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初次见面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金秋佳节,不过那时还暖和着,到了午后就有一堆学生涌出来到走廊上晒太阳聊天。
苏荟不是R市本地人,但因为父母工作原因,初中毕业之后就到了外省。
所以这里一切的语言环境对于她来说极其陌生。
一般这种时候,她会选择独自坐在阴暗的教室里面,要么低头写作业,要么趴在桌子上睡觉。
在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快一个月后,连她都觉得自己早已经习惯一个人独来独往。
十月十一号那天,学校调休,所以午自习课也没有,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个倍。
苏荟百无聊赖地翻着手里的植物百科大全,正看见介绍桔梗花的那一页时,教室里的窗帘忽然被拉开。
她被暴烈的阳光刺得眯着眼睛,抬起头循着光望去,就看见一个穿着球衣的男孩子背光站在那里,手腕上还带着黑色的护腕。
天蓝色的衣服配上身后层层叠叠的白云,整间教室都亮堂不少。
“教室怎么这么暗。”
那个男孩说着就抬起手臂往额角蹭了蹭,然后随意地拉出旁边的课桌椅坐下,从书包里翻出一瓶绿茶,开了直仰头灌。
好像有水滴滑到衣领里面了,苏荟心里暗暗想。
他也不在意,单手抹了抹才开始扫视教室。
当他见到角落里还有个也在看他的女生时,明显惊了一下。仿佛心虚般望了望窗外,然后起身向她走过来。
苏荟开始变得手忙脚乱,力不从心之余只能低下头去假装继续看书。
桌椅触碰间,她感觉脚步声越来越近,鼻尖仿佛隐约闻见一股极其清人的薄荷香。
纸页的尖角处被她无意中捏出一个立体来,她又好像所有注意都被它吸引了,开始全神贯注看着。
当距离拉近,他突然停下来。只是弯下腰温柔地问她:“同学,能开一下窗吗,我刚打球回来有点闷。”
眼见没有办法避开交流,苏荟只好认命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框。
“可以。”
他听着笑了笑,眼睛清澈得仿佛只容得下这方天地。
见她没有起身,便倾了些身子过去。手勾着窗户边慢慢带动着拉开。
伴随着微风吹进潮湿的教室,没有被捆扎好的窗帘被卷起直拂到他们之间。
一切都是那么岁月静好。
哪怕没有绿茵与盛夏,这样温暖的金秋夹带着落叶也飘进了十六岁少女的心里。
当薄荷香从周围的空气中剥离,苏荟感觉自己的脸也已经炽热到无法呼吸了。
但男孩没有发觉眼前的人有哪里不对劲,只是干脆从她前桌那里对着空气借来把座椅。
反着坐正好对着苏荟的脸。
他低头看苏荟的书,不过没看几秒视线就又回到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同班同学身上。
“我叫方烨杰,同学你叫什么?”
“苏荟。”
“苏荟?你爸妈真会取名字,听着像书里有的古人。”他纯粹干净地笑。
苏荟也笑,不过只是单纯抿了抿嘴唇,眼睛弯弯的。
方烨杰实在算不上会找话题的人,况且那时候也不过十六七岁,腼腆的样子鲜少会突然出现一下。
于是就这样,慢慢悠悠没有尽头又绵长的午休,少男少女对面而坐,却又寂静地只能听见风声。
脑子涌上一些困意,因为对面坐着人,她不好意思睡,所以一只手托着脑袋,假装在很认真地看书。
眼睫毛忽闪忽闪,像小蝴蝶一样上下飞速地扑着。
方烨杰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而且还挺享受和这姑娘待一块儿的。
文文雅雅的,反而举手投足间透露一丝可爱。
他看着苏荟慢慢吞吞地从上而下手指点着字,不过翻页倒是从后往前,忍不住被逗得噗嗤一笑。
苏荟连忙抬头,不明所以地歪头对视他。
方烨杰靠在桌子上,一只脚点地,另一只则翘着二郎腿晃来晃去。
见她迷糊糊的眼神,鬼使神差伸出了手,拨开她面前的刘海。
“进眼睛里了。”
他嗓子有些哑,解释道。局促地展开一个笑颜。
苏荟轻轻嗯了一声,马尾的发绪在后面被吹得散开来,光镀上淡薄的金边。
“方烨杰!”
