看不清的地方,他悄然松开。

雨伞却是朝简容偏向的。

“张总。”

蒋照伸出了一只手。

像是将一切风轻云淡地揭过。

张绪闪过一丝茫然,却不好拒绝,还是借着那双手的手,好帮自己站起来。

下一秒,蒋照顿然将手收回。

张绪一脸惊愕,身体不可避免地沉了下去,倒向的似乎不是泥水混杂的石子路,而是沼泽。

将他深深地拖拽住。

这一次,他来不及看清蒋照面上浮出的笑意。

“不好意思,手太滑了。”

便是这样,在蒋照面前,他也只能狼狈地栽下去,屁都不敢放一个。

-

走出殡仪馆的大门,雨正好停了下来。

蒋照将伞递给在门口等候的司机,随后看向简容,“送你一程?”

简容没有拒绝,只是叮嘱司机先将蒋照送到,再送自己回简家。

“谢谢。”司机递来巧克力,简容拘谨地接过。

“先去简家。”

男人语调冷淡,有些不容置疑。

他靠在头枕上,微微阖着目,鼻梁显得更为坚.挺。

这样反倒能让简容放松下来。

“今天麻烦蒋总了,改日有机会,我会登门道谢,别的不说,若是蒋总有感兴趣的文物,或许我可以帮帮忙。”这是她一路上组织好的说辞。

她虽惴惴不安,却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表情和语调,倒看起来比谁都要冷静。

她不知道蒋照如何会帮她。

因着知道自己身上无所图谋,便只能推到他心慈好善。

那能怎么办呢,她总得将这份善意还回去。

就这么坐着,嗅着一车的檀木香,她愈发坐立不安。

她开始琢磨,蒋照是否信佛,自己要不要给他弄尊佛像送过去。

“我和方行是旧相识,不必客气。”

既是生前好友,照顾下他的生前的未婚妻也是自然。

偏偏简容对他没有丝毫印象。

可转念一想,自己和方行,并没有染指过对方的生活。

车内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身旁的人太陌生,叫她不知该挑起什么话题,才能缓解尴尬而不是让气氛更加窘迫。

蒋照瞥过她唇色浅淡,眉目紧拧。

当她因是听到方行的名字难受了,所以陷入沉默。

便主动说道:“张绪在追求你?”

这算不上一个好话题,却是两人之间唯一可以聊的。

“算是吧。”今日之前,张绪差人给她送过东西,尽管她没有收。

她犹豫着是否道明这是家里给她介绍的人。

她担心,蒋照会以为这是她主动招惹的。

若是他站在未婚夫生前好友的立场上,看着她不过一年便与人不清不楚,会是何感想。

可他的想法,重要吗?

思索之间,蒋照已经出声:

“我与他有过工作上的交流,这人自卑又自大,喜欢推卸责任,不适合交往。”

他直言不讳,许是因和方行有这么一层关系在,也没将简容当外人。

他语调轻缓温和,像是在为她好,让简容的担心似乎有些多余。

“拒绝他。”

简容想说自己拒绝不了。

可思忖片刻,她“嗯”了一声。

很乖。

趁她看向窗外之际,蒋照看向了她。

明明骨子里还是倔的。

距离简家宅院还有200米,简容便叫司机停了下来。

“我散散心。”她解释道。

蒋照没有阻拦,只是叮嘱:“拿上伞。”

这天气,反复无常。

简容瞧见,她离开后,半遮的车窗投下阴影到那张深邃的面庞上,男人用手拢着打火机,点燃了香烟。

回家的这200米里,独自一人,便会将自己这一生最可怕的事情回想起来。

她是有些后怕的。

连大伯都要对蒋照毕恭毕敬,自己怎么能欠他一个人情。

她有些看不懂。

自己一无所有,张绪说出去便说了。

但于蒋照而言,与她牵扯上,并不算件好事。

在此之前,她与蒋照未曾有半分交集,只从家中表妹口中有所耳闻。

往后,大抵也是如此。

-

到简家的时候,穿过回廊,恰巧碰见简诚从餐厅里出来。

简诚看着她欲言又止,但迎面相逢,总不可能招呼都不打一个。

“姐,耳环找到了吗?”

“找到了。”简容打算直接回房,便在拐角处停了一停,和声回答。

“那你……怎么回来的?”

他语气中带着揣度,让简容不由得抬头看了眼,却见他面上有着几分愧色。

是在可怜自己?

