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沈星12岁,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3月底,村头那个大喇叭,总是每天循环播放着“非典时期,病毒肆虐。多开窗,多洗手,少扎堆,少扎堆。万众一心抗非典,众志成城万人安。”
这年全国爆发非典,集中在大城市,03年交通不像现在,城里通向村子的路多是泥巴路,云溪村更是在山头上,上山的路十八弯,少有外人来。偏僻贫穷的地方,也就没有受到病毒侵袭。
村里人也不知道这个是什么,就知道会传染会死死人,都吓得不轻。本该忙着春耕,一个个都跑到屋子里去了。平日里沈星讨厌的那群碎嘴女人也不在村头村尾议论别家的家长里短了。
娘娘有两个儿子,两个儿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堂弟的爸爸也就是她的叔叔,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当时娘娘好风光嘞。
村里人都说她以后是要和叔叔去城里过上好生活咯,娘娘把自己的钱都给了这个儿子去上大学。村里人都盖起了新房子,娘娘这还是破破旧旧。
后面啊,这个儿子看上了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姑娘叫她和他那个登不上台面的家里断干净,她可不想有些穷亲戚。
沈星印象中从来没见过这个叔叔,她还是从那些碎嘴女人那边听来的这些故事,在03年这年她见到了。
那天村里来了一对穿着好气派的夫妻。男的西装革履,皮鞋锃亮锃亮的,女的穿着大红色的妮子格子大衣,下身一条黑色皮裙好是时髦,带了个五六岁大的孩子。
中午沈星和娘娘正在吃饭,就听到门口的几声叫唤。“妈,幺幺儿回来啦。妈,幺幺儿回来啦。”
娘娘寻着声,饭也不吃了,就赶紧跑出去,门口站着三人。沈星看着那个男人和沈立军长得挺像的,那个就是村里人说的叔叔沈立国吧。
上厅堂到下厅堂的这段路也几步子路,娘娘走起看着脚步沉重而拖沓,似乎被岁月的重担压得难以成行,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和她平时形成极大的反差。
沈星没有看过娘娘这样,她打她的时候中气十主,骂人也都是脏话连篇的。她就坐在桌前看着这滑稽可笑的一幕。她看着娘娘故意把头发扯了扯整出一副很乱的样子,嘴唇干涩,咽了又咽。
“哎哎哎,艾给心肝儿啊,心肝儿啊,心肝宝贝唉,多少年啊才回来看你老娘我啊。”
“你老娘我啊,命苦啊。多少年啊才回来看你老娘啊。”老女人说话时,声音嘶哑而低沉显得疲惫而绝望。
如果沈星第一次见她娘娘,她一定会被感动到。她看多了她平时的样子,没多大感觉甚至觉得可笑。
“妈,幺幺儿日子也不好过,你老在家过得好不好?”沈立国扶了扶金丝黑框黑气眼睛,眼中露出一丝狡黠与心虚。
“哪里会好哦,你看看你那个不省心的大哥,给我留下一个拖油瓶崽子,有事个不带把儿的。”娘娘示意儿子,看了看在吃饭的沈星。
沈立国身旁的红衣女人双手交叉,正眼就没有抬过,不耐烦的推推男人,让他不要聊了。
“哎约喂,这个是艾的宝贝孙子啊。”
“快点进去啊,我都快饿死了。”听到媳妇说恶,这个婆婆赶忙陪着笑脸,“艾艾杀鸡去,找刘婆子买点猪肉来,咱们吃点好的,给我大孙子接风。”说完就火急火燎,出了院子,又一阵小跑忙活了起来。
“小畜生,吃完了就赶紧下桌,把东西收拾好来,给你叔叔姆姆让座。”菜上来之后,娘娘大手推着沈星,嘴里嚷嚷,让她赶紧滚远一点。
对于不让她上桌吃饭,她是一点不难过。像是鸡鸭鱼肉这类的好东西她是吃不到的,她也不稀罕,立马就跑出去找先生去了。
之后堂弟就住在了家里,叔叔和姆姆头一次回来,只是为了让娃娃来躲避非典。家里本来只有娘娘和她两个人,现在多了一个堂弟,沈星活儿更多了。这个堂弟很是讨厌比村里那群小孩子还要烦人。
这个五六岁的孩子,胖的有种中年人的感觉,脸上的肥肉耷拉在脸上,沈星看着讨厌死了。他倒是有个好听的名字,施誉凡。
娘娘听到这个名字时,差点没有气死,她的大胖孙子怎么不是姓沈,气得拍拍腿,老脸一横差点没喷出血来,当场去世。
