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和见状,喜上眉头。
心道:正合我意,以前都只能站在门口看看,今天倒是走运,遇上个好说话的。
孟和想着,连步伐都轻快了些,走至男子面前,微微低头见礼。
男子见孟和行礼,敛唇正色,将身侧的手抬起,至身前,缓缓作揖。
而后上前一步,伸手推开将军府大门,孟和抬头看着渐渐打开的大门,光线从缝隙中挤出来,争先恐后的从孟和的脚面往上爬,直至映入孟和的眼睛。
孟和心中怅然,几月不见,大门好似也不那么熟悉般,带着吱呀吱呀的响声。
院内大多是旧样子,只是因着无人打扫,地面有些落叶灰尘。
那男子推开大门,伸手向孟和做出了个请进的手势,十分温润有礼。
孟和唇角弯起,也不跟他客气,抬脚迈进了大门。
这个时代并不刻板迂腐,男女可同席同游,因此孟和并不十分设防。
穿过萧墙,走过青砖铺地的小道上,踏着满地落叶前行,许是脚下踩着的是孟和没再参与的朝暮,她一时间竟有些近乡情怯,忽而,竟不忍再走下去。
孟和抬步走上长廊,在长廊中间的亭子里坐下。
此时才发觉,那男子竟一直跟在自己身边,脚步不疾不徐,步伐沉稳,却悄无声息。
孟和端坐在石凳上,整整裙角,才抬眼望去,此刻才细细端详起来这个男子。
眼前的男子,一头墨色长发被玉冠高高挽起,一双剑眉下是一对细长的桃花眼,左眼尾下方有一颗细小的黑痣,薄唇嫣红,充满邪气。
但偏偏这人举止有礼,说话间永远带着淡淡的微笑,见孟和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他看,也不恼,只微微垂下眼睑,竟让人生不起半点戒备之心。
一掀长袍,在孟和对面坐下。
孟和开门见山:“公子可是买下了这座宅院?”
嘴上虽然是这么问,但是孟和心里默念:别别别,大哥,你别买,盛京好宅子那么多,你看看别家去。
随即,她就听见掷地有声的两个字:“是的。”
孟和脸上的笑被这两个字震得一僵,努力克制了下自己的情绪,套近乎道:“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我名景甚。”
“原来是景公子。小女孟嫣然。”孟和笑,“听闻这是孟将军的故居,但孟将军毕竟是左迁,寻常人怕是不会愿意住在这种地方,景公子何不另寻佳处?”
古人最在意风水了吧,这么说总归能劝退他吧?
岂料,景甚好似对此丝毫不在乎,坦然笑道:“孟姑娘,在下只是商人,做的不过是些倒买倒卖的事情,于风水一事,本就是不信的。”
孟和被噎住了,只得面上尬笑着。
景甚却好像打开了话匣子,询问道:“孟姑娘可是盛京人?”
孟和心中一咯噔,盛京孟家这个名头太大,孟和现下的身份太过敏感,不便明说。
“不是,我祖籍在瑞安。”孟和敛下眼睑,避开和景甚的视线交流。
“瑞安,好地方。”景甚没觉得孟和在说谎,反而赞许地点点头。
孟和起身,望着将军府的亭台楼阁,碧绿青砖,孟和猛然想起,池塘里的鱼不知道怎么样了?
孟和心中一想起来鱼,便十分迫切的想要看见它们。
孟和起身走至院子的池塘边,夏日池塘,莲花盛开,自是一片美景,莲叶下有鱼儿游动,往来翕忽。
孟和脸上浮出笑,微微弯下身子,想看的更真切些,她工作的那家酒店大厅有一个人造池塘,池塘上面是三块接流的石块,池塘里是些人造植物,虽然逼真,却远不如将军府的真实自然。
此时,耳边传来一道温润柔和的男声:“孟姑娘可是喜欢这个地方?”
孟和转头望去,景甚正款步而来,孟和惊呼:“小心脚下!”
