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

苏晗话音刚落，屋门便被推开了。来者戴着口罩，梳着二八分头，头发因打蜡而油光锃亮，一双棕黄色的马丁靴，配着一身米黄色工装，一副精神小伙的派头。这身行头是方磊出门在外的标配。

“哟，知道敲门了，多日不见，学会讲礼貌了。”见到老同学后，苏晗因无趣而紧致的五官慢慢舒展开，嘴角微微向上扬起，整个人精神起来。

“作为你在北京为数不多的大学同学，我来实施一下人道主义精神，对你表示一番慰问关怀，免得你一个人在这里伤春悲秋慨叹世态炎凉。”方磊将手提的香蕉和苹果放在床头桌上，喜气洋洋的表情透过口罩露了出来，好像他来看的不是头疼发热的病人，而是探望生完孩子坐月子的功臣。

方磊的话说对了一半。他们同期毕业的大学同学，留在北京的不多，两只手数过来绰绰有余。在被北京这座庞大怪物的吞噬前，大部分同学选择逃逸，投入到祖国二三线城市的建设中去了。但所谓的“人道主义精神”则是无稽之谈了，这只不过是方磊从公司里溜出来的一个借口罢了。

方磊掰开一根香蕉，递给苏晗，见苏晗摇头便没再强求，自己把口罩拉到下巴上，毫不客气地吞咽起来。

这不是方磊第一次迈进这间病房。苏晗刚来住院的时候，就是方磊陪同办理的住院手续，还调侃苏晗腕带上的手环，就像爱狗人士给心爱的小狗戴上项圈一样，担心走丢，于是加了一个标明身份的狗牌做保险。

友情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非常奇妙的感觉，令人啧啧称奇，哪怕两个人性格不同，爱好迥异，年龄、语言、身世、财富、地位不一样……只要两人身上散发出的“磁场”是兼容的，就会彼此欣赏，就会有说不完的话，即使天南海北般闲扯，也能让人身心感到愉悦。作为群体属性的人类，在有了友情的加持后，生活上自然会多几分舒适感。作为苏晗大学同学的方磊——同时也是毕业后联系最为频繁的同学之一——在这个时候出现，给他苦闷的病榻生活带来了不少乐趣。不同于苏晗的沉闷和内敛，方磊正好相反，可以称得上伶牙俐齿、八面玲珑，这让原本就潇洒帅气的他，在别人面前——尤其是在女孩子面前——博得了更多的好感。在学生时代，方磊很容易成为女生的焦点，成为她们茶余饭后的话题人物，“谁谁又和方磊好上了”，“谁谁又和方磊分手了”，这些多多少少带有以讹传讹的信息，在方磊耳朵里根本留存不住，他从不去承认或者反驳，在他看来，感情就是“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真假之间亦有不少乐趣。从效果上来看，对别人的议论毫不在意，反而让他得到了更多的欣赏。

方磊我行我素的气质来自于背后家庭环境的熏陶。他出生于大城市，在懂事后不久就跟着父母游历遍了全国的大好河山，高中阶段还在国外交流过半年。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主见太强的话，他极有可能被父母送往外国读书。出国交流的日子让方磊意识到异国他乡的孤寂，他不想将大好青春葬送在自己本就不热衷的学业上，他向往的是一种洒脱、舒心的日子，最重要的是自己喜欢，而非活在父母规划好的道路上和别人歆羡的眼光中，像是一个没有主意的演员，全套的戏份都是在导演和编剧的指挥下彻头彻尾演出给别人看的。

在作为高级知识分子的父母的言传身教下，方磊即使再不喜欢学习，长期的耳濡目染外加优良的基因遗传使得他轻松考上了大学，毕业后找到了一份不算孬也称不上好的工作。别人奋斗大半生的东西对他而言不过是与生俱来的，因而他找工作只是为了能够有点事情做，看上去不至于吊儿郎当。

相比之下苏晗就没有这般福气，来自小地方的他只知道读书改变命运，考上大学才让他有了离开生于斯养育斯求学于斯近二十载的小县城的机会。北京是他接触到的第一个大城市，大城市里的灯红酒绿车水马龙让他一时迷了方向。在学校这座象牙塔里，他以最低廉的生活成本享受着这座城市带来的便捷——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免费的博物馆艺术馆，休闲健身的绿荫公园，二环胡同里的民俗风情……可当他真正走出校园后，这座城市展示出本来面目，像一头巨兽般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它的獠牙，让苏晗不战而栗，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走好脚下每一步，生怕一着不慎就被这座城市无情地吞噬掉，不留任何痕迹。