一清脆的女声响起,打破这看起来十分和谐的一幕。
回忆也随之被打碎,苏荟只记得云棠也站在教室门口,短衫短裙的样子,十分耀眼。
她默默往后退了几下,又抱起书开始看。
方烨杰先是看了看云棠,起身要去追随,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头对她道:“那本书不错。你的字也很好看。”
苏荟猛然想起来她在方才方烨杰看的那一页默写下了一句诗,就是写桔梗的。
“花乃一生送一次,一次便是一人家。”
“你是喜欢桔梗吗?”他开口继续问道。
整间教室空荡荡,桌上摆着的书本作业被吹得翻了一页又一页。
苏荟只是坐在位子上,摇了摇头。
“每个人都渴望心里的那朵白桔梗,可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薰衣草。”
这突然其来的文艺气息让她一愣,和方同学说什么。他也不一定懂得了啊。
方烨杰却没有什么反对,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很赞成这样无厘头的话。
只是颔首留下一句“那很好啊。”又冲她灿烂地一笑就转身沿着走廊跑向了暖阳。
只剩下他板鞋踩碎的余光,洋洋洒洒落了一路。苏荟眼角瞥见了书本右下角的页码,“1803”。
高二18班,03号,方烨杰。
她浮出一点不明显的笑意,颊侧凹出对梨涡。
窗外明媚刚好,连时光都变得浮躁。
隔着窗台与整栋教学楼,苏荟好像已经听见对面篮球场上,男孩爽朗的笑声。
-
“喂?苏荟师妹啊?”时间重新回归夜晚,苏荟已经不是那个春心萌动的女孩。
柳庆云的声音似乎有点飘,听起来像是喝多了,电话那头还吵吵嚷嚷的。
现在是凌晨两点,她已经在酒店里睡了会儿,为接电话只好又扑腾着起身去够手机,所以半个身子都在被窝外,忍不住打个寒颤。
“嗯,嗯我在。”眼睛被屏幕光刺得睁不开,只好半眯着答。
“这这样……我们这儿出了点事,可能得先回去。你明天早上带他们去站台,约好大巴了可以吗?”
“可以。”她声音很好听,特别是睡醒后软软糯糯的。柳庆云开了免提,所以周围有人听到了不免起哄,
“哟谁啊庆云,女朋友?”
柳庆云有些不悦:“别瞎说,是我小师妹。”
注意到身边女孩投来的目光,不禁着急忙慌交代:“还有就是,他们队伍里有个女孩叫,叫……”
“路遥。”
苏荟好心开口道。
“对,她喝醉了,然后大概拉错了人,揪着方烨杰不肯松手,还得麻烦你来带一趟。”
是了,还必须是要叫她的。苏荟看向另一张床,空荡荡的。
毕竟今后都可能要同住一间房间。
她不可察觉地揪紧了下心,暗暗叹口气:以后出来还得申请个单人宿舍。
“行,我马上到。”
“你是睡了吗?”