景甚不明所以,但还是停下脚步,微微探身看了眼刚刚踩着地方,有一块青砖旁有缝隙,稍不注意,就有可能踩空。
景甚意味深长地看了孟和一眼。
孟和见状,解释道:“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无意间看见了,这地有些凹凸不平。”
景甚颔首。
孟和苦笑,接着回答景甚刚刚的问题,道:“喜欢自然是喜欢的,不过像将军府这样的地方,凤毛麟角,价值连城,我等平民怕是一辈子都买不起这个地方。”
景甚的眼睛瞥了下孟和腕间的白玉桌子,品质上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货物,平民?哪有平民随随便便能戴的起这等玉镯?
而后,景甚把手背在身后,环视了下将军府,然后道:“这地方,地处偏僻,离闹市甚远,占地不大,布局也不佳——”
景甚说道这里的时候,正好转过来,孟和正紧紧蹙眉,十分不满地看着自己。
景甚不急不忙的把自己的话说完:“但胜在景观别致,倒也能卖个好价钱。”
孟和一听,紧皱的眉头松开,眉间染上喜色,惊讶问道:“景公子这是,要卖出去吗?”
景甚倒也不否认:“这地方本是为我一故友在京城置办的宅子,不料他家中有事,一时不能来盛京久住,在我手里也是无用,不如卖个好价钱,也不算浪费。”
孟和不假思索问道:“景公子打算以多少价位出手?”
看着景甚含笑的眼眸,孟和心一横:“不瞒景公子,小女也钟意这所宅子,既然景公子要卖,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卖给我如何?”
景甚面露难色,犹豫了下,像下定决心般,道:“也罢,既是相遇,便是有缘,我景甚行商多年,最喜欢的就是爽快之人,你若是能拿出两千贯,这宅子就归你了。”
一听这话,孟和的心就凉了半截,但还是腆着脸不死心般问道:“便宜些吧,我诚心想要。”
景甚十分为难地摇了摇头,道:“我已是在做赔本买卖了,若不是放在我手里确实无用,我倒也不舍得将它折价卖出。”
见孟和沉默,景甚换了更柔和的语气徐徐劝说:“物依稀为贵,即便孟将军是贬官左迁,但是曾经的将军府,谁人不想进来一仰格局风采,孟姑娘既不可错失良机,大可先与我立下字据,写好契约,筹钱的时间,但凭孟姑娘决定,在下等着便是。”
听起来倒是挺不错的,但天下没有免费吃的午餐,孟和忍不住说道:“你既是着急出手,为何愿意让我自定期限,我若是说个十年八年,这宅子不就再也等不到出头之日了?”
景甚淡淡一笑,毫不在乎:“商人做生意,看重的就是眼缘和信誉,我与孟姑娘投缘,等你几年又何妨,况且孟姑娘巾帼不让须眉,也未必会让在下等这么长时间。”
景甚如此直白的话让孟和心中警铃大作,这人开出的条件如此诱人,究竟是什么目的?
孟和犹豫了下,手指不自觉地搅着衣袖,景甚给出来的条件完全是有利于自己的,但是商人不是无利不起早的吗?
景甚什么都不要,宁愿把宅子闲置在这里等自己筹钱,也不说把宅子卖给别人,居然用投缘来做托词,实在是诡异。
但是说到底,这种种怀疑还是抵不过孟和对将军府宅子的迫切。
孟和皮笑肉不笑,试探道:“景公子,无奸不商,你有什么条件?”
景甚不由失笑,而后沉吟片刻,扬起眉梢:“不如这样,正好在下孤家寡人,若经年之后,在下的生意惨淡,还望姑娘在此辟间小屋,庇护在下。”
孟和一愣,转而眼波流转,但仍长了个心眼:“既如此,我们一同前往官府,地契、户籍证明,包括契约,都要寻牙人做个公证,我可是正经想买,断断不能出一点差错。”
景甚点头:“一言既出。”
孟和一扬下巴,鬓边发丝随风飘起,眼波流转,明媚如盛夏,道:“驷马难追!”