即便如此，苏晗仍旧心甘情愿地融入到这座城市中来。它像一块巨大的磁铁，让人一旦靠近了爱上它后便难以撤离。它的包容开放使得苏晗在这个年龄即使孑身一人也不会受到像小县城里那样不友好的目光，它的活力四射使得年轻人每日都能朝气蓬勃寻求发展而不是像小县城那样暮气沉沉。它干净，繁华，热闹，发达。一张张城市名片带来的群聚效应，吸引着全国各地的优秀人才前来报道。能够在它的羽翼下生活下去，本身就是一种能力的肯定，尤其是对于来自小地方的人来说，这份肯定是对他们多年辛苦最好的回报，也是支撑他们继续在这座陌生而又熟悉的城市拼搏下去的最强动力。

孤身一人在大城市打拼也有显而易见的坏处，其中之一便出现在了跟前。一旦病倒，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这很容易让本已虚弱不堪的身躯饱受孤独、相思之苦。好在苏晗在北京还有朋友，方磊的出现让他孤独的内心得到了不少慰藉。

“你在大学的时候身体不错啊，怎么毕业之后身体素质反而变差了？是不是读研究生的时候，谁家的小姑娘对你展开了‘□□’，害得你身子骨都快折了进去？还是说研究生毕业后，‘残酷’的工作对你的小身板下了毒手？”方磊打趣道。

苏晗无力地白了他一眼。

不过方磊说的是实话，如果时间的齿轮可以往前拨的话，苏晗一定会重新选择，不再借酒消愁，不再深夜不寐，不再折腾折磨自己。年轻的本钱消耗起来比想象中要快，身体素质再强壮的年轻人，不懂爱惜自己，很快就会变得垂垂老矣——不是在年龄上，而是在身体和心理上。

苏晗轻咳了一声：“如果不是和你吃饭喝酒，就不会得肠胃炎；如果不是肠胃炎，也不会久烧不退住进医院。”

方磊没等嘴里的香蕉咽下去，着急忙慌地反驳道：“得得得，你可赶紧打住吧！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出差回来，我好心给你接风，谁知你这么娇贵，去了高原两个月，刚回来就水土不服了？”

住院之前苏晗去了趟青藏高原，可不是像书中写的文艺青年那样，去趟拉萨就能把自己的心灵给洗涤干净了。苏晗的研究生论文做的就是高原的生态系统，进研究所工作后的研究方向也是如此。没去青藏高原之前，那里于他而言就像电视里描绘得那样迷人神秘，就像文人笔下能够治愈心灵的圣城。等到自己真正去过了，才发现伴有呼吸困难的神奇秘境不看也罢，再纯洁的心灵也抵不住头疼和腹泻的反复折磨。对于苏晗而言，青藏高原的考察更像是一场身心的苦旅，因为职责所在，是他不得不迎接的挑战。对于高原来说，像苏晗这样生长在平原上的人，是高原生态系统的外来物种，外来物种的入侵，总会与新的生态系统有一个交互的过程，最终达到生态的平衡。多去高原几次之后，苏晗自认为与高原之间的关系处在了一种“平衡”的状态，确实如此，高原反应持续的时间和程度都有所改善，殊不知从高原下来之后，反而“生态失衡”了。

苏晗按响了呼叫铃，不一会儿护士就来起针了。

“护士，我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没？久烧不退是什么原因？”

杨琳护士淡淡地回道：“如果有结果，医生会告诉你的。”

方磊打趣道：“苏晗你到底有病没病啊？没病来医院干嘛？是不是想借此机会休假？”

杨琳没有答话，悄无声息地从病房里退了出来。

“没病来住院？那才是真的有病，而且还病得不轻，不过是神经病。”苏晗用手指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说道，“今早刚刚量过的体温，38度，烧得我头疼，你看我额头上的汗珠子。”

“喝酒都不止38度，区区体温，能奈你何？等你好了，咱们换个52度的白酒试试！”方磊一脸轻松地说道。

“还喝？我是万万不敢了！要是再因喝酒导致肠胃炎住进医院，我可能就走出去了！”

