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的流逝,这间充斥着丹楹刻桷雕梁画栋的房屋缓缓消失。
屋内的一切华美摆设、笔墨字画都如同一纸书页燃烧时的灰烬。
又似这尘世火,在经历了华美的绽放之后,费劲全身力气力图冒出噼啪噼啪的火声,最后成为袅袅青烟向上方而去。
这红尘凡世几多愁,如果都如同青烟散去有多好。
但是正因为红尘凡世如烟云易散,亦如手中细沙,正是抓不住,才想拼尽全力啊。
哪怕飞蛾扑火.......
哪怕以卵击石.......
莫迟书的娘亲幽幽的想着,心下叹了几口气,只要是个有情有义的人看到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变成青烟一缕,都会生出一股难以释怀的怅然。
但莫迟书娘亲的含情美目又凝睇一转,看到身量刚刚及自己膝处的小女儿。
正是红粉佳人少年娃,该当是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年纪。
可是.......
她心里又窝出一股气来。
凭什么?凭什么书儿要背负这样的命运?凭什么“父”债子偿,那些算不清的因果要连累到一个一问三不知的懵懂娃娃身上?
就因为这娃娃姓莫、姓宋?
就因为这劳什子的他们什么好处都没得到的血缘亲情?
就因为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就因为这天理昭昭吗?!
可这天理又是谁定的。
莫迟书的娘亲不认这个天理。如果她认这份天理和因果,她应该在她十八岁那年就死了。
可她还活着,并且活得好好的。
但她女儿要死了,要因为她当年逃过的事情死去。
宋晴雨的心里泛出一股酸涩,接着是将要抑制不住的冷笑和大笑的冲动。
既如此。
既如此。
莫迟书娘亲的脸上迅速划过一道泪痕,宛如流星坠落。
原来当一个人下定决心到死心的时候啊,连眼泪都无情到果决。莫迟书娘亲模模糊糊地想。
随后,她的口唇翕动,一些艰涩奇怪的字符从她口中吐出,字符有形却无实,在黑暗中发出点点幽光,可离体片刻又似昙花一现,幽光如丝线般分为细缕,注入灰烟之中。
此时,虚空的往外扩张已将将是达到极限,屋内的器物都被“焚”烧殆尽,但在靠近房屋墙壁的地方还有星星点点的灰雾,泛着奇异的灰蓝色光泽的灰雾似是不满足眼前疆土,像是在外征战的将军蓄势待发。
屋内老儿仍然均匀地打着鼾,鼾声如波纹淌过,到达房间还未消失的墙壁时便彻底消弭,如果有人观察仔细的话,便会发现,随着鼾声的突然消失,那些星星点点跃跃欲试的灰蓝色光泽便会暗淡两分。
待一波鼾声彻底消失,而下一波鼾声还未来袭时,那星星点点又如同猛兽,更加恶劣的卷土重来。
莫迟书娘亲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那些奇异的符文还在不断从她嘴边溢出去,随着一个符文的离体,她的脸色便苍白一分,起先如樱桃一般诱人的红唇现在仿若被抽去了血色,只有冷汗和苍白。
莫迟书牵着娘亲的那只手感觉到越来越冷,不是她自己的手变冷了,而是娘亲变冷了。
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娘亲好像一只风筝和飞蛾,他们来到她面前给她放了美丽的烟花,然后,他们就要离她而去了。
她的眼泪涌出来,不要命的往下掉。
她感觉自己唯一抓住的,只有姐姐温热的手和娘亲的腿。
“宋晴雨?宋晴雨”莫迟书的娘亲闭上眼睛,感觉有人不断在呼唤她。
她抖了抖眼睫,鸦羽一般的睫毛便轻轻睁开,这是一片茫然的世界,周围有许许多多的金色符文绕着她的飞速旋转又跳跃,她能感觉到其中的亲昵。
这是他们宋家的天命道符。
正是因为这些被诅咒的东西,才导致了上上下下几百年的灾难和数以万计的人的苦难。
“天命”二字,最是虚妄。
正如这些符文,是好东西,但也不是。
宋晴雨看了一眼这些亲昵的符文跳跃,便知道他们现在正处于急速流失的状态。对这里的情况也有了几分了然。
“天命宫?”宋晴雨轻声道。
“是。”那声音又从远处飘来。
接着,几分叹息响起,混着一些寥旷,“停手吧,宋晴雨,作为宋家第八十八代传人,你本不该止于此。这样下去,不过片刻,你便会死。”
“而停手,你还可以活。”
那声音说完,便不再说话,似乎在等待着宋晴雨的回答。
天命宫中宋晴雨的身形愈加单薄,那些符文一个劲的往她身上凑,似是念母稚子舍不得离开宋晴雨一般,但随后这些符文又消失。
符文的流逝中,宋晴雨的神色也显得淡淡。
她开口,并没有怅惘、害怕、不甘、积愤,只是化成了平淡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停不了手了,阿欢。我往前走,没有活路,往后走,同样没有。”
那声音一滞,又道,“你有天命道符,你不想死,谁又能让你死?正如十八年前那样。”
宋晴雨接道,“是,我有天命道符,正如十八年前那样,可,我的小女儿没有。”
“三岁的孩子,身上是一门嫡系十三口人三百年的余毒。”
她一字一顿,“她如何能活?我又如何能活?”