景甚将孟和送出将军府的大门,看着孟和远去的背影,目不转睛,回想着刚刚约定的时间。
如果此刻孟和能回头看一眼,定会发现此刻景甚的周身气质和刚才全然不同。
如果说刚才的景甚是一块温润的玉石,那么此刻的他,就是一块通体黑色的曜石、神秘又邪气,连眼尾处的小痣都恍若闪着危险的信号。
马车旁的车夫见孟和走远,便向景甚走来,恭敬行礼:“公子,地契和户籍早已经准备好了,只是,这事也不归官府管,我们贸然因为将军府的宅子找官府出面,怕是会引得林大人不满。”
景甚沉默不语,半晌,就在林川以为他不会等来答案的时候,头顶突然传下了一道冰冷的声线:“去户部。”
说罢,景甚直接走下长阶,林川暗觉自己说错了话,追悔莫及,忙跟上去,景甚已经端坐在马车内,林川暗叹一口气,驾马车往户部的方向去。
孟和回到宅子就开始翻箱倒柜的找地契,但是把屋子都翻遍了也没找出来,孟和猜想应该是被奶娘收着了。
她不禁盘算起来,当初这座宅子是奶娘着手买下来的,占地不大,但总归是在盛京,若是转手卖出去,再添些银两,或许可以赎回将军府。
孟和心里盘算着,又觉得不公,明明就是自己家的宅子,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而充公,如今自己又要再买一遍,难道凭白的让别人从中挣钱不可?
孟和越想越觉得气闷。
直到傍晚奶娘回来的时候,孟和还端坐在床边生闷气。
奶娘一进宅门,就来寻孟和了,孟和年纪尚小,一个人在家呆着总让她放心不下。
“小姐,小姐?”奶娘先是往梳妆台边看去,没见着人,又往里走了两步,才看见孟和坐在床沿,“诶呦”一拍手,急上前来:“小姐,您怎么不点灯的坐在这里?”
奶娘边说边掌灯,孟和站起身来开门见山:“奶娘,咱们当时花了多少银子买的这间宅子啊?”
奶娘眼睛向上翻着,回想着:“这间宅子,我记得是一千二百贯,怎么啦?”
孟和在手心上点了点,一千二百贯,手头上杂七杂八加起来也只有五十贯,还有七百五十贯,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孟和一拍手心,下定决定般问道:“奶娘,你想不想搬回将军府?”
奶娘迟疑道:“想回去是想回去,不过现如今孟将军的境况,我们要回去也只能买回来,怕是会遭人非议。”
孟和扬起下巴:“我们是靠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将军府,怕什么,总不能因为我是我爹的女儿,就没有权利买回自己的家吗?”
奶娘瞪着眼睛,底气不足道:“可是姑娘,咱们哪来的那么多钱呢?”
孟和眼神忽闪了下:“这个我自有办法,奶娘你就别操心啦。”
奶娘好似被孟和的话逗笑了:“姑娘还是孩子,真有办法挣到那么多钱?”
孟和眨着眼睛一脸懵懂无辜,狡黠一笑,上前扯着奶娘的衣服,撒娇道:“奶娘,我饿了——”
奶娘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眼角的细纹愈加明显了几分,伸手点了点孟和的额头:“你呀,我这就去给姑娘做饭去。”
看着奶娘朝厨房的方向走去,孟和脸上不自觉的浮现出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来到这个地方这么久,奶娘是对自己最好的。
孟和下定决心,不光是为了自己住回大宅子,就算是为了奶娘,让奶娘回到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她也必须这么做!
是日清晨,户部门口。
景甚端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
林川手握着剑鞘,双手环胸,以一副警戒的姿态环顾着周围。
不多时,林川忍不住靠近马车。
“公子,咱们都等了两炷香了,她怎么还没来啊?会不会是不想买了?”
景甚淡淡道:“急什么,一点耐性都没有,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林川嗫喏:“那户部侍郎都派人来问了三遍了,公子要不进去等,属下在这等着,姑娘来了我带她进去。”
景甚不着痕迹的拒绝:“不必,她不认识你。”
林川两次说话都被景甚怼了回来,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的。
默默“哦”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退至一边,低头用脚尖画着圆圈。
景甚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截然不同。
难道是我把价开得太高了?
景甚叹了口气,幽幽睁开眼睛。
只听外面传来林川一声惊叫。
景甚心中涌上了一丝烦躁,不耐问:“又怎么了?”
而后猛地伸手掀开帘子,后面的话就被硬生生噎在嗓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