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图书馆人头攒动,在太阳即将下山之前,馆内早早的亮起了灯光。边上的校道两侧,种植着枝叶浓密的白鳞桑,在微风的吹拂下,叶子散发着清辣的香味,有着提神醒脑的作用。
白鳞桑的树干不高,在路旁张开了低矮的树枝,把正在交谈的几人笼罩在夕阳的阴影之中。伴随着一阵沉默后,契卡决绝的开口拒绝,“我不会跟你去医院,那个人的生死与我无关。”
“去见一面,你可以什么都不说,就跟我去见他一面!老天!他已经快不行了!”格罗夫的胸腔剧烈的起伏着。
契卡抬起眼皮,看向情绪激动的哥哥,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
“8年前,母亲弥留之际还在呼喊你的名字,她在我怀里咽气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去找你,在你们家高墙外等了一天一夜,你始终没有出现。”
面对契卡安静的陈述,格罗夫瞬间沉默了。此时此刻,他不能告诉契卡,是父亲隐瞒了消息,从而断绝了他与母亲见面的最后机会……
“母亲当初带着我离开维什尔家族,所以你对我们心怀怨恨,甚至不肯见她一面。如今,你又有什么立场让我去看一眼那个人?”
向来傲慢的格罗夫,面对契卡的指控,只能低垂着头哑口无言。这种尴尬的氛围简直令人窒息,麦奇小声说道,“威那,我……我先走了。”
“不,麦奇,你必须留下。”威那轻轻扯住麦奇的袖子。
麦奇把衣服抽回,“这种场面……我快喘不上气了。”
“你得替格罗夫先生劝一劝契卡先生,让契卡先生去看一眼老维什尔先生吧!”
“我才不。”麦奇皱紧眉心,用力摇了摇头。
“为什么?”
“我没有立场给契卡这样的建议,包括格罗夫,他也没有资格提这种要求!”
“麦奇,那是他们的亲生父亲!”
麦奇摇了摇头,“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有个称职的父亲。据我所知,契卡早年的生活过得十分艰辛,那时候他父亲去哪了?”
“老板家里的事情我不太清楚,但是……”
“正因为我们不清楚,所以不要做任何判断。”
威那无法说服麦奇,也无法帮助格罗夫,无能无奈的在一侧徘徊。
察觉出麦奇的不自在,契卡朝她招了招手,强装笑颜道,“麦奇,我们走吧!”
麦奇猛的点点头,两人准备离去的时候,格罗夫把契卡叫住了。
“不如我们做一个交易吧?”
“交易?”
“你跟我去医院见父亲最后一面,我把维什尔家族一成的资产转让给你。”
契卡嘲讽的笑道,“真是个令人心动的诱饵。”
“你不考虑自己,也该考虑一下她。”格罗夫指着一旁的麦奇,“我只为她支付了第一年的学费,接下来还有3年,学费与生活费加起来几乎上百万,你觉得你们俩可以承担吗?”
麦奇连忙冲契卡摆摆手,“啊?你不用考虑我……我自己会想办法的!”虽然自己没有底气,她却不想因此让契卡左右为难。
格罗夫果然了解自己的弟弟,他的这个提议,契卡心动了。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格罗夫继续施加压力,“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取消之前对麦奇的资助,让她明天离开学校。”
“嘿!你不能出尔反尔!”这下子麦奇可不淡定了。
格罗夫阴沉沉的威胁道,“你们尽管试一试,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
“哼!”契卡冷笑着,“果然是维什尔家族的继承人,好吧,我答应你的要求。”
契卡居然妥协了!麦奇顿时有些泄气,她凑向他低声道,“别被他要挟了,大不了我们离开弗莱顿。”
契卡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这点事算不上什么。”
“契卡,他们根本没有把你当家人!”
“没关系。”契卡转过身,看向格罗夫,“我跟你走。”
威那立刻向前引路,“我们的车就在主道边上,请跟我来。”
“我也去!”麦奇连忙跟上去,面对契卡吃惊的眼神,她坚定的说道,“我陪着你!”
