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尽头(1 / 1)

忏悔桥下骨 海色雾霭 2440 字 2023-06-03

傍晚的天没有以往的猩红,几片慵懒的雾霾漂浮着,浓郁的蒙灰压得深冬喘不过气。地铁上人来人往,像是从逼仄的云间挤出来些许生气。最热闹的春田广场早过了,空荡荡的座椅跟望不到尽头的过道得到一昼夜的休憩。站台上孤零零的人在等候,期盼走上心中的归途。无数道列车的残影闪过,始终找不到属于自己的轨道。站台有了昏昏欲睡之象,像极了即将打烊的白昼。

“请不要站在黄线外。”

林溪岚如深林迷鹿被一声温馨提示惊醒,脚下踩着半块黄线,黄线上全是脚印踩踏出的污迹,没有初时的明艳动人。

“请问四号线在哪里等?”

繁重的工作让她疲劳过度,于是在地铁上睡着了,遗憾跟自己的目的地擦肩而过。为今之计,唯有沿着相反方向回去。可是工作人员摇头,而后低头,穿着制服的身影隐匿在站台上,像是黑夜里裁出的一块幕布被晚风吹得不见踪影。

她只好先找到出口,偌大的地铁站给她一种陌生的恐惧,还夹杂着熟悉的孤独感。头上一排明晃晃的照明灯伪造出烈日的明亮,假意将她灼烧得体无完肤,无视她灵魂深处早就荒凉得冒了烟。铺得规整的瓷砖映不透她的倒影,只能敷衍得刻画出她仓促拘谨的脚步。

像是逃出生天的精灵,她回头望一眼那个并不黑魆魆的洞口,总觉得自己把灵魂丢弃在里面了,心始终泛着空虚。

淡冷的月光裹挟着赶路人,无人在意人行道护栏里的小花,也极少人愿意停留看看天上挂着的玉轮。她自然也没这闲工夫,背包上的东西突然变得沉甸甸,风携着自私的凉意钻进她裤子和鞋子的破洞里。

一间饭馆飘出的酱料香勾起她肚子里的馋虫,夹道摆放的花束高调祝贺小店的开张,新业开张总会有些优惠。

她望一眼摆出来的招牌,仔细留意每一道菜后面的价格,决意今天奢侈一回。

“蒜炒青菜加一碗米饭。”

吃惯了方便面的嘴大口吞咽素日不见的新奇味道,她的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贪婪地想要再来一份。她的眼神不经意逡巡过周围的餐桌,上面五花八门的菜式让她险些压抑不住内心的渴望,斯文人的体面让她摒弃了夺食乞讨的想法。

她打开帆布袋,拿出一部价值不超过两千元的手机,膜上明显的碎痕展现出沧桑,还映出一张憔悴不堪的脸。点亮屏幕,朋友昭华的信息不断地发过来,紧接着她收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很兴奋,“溪岚!我的小说出版啦!”

听到昭华欢呼雀跃的声音,她似乎恢复了一点生机活力,原本饭店内昏暗的灯光亮了些,“一切尽在我林大师所料之中!”

“林大师神机妙算,小弟甘拜下风!还望林大师抽空拜读一下本人的小说!不看可就吃亏咯!”

她笑了笑,想象盘起长发的昭华躺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得意样,抿了口免费的茶水,“拜读?这个词可不是这么用的,你个半桶水的作家!”

“我知道啦!下不为例,我的语文课代表!那你要不要读一下我的小说,顺便帮我找一下里面的错误?”

“敢情你是把我当做免费劳动力,让我给你批作业了是吧?人心险恶,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我可没这么想啊!我是看你每天工作那么辛苦,又没时间找对象,干脆在我的甜宠小说里找点恋爱经验,到时候……”

听着电话里头的昭华还在滔滔不绝,林溪岚却莫名想起了自己素未谋面的新邻居,不管一双特意摆在她家门边的男鞋,还是用美工刀划去的墙边奇怪的标记,这位领居搬来后的一举一动都让她觉得疑惑又感动。她想见一见这个在摄像头里被帽檐挡住的脸,也想真情实意得跟这位邻居道谢。

一句问话,温柔小心地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不是电话里的声音,而来自于对面。

“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男生的声音宛如拂过晨曦掠过山谷的风那般干净纯粹,连同脸上温和的笑都带着清新暖意。

她点头,心觉得这张脸莫名很熟悉,但是她想不出在何时何地见过。

“你好,我想问一下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对面的人还没回应,反倒是电话里的人开始鬼哭狼嚎,“哇哦,用似曾相识、前世有缘的话去搭讪帅哥,林溪岚你可以出师了!”