“是走不了还是不想走？我看你是舍不得这里的医生护士吧！”

说完方磊大笑起来。突然间他两眼放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仿佛即将立下大功，沾沾自喜道：“你不是单身好几年了吗？可以考虑一下这里的医生和护士啊！再说你身体这么弱，找个医生护士做女朋友，生了病在家里就能解决，岂不是给你行了莫大的方便？想想也不亏呀！”

“你想找？那你去找呗，我不拦着你！”

“找一个医生做女朋友，那可是我自小就憧憬的事情！你要是不去，那我可真要下手了！”

苏晗找不出更多的道理来反驳方磊，毕竟就恋爱经验而言，苏晗不过是一位小学生，而方磊称之为导师都不过分。中国人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本意是让人从实践中觅真知，把书本知识变成实际本领，而非单纯的纸上谈兵，可偏偏有人把这道理用在了感情上，比如方磊。在苏晗的记忆里，自从大学认识了方磊，方磊身边的女朋友就不曾断过，空窗期对他来说是时间的浪费，每一段感情都要衔接得严丝合缝才不算是对青春年华的辜负。即使分手了，方磊也都处理得干干净净，从来没有前女友来找他哭闹过，更不会出现三角恋、堕胎等偶像剧里常有的狗血桥段。在这一点上苏晗打心眼里佩服。一场恋爱能够浪漫地拉开帷幕而又体面地结束，分手之后还能够淡然处之，即使做不了朋友哪怕做一个不常联系的普通人，心里头也是没有一点恨意的，路上偶遇后也绝不会装作视而不见，而是微笑着打声招呼，像是狂风暴雨后的宁静，又像是一切都不曾发生一样。方磊着实把恋爱谈出了水平，由不得人不服气。

苏晗并不是一个单身主义者，他也有感情上的需求，不过他已经有近三年的时间没有接触过女孩子了。一想到这里，他不仅悲从中来。悲伤的并不是缺少女朋友，而是自己已经丧失了经营一段感情的能力。

在恋爱方面，苏晗虽佩服方磊，却绝不希望自己变成这样的人。苏晗相信一见钟情，如果第一眼不喜欢的女孩子，以后很难再喜欢起来。他将此恋爱信条奉为圭臬，宁可错过也不愿违背。苏晗时常怀念初次与爱情邂逅的美妙，坚信唯有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所迸发出来的情感才是真实可靠的。殊不知“一见钟情”本身就是一个经过修饰的词语，拘泥于此无异于画地为牢，白白错过许多美好姻缘。方磊曾告诉他，爱情随缘而生，缘尽而散，从来不会有一见钟情而定下终身的，那不过是人们幻想出来的美好罢了，人身上有着难以剔除掉的动物属性，喜新厌旧是共性，从一而终固然可贵，但更多是受到了道德和法律的约束才不得已而为之。苏晗对此不敢完全苟同，也许方磊说的话是对的，感情上的随缘和潇洒能够有效避免感情问题的困扰，这份乐观、豁达的态度有时也能勾起处在感情低谷中的他的兴致，但当他真正想将这种恋爱态度付诸实践的时候，理想与现实却产生了矛盾。无论哪一本爱情的“圣经”，只能因人而异，找寻适合自己的，否则就是味同嚼蜡。

固执的人容易钻牛角尖，不会把别人的话考虑在内，非得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才算数。可要是在头破血流的前一刻蒙上了双眼，受到糖衣炮弹的赏赐，他便对自己的人生信条更有自信，只能等到将来遇上更大的挫败才能使他彻底清醒过来。苏晗对于一见钟情的执念自步入大学的那一刻起就在脑海里生根发芽，但现实却不尽人意，在寻觅另一半的路上，他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就在他即将放弃自己信念的时候，上天眷顾到他。爱情的路上苏晗固然等了很久，好在另一半终究没有爽约，这使得苏晗对他所信仰的“爱情圣经”更是深信不疑，而造成的后果就是这份感情一旦逝去了，他就会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将固执己见视为道路正确，在这一信念指导下去经营一段感情，无异于挖坑埋雷。在感情融洽时显现不出，但感情一旦逝去，这颗雷便会引爆，让深陷其中的当事人遍体鳞伤。

苏晗脚下的这颗雷早在大学校园里就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