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红日当空,是安来到地狱的第十一天。
这些天她从未离开客栈,身上残留的毒素也已被彻底清除,身体竟比刚来到地狱时还要轻松,这大概也与所谓人类极强的适应性有关吧。
这间地狱客栈,是为了更好地缓解地狱人口压力,收容恶魔并帮助其心向善念,最终升上天堂的地方。听上去很美好、很伟大是不是?安不想打击夏莉的积极性,但就目前只有安吉尔这一个客人来说,属实是在搞慈善了。她没把自己算在内,不管怎么说,自己这混乱的身份希望不大,何必做无用功,再说了,天堂不见得就是好。
倒不若说,安现在最关心的只有自己还能不能回到她所熟悉的人类世界。
但她也不清楚这些话能不能跟这些恶魔讲,对他们来说这样逆天的言论,大概会把自己打成异类吧,就像邻居突然说自己不当人了要去回归自然母亲那样?哈,怕自己眼中的异类把自己当成异类,怪可笑的。
首先要排除阿拉斯托,这货不是善茬。夏莉也许会帮她,但毕竟是个本土恶魔,谁会离开自己家呢。维姬是罪人恶魔,但她好像特别讨厌人类,之前的交谈也是,仿佛那边有什么恶心蠕虫似的。而自己跟安吉尔、赫斯克、妮芙蒂他们又不是特别熟,问这种不知是不是地狱敏感问题的东西,她非常怀疑对方会认为自己有病。
安抬手挡了挡窗外过分扎眼的光,这里的天空好像无论何时都是一团死气和猩红,虽也有天光,但大多数还是光污染,来源于各类建筑物的霓虹灯牌,缥缈又混乱,压抑又绝望,充满怪诞色彩。
她无聊地翻开手边一本杂志,血色标题“欢迎来到地狱”,封面非常劲爆火辣,嗯,这里的娱乐书籍差不多都是这样式的,她最近看了不少,全当常识科普。看了几页,安忍不住吐槽这本书的作者,她倒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真的有人可以把杂志写的跟被污染的规则类怪谈一样,处处是坑,什么务必吸烟,来到地狱要多享受天使尘(一种致幻.剂),一定要去查尔斯秘密小屋体验下(滥.交场所),相信每一个递给你彩色药水的人(人贩子)等等。这欢迎来到地狱,还真是地狱风格的三观宣传啊!
配合附上的一些图片,安被辣到眼睛,把书随手一扔,趴在桌上,心情低落。
这该死的、混乱不堪的垃圾世界。
也不怪安如此自暴自弃,换哪一个品行端正积极阳光正直善良的五好青年来到这样一个恶意满盈的混沌世界,都会崩溃吧,更不要说自己还遗失了部分记忆,简直就像撒旦针对她,给她上了幸运e,呵呵。
安自认三观健康向上,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可怎么就掉到这个鬼地方?那天早上过分真实的噩梦就像在提醒她一样,这个世界既真实又魔幻。别看她前几天按部就班、生龙活虎,看上去心态超稳的,但内里的彷惶又有谁知道呢?安到底不过一成年不久的女孩子,青春正当时,还生活在家庭温暖的港湾里。在经历了一连串的变故后,不安全感才后知后觉敲打上心脏。
她呆呆地沉默着,维持趴伏的姿势,世界随着思绪安静下来,关于人世间的记忆亦如潮水般四散开来,或温馨或生动,悄无声息地将安拉进回忆。也许是耳边的呼唤过分真切,仿佛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世界,眼泪一下子没绷住,安忍住声响,紧皱起眉头。
哭什么呢,又不是要死了?
事实证明,哭这种人类重要情绪宣泄口,不能犟着,因为越憋越想哭。
就在安撑不住想破罐子破摔放肆一把的时候,门“扣扣”被敲响,传来某位音色极富辨识度的恶魔的礼貌问候:“女士,不胜打扰,有些事不知道你方便吗?”