林溪岚把嘴巴凑到手机边,小声的说,“李昭华,你给我闭嘴!就是因为你才耽误了我的大好姻缘!”

对面的男生原本的欣喜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苦笑,我们的姻缘早就被捆绑在一起了,可惜你把这一切都忘了。他不想让林溪岚看到自己心酸的神情,起身假装去点菜。

林溪岚挪了挪椅子,打算关掉昭华这个话匣子,“都是因为你,帅哥被你吓跑了!

“喂!你不要蛮不讲理,肯定是你刚刚骂我的表情太狰狞,人家被你吓跑了!”电话那头的李昭华话锋一转,“你到底什么时候看我的书?”

“如果里面有我,我肯定会看。但是如果没有我,我看了岂不是又耗精力又费时间?”

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有些许迟疑地说,“其实里面是有你的,不过是个反派女二。”

她把剩下的水喝完,漫不经心地问,“那我有没有白富美的设定?或者给我个改过自新的圆满结局?”

李昭华没有直接回应她,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在你看来,校园霸凌是什么?”

她想都没想,答案脱口而出,“一种罪,不容饶恕。”

“那书里的你就是犯了罪,千人唾弃万人咒骂,所以我给你判了死罪。”

她看着窗外应接不暇的伞,才知道外面下起了雨,掏了掏自己的布袋,发现伞落在家里了。她顿时有些心烦意乱,“我不是林溪岚,才不会犯这种不容饶恕的罪。”

“你不会生气了吧?我只是写作的时候想不到好名字,才把你的名字安在女二身上的。要不,我给你点赔偿费?”

摆在门内的红色地毯,上面的黑魆魆的污迹清晰可见,她不由自主地摇摇头,似乎忘记了电话那头的昭华看不到自己的任何行为,“我才没那么小气呢!还有声明一下,本人不接受任何理由塞过来的钱财。”

“行啦,知道你是独立的女强人啦。你现在在家么?”

林溪岚有一瞬间的恍惚,自己那个狭□□仄的小出租屋算是一个家么?

电话那头听她半晌没反应,开玩笑地说,“你不会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吧?”

“我才不像你这个路痴,我怎么会找不到回家的路呢?”

“那就行,我去找我男朋友了,不管你了!拜拜!”

她嘟囔了一声“重色轻友”,手伸出去探了探雨的大小,决意冒雨回家。

“滴滴”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备忘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项开支,还有债务清偿的期限。

这笔债务是去年留下的,母亲出车祸躺在 ICU,几万元一日的花销很快掏空了家里的积蓄,自己就算兼职了好几份工作也无济于事,无奈之下只能找银行贷款。银行利率低,贷款到账快,是缓解燃眉之急的最优选择。

本想着母亲能够熬过这次的灾祸,结果天不随人愿,他们还是离开了人世。

一个大学还没毕业、涉世未深的女孩一夜之间成了孤儿,所有的幸福好像只是短暂地眷顾了她,相依为命的奶奶又在今年患上了严重的阿尔兹海默症,自己因为工作无暇照顾不得不把奶奶送进养老院。

所谓的“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便是如此吧。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划掉属于奶奶的那笔开支。

前几天的死亡通知宣告这笔费用的无效,也平添了轮回幻想里的一颗星。

坐在对面的人似乎能够感知到她的情绪,默默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大包纸巾递过来,却成功把林溪岚逗笑了。

“实在抱歉,可能是我有刻板印象了,第一次见男生随声携带那么一大包纸巾。”

被调侃的人默不作声,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林溪岚,似乎下一秒她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她被看得毛骨悚然,拎着袋子就匆忙离开,还特意加快了步伐避免那个人追上来。

升起的夜幕广漠无垠,点缀几点疏朗的星,晚风在人声鼎沸中尽情扫荡,把一身沉闷洗涤殆尽,渺小的人被裹挟在浩瀚的世间,飘向何方早就身不由己,只是在黑夜挑着孤灯,给予自己的前程一点微弱的光。

尽管跌入沟壑,她内心的蔷薇从未枯萎。

因为有两道光,一直照在心里。一道是奶奶给予的,无私的关爱始终是她心灵的寄托和依赖,另一道则与李昭华息息相关。

她低头看向地面,月光赐给自己一片前路光明,就连模糊的影子都带着黑夜的温柔,像极了天上的家人在点着灯等自己回家。

忽然背后多出一个晃动的影子,她警惕地回头看,却没有任何发现,只有旁边的树叶在寂静中摇曳,似乎在传递危险的信号。

她掏出手机,假装在给男朋友打电话,脚步加快但并不紊乱,跨过百米外的那座忏悔桥,差不多就到一条繁华的商业街了。

她密切关注身后的动态,一边编些假话,一边用眼睛使劲瞥后面的影子,“我都快走到那座忏悔桥了,你怎么还没跟上?”

