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陶见素刚醒的时候,已经意识到自己错过了汇报。
整件事情透露着一股诡异,护士说她误食了乌桕粘液,乌桕的毒性很强,会让人迅速眩晕和失去意识,不过只要就医及时,很快就能解毒。
陶见素知道自己绝不可能误食乌桕,作为研究人员,她太熟悉乌桕的毒性了,平时都非常谨慎,怎么有可能偏偏在这种紧要关头误食。
那是有谁拿给她吃呢?陶见素只想到了一个人。
但她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叶婷不是傻子,真要害她也不是这种方法。
但这件事须容后再议,陶见素醒来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赶去汇报现场。
陶见素并不是担心自己去中央基地的名额出问题。她清晰地知道这场汇报一定会有人代替她去做报告。但那个人只有可能以她助理的名义。不然一个研究团体,从哪里又蹦出一个了解工作的正式研究员,而这个正式研究员又为何没有进入第一次的研究团队名单?
所以换成任何一个人,她都不必赶去。但是来的人是宗蕴木,她那黑心又记仇的前夫。
宗蕴木看到她的名字,肯定会想确认是不是她。她现在不去,之后也要被拎过去单独汇报的。
不是为了什么感情、关系,他只是想确认她还活着。
陶见素无比地肯定,虽然她从这份肯定中,品出了连自己都不知何来的酸涩和甜美。
但当她真真切切站在那里,时隔四年,再次看到了前夫时,她心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宗蕴木,你怎么变黑了啊?!
怎么变黑了啊?!
虽然黑了还是很帅的。
陶见素在心里感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上了汇报台。
她扫视了一眼会议室,蒋敏波的表情不明朗,这老狐狸,惯会装。
蒋敏锋正看着她,眼里都是鼓励。这小狐狸,也会装。
叶婷在会议桌边,低着头,在她上汇报台的时候,叶婷好像飞速抬头看了她一眼,似是焦急,但很快又低下了头。
陶见素觉得自己在一个大舞台上,她把眼神放到了今天的主宾身上。
前夫哥,千万别卡我考核,拜托拜托了!回去会给你烧香上供的!
她的汇报讲得详实而关键,因为她知道中央基地想要的是什么,所以技术层面上,她更着重于对工业生产技术要点的汇报。
下边坐着的方照华,一开始还有点好奇地打量她,想看看这人何方神圣,后来却完全被吸引了注意力。
聪明人啊,方照华想着。
他偷偷觑了一眼身边的宗蕴木,但宗蕴木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他完全看不出什么。
陶见素汇报完,她看向坐在主位的宗蕴木。
两人的眼神第一次交汇在一起。
真的很久没见了。陶见素有点感慨。
她发现宗蕴木也在看着她,那眼神冷冰冰的,像一把小勾子一样。
陶见素被他看得心痒痒的,想招他一下。
她觉得自己可能脑子有病,本来应该担忧一下的,她知道宗蕴木在生气,也知道他在生气什么,可看着宗蕴木那个冷冷的小表情,她就很想上去犯下贱。
陶见素自我忏悔。
会议室的氛围有点诡异,蒋敏波打破了这种安静,“宗先生,您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们的研究员。”
宗蕴木听着,低垂着眼睫,声音不咸不淡,“技术问题交给专业人员,我没有什么意见。”
陶见素松了口气。
宗蕴木就当不认识她一样,语气平淡:“我这边的研究员会和他们进行对接。不过明天起我会带人再实地考察一下周边的乌桕树,希望蒋先生可以给我随时调走研究团队人员的权限。”
蒋敏波笑得眼睛眯眯,“那是自然,”他转头对蒋敏锋说,“大家都要好好配合宗先生的工作,每天出外勤的人给蒋敏锋登记,当天双倍薪资。”
好漂亮的说辞,明明是想弄清楚人员的调配,偏偏说得像体恤下属一样。陶见素想着。
散会后陶见素落在众人后面,偷偷看宗蕴木,宗蕴木根本不理她,就像不认识她一样。
真的生气了。陶见素在心底想。
她有点苦恼,又有点好笑。
蒋敏锋过来问她:“你感觉怎么样?下午你晕倒真吓到我了……不过汇报很成功,恭喜你!”
陶见素微笑敷衍着,却被另一个陌生的声音截住了话头。
“陶工晕倒了?是什么原因啊?”
陶见素转头一看,认出他是刚刚坐在宗蕴木旁边的人。
“没什么大碍,在研究所不小心被乌桕毒到了,这种毒解得很快,影响不大,多谢您的关心,方先生。”
方照华笑了笑,“中毒可不是小事啊……”说着,他就飘飘然去了。
蒋敏锋有点奇怪,眼神示意向陶见素。
陶见素只是摇了摇头,一脸无辜。
这是真神棍。陶见素下了个判断。
宗蕴木的反应别人看不出来,她却一清二楚。方照华能看出这点,特地来问她的身体,也是个心眼多的人。
但那又怎样呢?