“这不醒了嘛,没关系的。”她浅浅一笑,简单套了件衣服朝门口走去“先不说了,到那儿我给你们打电话。”
“真是麻烦你了,害……”长长的叹息声结束了这突如其来的通话,竟和当日邱文远的那次颇有些相似。
这种事怎么老落她身上。
苏荟走之前摸走了门卡,看着黑不隆冬的房间,心中说不出的感觉,最后只是揉揉鼻子还是关上了门。
赶到烧烤铺的时候,才发现R市人们的夜生活真是丰富。
铺子上面还有小型KTV,一间一间连着,就没有空的。
他们选的房间名很雅致,叫夜半钟声。所以也好找。
正准备推开门进去,却先走出对人。苏荟只听见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门一关就什么都没剩。
“师妹,我先走了。你接完路姑娘也早回。”柳庆云向她招招手,旁边扶着他的是一个面生的女孩。
“嗯,路上小心。”她颔首,心里思量还不知道柳学长什么时候有个女朋友。
他把她拉过来些,又不敢靠太近,所以将就着僵硬的姿势对她低声:
“那路姑娘今晚确实喝的厉害了,本来是队伍里几个男的要出来再喝几杯,她跟着不太安全所以我们打算叫辆车送她回酒店。”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路姑娘没同意,说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要玩的尽兴些,方同学劝都没听进去,挺倔的。”
后面一句是抱怨了,他还是喝了些的,所以说话也不如白天严谨。要知道柳庆云可从不说别人闲话。
苏荟尴尬地没开口,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旁边的姑娘拍了他肩一下,有些不满,然后对着苏荟抱歉地笑:
“他平时不说这些,大概还是醉了。”
“没事,看得出来。不过柳师兄人很好,对我们也照顾。”
“他就是这种人。”她嘻嘻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叫朱雅雅,H大。之后有什么关于保险的可以来找我,金融系保正。”
“好啊,一定。”
-
送走他们二人,苏荟又折返回包厢。
真正踏进去,才发现里面很乱,啤酒罐满地都是,还有一股烟味,不过不算太重。
方烨杰似乎没察觉到她来了,还背靠在皮质沙发上,微醺的似乎不知道时间,左手食指抬起又放下,懒散地跟着音乐打拍子。
路遥还是坐在他不远处,不过距离在慢慢减小。
苏荟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来的怒气,大概是迟迟才来的起床气。
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完全不能与梦里的少年相提并论,反而衬得出发前忐忑不安的自己愚蠢。
她大步走上前,直接拉起路遥的手转身要离开这乌烟瘴气之地。
却发现怎么也拉不动这看起来瘦得只剩骨头的小姑娘。
方烨杰突然抬眸看向她,眼底无束映射的斑斓一闪而就,又因为光线太暗,阴影罩着看不清情绪。
不过玩这么嗨,心情大概还不错。
路遥一把甩开苏荟说了句“你走吧”
便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死死咬着下嘴唇,都快出血了。
苏荟脑海里突然浮现自己当年表白那晚的样子,虽然没有第三视角的记录,可如今看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因为近距离看着,所以十分清楚,路遥根本没醉。脖子耳朵都没红,更别说脸了。
想想也对,又不是才十八岁刚成年的小姑娘,也知道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看来这场“醉戏”都是安排好了的。
她恼火起来,因为顾着平日的好脾气形象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努力柔声说道:
“路遥,已经凌晨了,明天还要早起赶车,你这样醉爬不起来怎么办?”
润雅的嗓音穿过摇滚乐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方烨杰的眼神似乎重了一分,不耐烦地换了首歌曲,朝旁边个人道:
“把话筒给我。”
“哦哦哦~方老大要唱歌!”
“这要干嘛呀啧。”
所有人都抱着看好戏的态度旁观着。
“叫个屁。”他随手拍了拍话筒,调了下音量。
路遥怔住一瞬,仿佛被这举动鼓励到,抬头朝苏荟道:“管你什么事啊妹妹,你到底是导师还是我妈,连我私生活也要管吗”
苏荟被其行为逼得退了半步,心中默念五万遍不计较,不计较,为了学分。
正还要和她说理,空气突然安静起来。
好奇地望过去,才发现前奏已经结束。
苏荟视线随着众人又落在方烨杰身上,他桃花眼在暗光下照的格外妖孽,玩世不恭般拍了拍旁边的空座
“听歌吗苏导员。”
——喂,别哭了。你要听歌吗,苏小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