姆姆是个厉害的女人,“我生的儿子当然得跟我姓。”娘娘找来儿子评理,沈立国直接站在了老婆这边,把老女人气得半死,半个月没缓过来。她动不了儿媳妇,就拿沈星出气。
这个名字是极好听得一看就是爸爸妈妈的掌中宝,他也确实是。小胖子被他爸妈养的顽劣不堪,他在的几个月沈星没受苦。
刚开始又闹又哭的,说是要骑马,大哭大闹直接跑到泥巴地里打滚。娘娘为了满足宝贝孙子,直接让沈星趴到地上,把小胖子放了上去。沈星不敢反抗,她一反抗就要挨打。
六月的天就开始闷热的很,一个六岁的小孩70几斤的重量压得沈星直喘不上气,汗珠挂满沈星整脸,穿着短裤的膝盖在黄泥地上摩擦,卷起一卷一卷的灰尘,呛得沈星喘不上来气。
小胖子兴奋地喊着“快点,快点。”没玩到累了,他就不会停下来。
娘娘在一旁盯着,她是不是在偷懒,慢待了她孙儿。每次半小时、一小时的,沈星的两个膝盖被沙石磨得红肿,一丝丝的血迹汩汩地往外渗,结痂的伤口反反复复地摩擦。
“这个杀千刀的,不得好死。”沈星少有听到先生说脏话,平时的先生是很温柔的人。先生拿着红药水,咬着牙,嘴角抿成一团。碘伏轮换着给沈星的膝盖涂,
沈星习惯了,她从小就懂她能活下去,已经是上天给她最大的恩赐。
时间转眼到了8月,村头的大喇叭播放的已经变成“非典结束,在党领导的带领下,我们共渡难关……”
村里来了个大领导,听说的城里大官。非典结束,城里特意派来考察的。那天村长号召全村的人去村头迎接他,还强调不能缺一个人。
其实村里已经没有多少人在住了,村里的劳动力基本都跑去城里打工了,留下来的大多是老弱妇小。
那天村里人天还没亮,就到了村头排成两排巴巴得等着。沈星不喜欢凑热闹就找了个角落,她个头不高,前面的人直接把她给全部挡住了。
“怎么还没来啊”人群里已经有人开始骚动,等了四个小时已经快到晌午,大家都不耐烦了。
“来了,来了。”大巴车从前面拐弯处缓缓驶来,在村头的牌子前停了下来。一群人从大巴上浩浩荡荡地下来。
看到他们下来,沈星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完结束了。想着家里的衣服还没洗,猪还没喂就烦的很,她早就应该做完这些了去先生那里练字了。
村长赶紧迈着小碎步过去,弯着腰和个个领导握手鞠躬。“领导您们能来啊,我们这个村子蓬荜生辉啊。”都是些恭维的话,全程沈星低着头,自顾自的想自己的事。
“哪来的俊孩哦,顶顶的好看哦。”最后车上下来了一个男孩。
漂亮的小孩?沈星抬了抬眼。隔着人人群中的缝隙,看了过去。
“我家小孩,想着村里风景好,孩子刚好爱画画就带着过来了。这段时间叨扰乡亲们,先和大家抱歉哈”这里面最大的一个领导发言了,大家都叫他季局长,想来是好大的官。
知道是大领导的孩子,村长笑地像不值钱的二傻子,就要伸手去拍小孩的脸。那男孩直接肩膀一蹲,精准躲过,只有村长的手尴尬地停在了空中,最后只能不得将手收回往衣角蹭了。
沈星躲在角落的缝隙中,看得直发笑,平时他没有少克扣上面拨下来的钱,也没少拿她开些油腻玩笑。这个小人村长终于有人收拾了。
目光从村长那里落到男孩身上,沈星最先看到的是男孩两颗葡萄似的水汪汪的大眼睛,明亮纯黑色的瞳孔,充满自信。
他的身板板正,看着和她差不多大,比村里同龄的男孩子高出许多,脸蛋已经开始有些许轮廓,高高的鼻子挺在脸上,挺拔立体。很多年后沈星还是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男孩子,就是个如玉少年郎的样子。
村里给安排一行人在村委会旁的一栋小洋房住下,那是村里最好的房子。沈星从没机会进去,以前就在窗户边悄悄地偷看。里面装饰的东西她从来没见过,还有一台电视机,沈星没看过电视,她好想看看电视是啥样子。
自从他们来了之后,这栋楼每天都围满了人。有的是来求领导帮忙的,也有些就是女孩子们是来看那个男孩的,少年靠好看的脸蛋吸引了一群女孩子。
李霞就是其中一个,她比其他女孩胆都大。一大早就蹲在窗口,看到男孩出来立马冲过去打招呼,她提溜着嗓子,把自己的声音变成娃娃音。
“早啊,我叫李霞,你叫什么名字。”
“听说你喜欢画画,我们村子我都熟,我带你去玩。”