“我走出小树林了,你呢?”

“你到忏悔桥边了?我怎么没看到你?”

没等她说完,一只大手从背后猛的伸过来,下一秒就要变成夺命的蛇死死缠住她的脖颈。不带犹豫,她撑起手肘向后用力撞击,侧身躲过黑手,奈何她的背后不止一个人。

毫不留情的重击,让她的世界晕眩颠倒。

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她看到被月光拉长的黑色阴影,像冥府的鬼来跟她索命,耳机里冰冷的读书声,宛如在奈何桥上奚落她无能的声音。

很久之后,她听到不远处有摩托车的声响,身后的影子也消失了,这时手机突然一直响个不停,她停了下来,环顾四周,温柔月色在桥下的溪流里缠绵,绘就奶奶慈祥和蔼的面容,她想家人了。

这是忏悔桥,历史悠久得难以追溯,有人将它神化,说这是通往十八层地狱的桥,罪孽深重的鬼经过此桥就会忏悔在人间所犯的错,也有人辩驳,认为这只是古代押送流放的犯人必经之桥,犯人在桥上望见自己的亲人,悔不当初,于是在桥上跪拜忏悔。

这些无端的传说她向来半信半疑,忏悔桥上的无罪者靠在一旁的石柱上,享受片刻的休憩,想起好友刚刚的催促,掏出手机打开听书软件,点开海色雾霭的新书,塞上耳机听了起来。

“林溪岚无数次走过忏悔桥,十恶不赦的她没有一点背负罪恶的忏悔,甚至还肆无忌惮地把自己的罪恶印刻在神圣的忏悔桥上。她不配得到宽恕。”

桥上的她痛恨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根据书中的描绘,这个女二林溪岚诠释了一个不良少女的形象,打架斗殴、欺压同学、寻衅闹事,还跟一堆混混纠缠不清。

她眼看着表盘上的时针指到了十,想想自己走回家应该也要一个小时,于是打算从头听起,结果发生误触,手动跳到了结局,一般来说结局都是坏人得到惩处的部分,她决定先听大结局,获得大快人心的片刻欢愉。

“刘熙明来了。”

“陈馨宁来了。”

“周念诚来了。”

“……”

耳边响起的重复句式像极了没用的废话,成为李大作家拼凑字数的巧妙工具。她忍俊不禁,心想这确实是那个不着调的李昭华能做出来的事儿。

桥对面传来不小声响,划破了独属她的宁静。一群人聚在一起,互相推搡着,有些人的嘴里冒出不堪入耳的脏话。她定睛一看,稍显稚嫩的脸和隐约看到的校服可以推测出,这些孩子的年龄不超过十八岁。

书里的文字还在不停地念出来:“正义和邪恶在忏悔桥上碰撞,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蓄势待发。黑云浓重压在桥上,没有一丝清爽的风,就连波光粼粼的河溪也不再流动,所有的一切都在等候黎明再起的时刻。”

作为旁观者,她选择静观其变。不难看出,桥上一群人可以一分为二。这边的人穿着整洁,身上的校服干干净净,就连站立和说话的姿势都透着一股正义凛然。而那边的人穿着并不统一,有些穿着邋遢的校服,有些跟街上的小混混装扮得别无二致。

没有人会在意桥对面那个渺小的她,两帮人的争论愈发激烈,初时简单的推搡演变成愈发过分的打斗,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态发展的恶化,于是跑过去大喊一声,“你们停下!我已经报警了!”

喧闹归于寂静,两边投来的目光掺杂着许多,有多管闲事的厌恶,有正义相助的感激,还有一些是无可奈何的期盼。

听书软件没有关闭,耳边依然响起书中的内容,“这场黑暗无人能够拯救,也无人能够救赎这漫漫长夜。想要终结这无望的一切,只有将生死寄托在渺茫中,用自己内心的自私去祈愿。邪恶跌落深渊,正义得到了光,即使光沾上了黑点,却不必忏悔。因为邪恶罪有应得、罪不容恕,而正义无罪。”

没等她有喘息的余地,一道刺眼的光射过来,强烈的冲撞朝她义无反顾地压过来,她跌落桥底,桥上所有的光景和隐约寒鸦的嘲弄全都浓缩成一个模糊的光影,而后甩进望不尽的浓雾中。

“溪岚!”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分明是来自生的呐喊,却被死神赋予了绝望的冰冷。

她像个被错判的无罪者,死神把她的灵魂斩断在忏悔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