她只是希望方照华能和宗蕴木说一下情况,不然宗蕴木又不知道怎么想了。
陶见素叹了口气,她真是前妻的身份,操着妻子的心。
她还要再找叶婷,人却不见踪影了。
因为晚上没吃饭,所以陶见素没有直接回居住区,而是到了基地食堂。
基地食堂晚上开到十点,现在刚好可以卡着点去吃一顿夜宵。
基地食堂并不贵,加上研究员有食补,陶见素挺经常过来的。
因为解决了一桩心事,她心情格外轻松起来,驾轻就熟地点了一碗汤面,又去炉子里摸了个烤玉米,倚在窗口和煮面的女人开玩笑。
“今天汤面是什么面条?土豆面?什么配菜?土豆片。呀,咱厨房可真会算,一个土豆整的烤烤,片的做菜,丝的炒饭,碎的还能和面,怎么都不能剩了吧。”
陶见素说着又想到一首儿歌,又把那首《一起来切土豆》唱给那个姐姐听,逗得人笑个不停,前仰后翻。
她摸着个玉米边啃边演,不亦乐乎。
然后下一秒,她就看到宗蕴木从食堂门口走进来。
陶见素觉得自己看花眼了。
不是,他为什么会来基地食堂?!
她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烤玉米,一脸严肃地对煮面姐姐说:“我正在观察厨房土豆资源利用的多样化,这与我最近的研究项目息息相关。”
“?”煮面的姐姐疑惑。
而宗蕴木从她身边越过,像没看到她一样,径直往其他窗口去了。
脾气真大。
陶见素无语,她默默啃了口玉米,对煮面姐姐解释:“那我领导,演一下。”
然后她就看到煮面姐姐尴尬的表情。
陶见素转过头去,宗蕴木不知道为什么,又折返了回来,正站在她身后。
什么叫做真正的社死。
陶见素把嘴里的玉米咽了下去,强行打招呼:“你好。”
宗蕴木面无表情,“你好。”
他对煮面姐姐说:“要一碗土豆面配土豆片。”说完就走了。
煮面姐姐看向陶见素,表情迟疑。
陶见素有点想捂脸,她强笑了两声,“您就做吧。”
但煮面姐姐还看着她。
“那个,你领导没付钱。”
陶见素:“……”
陶见素掏出自己的员工卡,付了两碗土豆面的钱。
和前夫命里犯冲啊,她想着。
等面好的时候,她两碗一起端走,还一脸正经地和煮面姐姐说:“我去上供一下。”
她对着人还有心情说笑,但一转头,看到在桌椅上坐着的宗蕴木,就浑身感到尴尬。
宗蕴木坐在食堂的长椅上,低垂着眼睛,不说话。
食堂的白炽灯让他显得有点冷淡,又有点落寞。
她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无奈。这场景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他们高中的时候,也会在下晚自修时,一起在食堂吃夜宵的汤面一样。
陶见素把面端过去,很想把一碗放下,一碗端着走。
但最后,她还是把两碗面放在对面的座位上,沉默地坐下了。
她低着头,一直没有看他,索然无味地扒了两口面,有点想去加醋,就小声问:“你要加醋吗?”
宗蕴木沉默。
陶见素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
她一抬头,宗蕴木就错开了眼睛。
“陶辰乐,你在这里两年,就没有想过给我传一个消息吗。”
陶见素捏紧了筷子。
她嘴唇张张合合,只觉得嘴唇干到闭不起来,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她不想和他说那些,“她只是他前妻,她没有立场”之类的话,她也不想欺骗他,她知道宗蕴木问的是什么。她只觉得心里格外难受。
宗蕴木一直等着她说话。他竟然意外地坚持。陶见素以为他会嘲讽她,会无视她,或者如何如何,唯独没想到宗蕴木会和她这么坦诚地说出来。
一片安静中。
陶见素猛地站了起来,“我去拿醋!”
完了,搞砸了。
她为什么又把事情弄成这样啊!
陶见素没有看,但她清晰地感知到了宗蕴木身上极度失望和冰冷的气息。
她跑过去,把醋拿来,不敢抬头,只往宗蕴木碗里狠狠地倒了。
世界毁灭吧!无论是土豆面还是土豆片,都滚远点吧!!!
吃完夜宵回居住区的时候,在昏暗的街道上,陶见素很想在地上滚两圈。
这会不会是中毒的后遗症?
陶见素扇了自己一下。
其实她本来已经想好了,在遇到宗蕴木后,她要怎样温柔大方,风度翩翩地说:“前夫哥,好久不见。我还活着,没想到吧,哈哈。”
无所谓,说什么都好,自然地谈他们分开后的变故,她本来应该像一个前妻一样彬彬有礼的。
但今天她只和宗蕴木说了两句话,一句“你要加醋吗”,一句“我去拿醋”。
宗蕴木心里不知道觉得她是什么人了。
陶见素低头看,她的手里,还拿着宗蕴木给的药。
完蛋了,为什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