季以辰撇撇眼很是高冷,没理会李霞就顾自拿着画板走开了,气得李霞在后面只跺脚。
沈星虽然好奇,却怯懦胆小,他们来的两天就远远地看过!这些东西对她没有任何作用,也不能让她吃饱饭,还是多干活儿靠谱。
又是一个大清早,沈星闭着眼睛都可以说出时间是与五点半,常年的重复做事,时间是会变得很敏感的。
沈星赶着母牛和小牛仔就出门去了,自从小牛仔出生,沈星觉得放牛的日子没那么无聊了。不像老牛身上满是萤虫、虱子,小牛身上还很干净,毛发也是软软的。
8月天气最热的时候,好在放牛的这块地周围有很多大树,树荫刚好把这块平地包围了起来。
沈星把牛栓好后,就靠在一个小土堆旁睡着了。旁边有一条小溪,杂草高高低低错落两边,溪水声“叮叮咚咚”的听的很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二十分钟?三十分钟?也许很久,沈星做了一个很美的梦,梦里她有爸爸妈妈,她们一起在家过春节,娘娘是带着笑的,还给她发了大大的红包。
沈星微眯眼,太阳已经有点刺眼。
“喂!那边的女孩,过来一下。”沈星往四周看去,远处一人、一画家。
沈星愣了愣,“你是在叫我吗?”
“是,你过来一下。”远处的声音愈加急迫。
沈星站起,一条腿因为睡的麻了,就只能拖着腿,一瘸一瘸走了过去。
是他!浓荫匝地,树叶间的缝隙里穿点点光束。少年精致的脸上洒落着两点金辉,一处在眼梢,一处在下颌。
“我的画?怎么样?”言语间,墨睫眨动,眼神光要溢了出来。少年左手的画盘,彩色颜料已经混合成褐色,右手执着画笔的手白皙、骨骼分明。
“我不懂画,可能做不出评价。”沈星不懂话,她也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画画。
“没关系,我爸爸说,画是给大众欣赏的,不是单给文人看,你再仔细看看?”
沈星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微微把脚挪了挪,将身体靠近了一点,又保持一定距离。
画面里的场景,是……我吗?是刚刚的我吗?沈星心里很慌,可是这画里的女子是长头发,他不敢确定。她是短发,与其说是短发,不如说是寸头。
“你画的就是这周围的景色吗?”
“对的,画中的人就是你。我想这场景换成长发会更合适,画得怎么样?”
少年眉眼肆意飞扬,似是在等一个夸奖。他就那么坐着,不甚在意地投来一眼,矜贵与浑然天成。
画中,苍穹高远,显得碧蓝如洗,漫天的白云悠悠飘荡。女孩身子慵懒地靠在草垛旁睡着,微风吹过,黑发被风微微吹起,几缕发丝停在了她甜美的脸上。
画中人睡梦中挂着笑容,似是在做一个美梦。远处水面上泛起阵阵细碎的涟漪,显得波光粼粼。
“好…看…”,其实沈星觉得特别好看,只是画中人美得不像她。她不自信地拉了着衣服的一角,一只手指甲紧抠的掌心。
寸头加上黢黑的脸,双重buff叠加,任谁第一眼都看着是个男娃。沈星头低得很低,她那里是画中人。
沈星头低得更低了,小声得说了一句:“那个……谢谢你。很少有人第一次见我就能看出我是女孩子。”
“不会啊,这很好猜,你穿着的粉色衣服不明显吗?那我要猜不出来我岂不是成了傻子了。”
沈星被他逗笑了,想着这人真心善,本来她觉得很丢脸的事情,他是没在乎的。
“你还挺特别的,你叫什么名字啊?”少男笔放下,大量起了女孩。
“我我我叫沈星,星星的星。”
“沈星,嗯我记住你了,我叫季以辰。”
“季以辰...季以辰...”沈星怕自己忘了,小声得默念。
“你在干什么?念我名字?”
“我怕我给忘记了,我多念几遍。”沈星心虚地扣了扣手指。
季以辰被逗得哈哈大笑,“哈哈哈,你真有趣。”
你看好了,我就写一次,随即他拿出一张新画纸,洋洋洒洒写出了三个大字。
“辰字的本质意义是指星辰名称,也就是星辰的意思。我妈妈说,辰字也就成了一个预示着大贵的命相,我其实也不想大富大贵......”
少年似是打开了话匣子,沈星心中一直默念,季以辰、季以辰......
后面他说了什么,一句也没有听到了。
2003年他们初见,沈星12岁,季以辰13岁。少年如风,明媚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