安:“......不好意思,你稍等一下。”
她急速冲去卫生间扑了把冷水,胡乱擦拭几下,便去开门了。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阿拉斯托,好几天不见踪影,却在这个当口找上门,未免太不凑巧。
“午安,亲爱的小姐,很抱歉我的冒昧打扰,但我想这个也许对你有用。”阿拉斯托笑眯眯,手上拿着一卷海报,彬彬有礼的像个热心绅士。
安没由来的感觉不妙,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既视感,当然,她也不想恶意揣度这位阿拉斯托先生,人家好心帮忙,自己这么想也有点太没良心。可是前些天的“审问”可不是白审的,起码瞬间拉高安对这个世界的心理防线,尤其面对阿拉斯托。
所以这次,安没让阿拉斯托进来,但因为残留的情绪作祟,所以口气比较生硬,直接在门口道:“谢谢你,阿拉斯托先生,只不过我的毒已经清干净,不需要帮忙了。”
广播恶魔低沉嘈杂的音调响起,笑音磁性悠扬十分抓耳,“不,是关于你脑子的事。”
安:“......”
阿拉斯托没管安,绕过她堂而皇之走了进去,径直坐上老位置——那把椅子,还不忘瞥一眼安,大概意思她怎么还不过来。
安眉头又死皱,眼前这个恶魔就这么泰然自若侵入她的空间,坐在前不久她刚哭过的椅子上。这到底是谁的房间啊?
海报悬浮,摊开,原来是张地图。怎么说呢,如果不告诉别人这是地图,那大概率会被认为成恶作剧,儿童涂鸦似的,红黑色记号笔胡乱标记,看不出名字的地点仅用简笔画表示,说它是作品也只能列入幼儿园毕业班水平。
“每个堕入地狱的恶魔都不会失去身为人类的记忆,那是化身恶魔的力量,美妙的符号。你堕入地狱却失去记忆,我想弱小脆弱是必然的。”阿拉斯托循循善诱道,但姿态却是一等一的傲慢、轻蔑。
“......所以?”安疑惑。
“哈哈,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吗?拿回属于自己的力量,哦,可怜的家伙。”
啊这算什么?说谁可怜的家伙呢?她又不是恶魔,如果那个梦是真实存在的,说不定这具身体就是什么实验产物。还拿回力量呢,帮自己对他有什么好处,恶魔一定要这么热于助人吗?安气得想要发笑。
当时刚来第一天就怀疑她是人类,糊弄过去了,第二天又碰上他,自己梦了个惊悚电影,被糊弄过去了,好几天幸运没遇到,结果今天突然说要帮她找回记忆和力量,电信诈骗也要循序渐进吧,这个恶魔指定有什么毛病吧。安没什么宏图大志,但也不想既来之则安之,她只想去人类世界,力量什么的不在她的计划中。
“老实说,我不想。”她如是说。
前一秒还傲慢得意、认为对方会在自己意料之中答应的阿拉斯托一下子哽住,笑容倒是没有消失,但是却多了几分恶意。
“哦?为什么,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拥有力量,在混沌中强大、占据一席之地。说不定找回记忆的你可以做到任何你想做的事,不会恐惧、随心所欲。”广播恶魔蛊惑道。
不再恐惧,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包括回到人类世界吗?安愣住,得承认她被诱惑住了一秒。只不过,阿拉斯托可没说过万一没有力量出现的情况,什么样的力量,像他一样拥有的那种黑色魔法吗?据安观察,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魔法,各个恶魔力量不同,看起来也有强大弱小之分,不然怎么会出现恶魔领主等阶级划分。自己又属于哪一类呢,亦或者哪一类都不是,单纯一个实验产物误打误撞来到地狱?
“我能拥有什么样的力量?你怎么知道恢复记忆就能获得力量?”
恶魔翘起腿,双手交叠,微抬下巴道:“无论结果如何都取决于你,我想失忆恶魔也算是地狱独一份,你觉得呢?”
就因为她记忆残缺所以死马当活马是吗?听上去就像在画大饼,还是没有基础保障的大饼。
“你为什么要帮我......阿拉斯托?”心中的天平已然有些倾斜。
阿拉斯托笑容加深,如同等待猎物自愿进入陷阱的老练猎手。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不经意发现的东西看来有不少秘密呢。
“因为什么?哈哈,日子过的太无趣,想找点乐子罢了。何必在意原因,安,你应该知道很多事情并不需要什么目的。”
安深吸了一口,行吧,找回记忆对她的“回家”之旅也许会有点帮助,来到这个诡异陌生的地狱,不指望一定能到原来的世界,但一定要去人类世界看看,万一就是她原本的世界呢?万一找回记忆知道她为什么来这了,是不是就离回家更进一步了?
抱着这样的期望,安答应了阿拉斯托,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自己总要迈出探索这个世界的第一步,当个缩头乌龟哭来哭去真是没意思。
“哦,所以你这个儿童画地图是什么意思?”安礼貌问道。
阿拉斯托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