那寥远的声音仿佛又往前袭了几分,直道。
“可她是她,你是你!”
一顿,“那都是命!”
随后,语调渐渐平缓又缥缈,“宋晴雨,对命这种东西,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那身形单薄的女人溢出一丝苦笑,整个人仿佛刚从苦水里爬出来。
“是啊,我最清楚了,”那声音苦涩异常。
随后宋晴雨眼睛一闭,道,“我最清楚了,所以我才不信,那些尸骨如何让我信,那么多年日日夜夜的折磨我怎么信,还有你,你现在还住在我的命宫里,我怎敢安心信?!”
“可是我信,我相信他们也都信。”那女声又细细地安抚,“我们都不怪你的。”
“就算不怪。但是阿欢,我活不下去了。”
那女声长久地沉默。
宋晴雨良久才轻轻一嗔,“阿欢,你还记得那年汴梁三十里烟火吗?”
“记得。”声音干巴巴的。
宋晴雨的眸子里泛出光彩来,像是突然见到了什么最美丽的东西一般,说道,“那年阿年哥哥打坏了三族叔的七彩玲珑琉璃树,把二族叔要贡给圣上的天凤羽宝扇烧穿了一个洞,惹得族内长辈大发雷霆。阿年哥哥就带着我们几个姊妹逃了出去,然后.......”
然后.......宋晴雨就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她看到了三十里烟火,又看到了天灾、落雷、大旱、暴雨.......还有粘在她手上,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鲜血。
那鲜血流了一路啊,又何止三十里。
何止三十里.......
名唤阿欢的女子见到她沉默,续道,“然后?”
宋晴雨回过神来,轻浅一笑,“然后嘛,阿欢都记得,就不跟阿欢说了,免得阿欢说我啰嗦。”
那俏皮的模样让人梦回十八年前,现在却已为人妇为人母。
阿欢愣愣地说,“你到是我们这一批人里第一个和唯一一个成亲生子的。”
说完,不仅她楞了,就连宋晴雨也身形僵硬。
为什么呢?因为除了她,其他人全都死了啊。
宋晴雨笑了笑,说,“极是,极是。”又抬头看天,但这命宫的天永远都似一日,实在没什么好看的,正如她,永远都徘徊在那个时候。
宋晴雨道,“阿欢,人之将死,往事如我似烟尘,我求你两件事。”
“第一件事,我这些年收集了不少族里人的,”她顿住,一笑,“给他们立碑立冢让他们安息吧,给我也安一个,就给我的墓室名叫做‘入宋星初陨’吧,要和阿年哥哥靠在一起哦,阿年哥哥的就叫做‘过江燕早归’。还有.......”
宋晴雨突然呕出一口血来,命宫里没有实体存在,魂体呕血如银鹭啼泣,洒下荧荧光点。
“来不及了”宋晴雨默然说道。
接着灿烂的一笑,道,“阿欢,你陪了我这么久,这次我勉为其难就让你替我活着啦。”
“照顾好我的孩子们。”
阿欢想都不想便要拒绝,她一死人,如何活着?!
便感觉宋晴雨的心念突然和她撞到一起,一个魂体和她慢慢融合。
她听到她自小就讨厌的那人说,“阿欢,我相信你,你可以的。”
又听到那人模模糊糊的笑,带着狡黠,“我死了,便是破了这命数了吧。命啊,我怎会信你,怎可信你。”
阿欢一时无语。
她心想,果然她从小就最讨厌宋晴雨了,长大了还是一样。
之后阿欢便再也没有听见宋晴雨的声音了,那人自顾自的撞上她的身体,自顾自的安排好所有的事情,自顾自的要去死,自顾自的要她活着。
她宋星欢什么都还没答应呢!
但是她也顾不得思考这些事情了,因为痛,真的好痛。
那些文字和音符仿佛要绞干她的每一寸身体每一寸思想。
她的腿上也好重,一个小不点一样的小孩现在正挂在她身上哇哇哭泣。
旁边灰蓝色的光芒和灰烟,莹莹如玉似星辰,另外一个半大的孩子正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
那双和宋晴雨有八分相似的眼睛仿佛能看到她的心底,看破一切痴妄。
真希望啊,这双干净的能看破红尘诸事的眼睛长在宋晴雨身上,如果她能看破有多好。
她略一怅怀,接着狠狠吸了一口空气。
重新活着的感觉。
真好。
也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