全家上下,哪个不可怜她。

“碰到个好心人,愿意载我一程。”

简容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他探向自己的目光,“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稍等。”简诚忽地朝她靠近,从她头上捻下朵红色的小花。

简容不明所以,便转头去看他,目光正好撞上朝他们走来的大伯。

那朵小花被弹落在地,在涅白的地砖上煞是艳红。

“多谢。”被舅父看见,定时要指责的,多半还会盘问她追悼会上是否顶着这朵花。

简诚回她一个笑,见她身影渐离。

半晌,回过神来,才发觉他这个表姐,倒能引发人的保护欲。

难怪听闻当年方行顶着压力也要和她订婚。

他转身回房,父亲严厉肃然的模样直映入眼帘,叫他心脏一震。

“不要随便对人动手动脚的。”

“知道了。”

简诚低着头回应。

简容知道舅父是要骂简诚的。

自己要是站在那儿平白挨一顿骂,不是傻吗?

回到房间里,将携带的东西放好后,她含了块巧克力在嘴里,便去淋浴。

因练过芭蕾舞,即便整日将自己埋在一堆文献资料里,简容的身形体态是顶好的。

披了件浴袍,却也线条优美。

来到衣帽间给自己找件衣服,便要出门。

跟着导师要去见的人是一个研究所的所长,私下聚会,既不能太正式,也不能太休闲。

在简家存放的衣物并不多,全部找一遍,也没找到合适的。

她不习惯麻烦阿姨,便自己将翻乱的地方进行整理。

当看到从柜子深处袒露出来的一截蓝色丝带时,她顿时闪出不好的预感。

蹲下身将东西全部拽出来。

各种各样的包、高跟鞋、饰品,都一一用精巧的包装盒装好,和当时她收到的,没两样。

简容大小记忆力便好,当初张绪差人送来时,她便注意了价格,零零碎碎加起来,有百来万。

难怪。

难怪他“认定了”自己。

原来是有人替她做出了“回答”。

事已至此,再去责怪谁也无用。

东西总是要还回去的。

翌日,天气果真是反复无常。

晴光从青瓦上折射而过,像针一样,直扎人的眼睛。

之前都是叫人上门来取,贵重的便嘱咐人亲自送到张绪手里,其余的都用快递的形式寄回去。

这次她叫上司机,抱着个大箱子,打算去张家一趟。

掐准张绪要上班的时间,把东西送到张家管家手上便好。

她走的偏门,却还是撞上了母亲。

凉亭下树影斑驳,一身墨蓝其实也不大容易注意到。

简容装作看不见,简纭却直接出声了。

“你手里抱着的是什么?”

“一些用不着的旧东西,打算拿去捐了。”她面不改色。

“你倒是提醒我了,我也有些旧物,也叫人清出来一起捐了罢,你先别急着去。”简纭信了她的话,又或是随便扯个幌子将人叫住。

“过来坐会儿吧。”

知道没好事,简容却也拒绝不了,将粘在箱子上的胶带压实了,才走过去,坐在她身侧,将箱子放在脚边。

“我们娘俩也有些时候没说过话了。”简纭一脸关心地看着她,“你说你读这么多书,还要忙方家的事,累不累?”

“不累。”

“我知道方行去世给你的打击不小,可人总要走出来的,妈也不知道你一个人,会不会感到孤单。”

“不孤单。”

“……妈也是怕你一个人太辛苦了。”简纭拉过她的手,“你瞧张家那孩子喜欢你喜欢得紧,人家也说了,愿意和你分担方家的事。”

她知道简容不是油盐不进,她这个女儿是最听话的,大概只是从方行去世的伤痛里有些走不出来,她多劝劝就好了。

如果她真是自己“妈妈”就好了。

简容这样想。

可惜她十五岁才改名换姓被接回简家,对面前这个人,只能称得上一声“母亲”。

她没什么能说出口的。

她既不能说担起方家是她应该的,也不能说自己不想再嫁一个不喜欢的人。

方行救过她的命,那张绪呢?

她一言不发,简纭当她在思量,便接着道,“张绪特地写了封信来,说昨日是他太莽撞,一懊恼不小心摔了一跤,人也躺在了医院里,他想今晚和你打个电话道歉,你看可以吗?”

听到提起昨日,简容攥起了手心。

等到简纭话落,她才反应过来。

——张绪压根没胆子将蒋照提起。

“好。”她的声音有些低哑。

和张绪好好谈谈,未必不能将事情解决。

只是——

她不像蒋照。

那件事一说出口,方母大概又会上门质问。

用过晚饭。

茶室后有条长廊,常年寂静。

她坐在背靠窗子的廊椅上,柔软的头发散落在肩上。

天还没全黑,发黄的光线打在芭蕉叶上,昏沉沉的,叫人麻木。

19:00,张绪的电话准时打来。

一窗之隔。

管家率先进来将灯调到合适的亮度,点了香炉又泡好茶,随后将门轻轻拢上,嘱咐简诚去通知他父亲,一切都准备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