契卡意外的露出笑容,然后点点头,“谢谢。”
用这样的方式说服契卡,格罗夫心里不免悲哀,这样一来,他们兄弟间的心结是再也解不开了。眼下父亲已经时间不多,格罗夫无暇他顾,立刻快步跟上,几人坐上车离开了学校,迅速的驶向医院。
一行人到达医院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医院里里外外都亮着灯光。气温迅速降低,麦奇的双臂不由自主的搂着自己,跟随着格罗夫的脚步快速向一幢洁白的建筑走去。
医院四处都飘着消毒水的味道,穿过大厅从楼梯上去,谁都没有说话。二楼走廊尽头就是他们的目的地,还未靠近,便听到了悲戚的哭声。格罗夫大惊失色,急不可耐的冲进了那道门里。
契卡与麦奇还留在走廊,等了一会,格罗夫仍然没有出现。
“你……怎么样?”在明亮的灯光下,麦奇发现契卡的脸色极其惨白。
他低垂着双目,手指无力的握紧,声音变得有些低哑,“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那个人了。”
麦奇握着契卡冰冷的手,轻声道,“如果你想离开,我们这就回头。”
契卡失神的摇摇头,然后抬头看向病房的方向,眼神中透露着复杂的情绪。
又等了一会,格罗夫拖着疲惫的脚步,缓缓从病房中走出来。他的双眼充血发红,表情失魂僵硬,就这样静静的一言不发。
“怎么了?”麦奇询问着格罗夫。
对方没有任何回应,走廊里十分安静,能清晰的听见病房里传出来的哭声。
“麦奇,我们走吧,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契卡无力的吐出这句话。
“父亲离世了。”格罗夫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都来晚了。”
麦奇的嘴巴张开,想说些什么,至少安慰一下眼前这个家伙,可是脑子里空空如也,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她看向身旁的契卡,他的脸上尽是明了之色,除此之外,便是死寂般的沉默。
顿了顿,格罗夫压抑着情绪继续说着,“希望你能参加他的葬礼,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我可以给你提供更多的回报……”
“我会到的。”契卡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你什么都不需要给我。”
格罗夫意外的抬起脸,失神的双眸中泪光一闪而过,他快速点了点头,“我……还要处理后面的事情,你们,先回去。”说完,便转身返回了病房。
威那把契卡与麦奇送到了格罗夫在城中的公寓,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格罗夫回来。契卡一直沉默不语,不吃不喝。麦奇搞不懂他是伤心,还是遗憾,或者是其他情绪,她实在是困得厉害,最后就在客房里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威那为他们俩送来了两套黑色的衣服。根据安排,下葬之前会在弗莱顿中心礼堂进行吊唁活动。
麦奇换上一条黑色连衣裙,外套也是黑色的,她从未参加过别人的葬礼,所以心里难免有些不安。
“你不必陪着我,回学校去吧。”契卡换上了一身黑色西装,看上去平静而肃穆。
“没关系,这两天是周末,我回去也没事可干。”
“害怕吗?”契卡温柔的看着麦奇那张被黑色裙子衬得苍白的脸颊。
麦奇轻轻点头,“有点。”
他轻轻抚摸着她头顶的发丝,“别去了,我让威那送你回学校。”
麦奇摇摇头,“我要陪着你。”
面对麦奇坚定的态度,契卡释然的点点头,照顾麦奇坐下一起吃早餐,他的情绪看上去很平稳。
结束早餐,威那开车把他们带到了市中心的教堂。一改昨天的阴雨绵绵,今天的弗莱顿晴空万里,阳光明媚的投射在教堂尖耸的屋顶上,四周的树上传来欢快的鸟鸣。如果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葬礼,麦奇真希望出门逛一逛。
教堂前的广场上,参加吊唁的人群陆陆续续往这边靠近,下车后,麦奇跟着契卡向教堂里走去。进门后,是一块围绕着白色百合花的指示牌,说明了葬礼主人的身份。两侧的长椅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附近居然还有几个拿着相机在徘徊的记者。
沿着教堂中央的主径看去,那里有一副被白色百合与小苍兰簇拥的棺材,里面躺着的正是这场葬礼的主人翁。
格罗夫一身黑色西服,在棺材附近站着,不时接受着亲友的慰问。他身边有位身着黑色长裙的妇人,不停的用手绢擦拭眼角的泪珠。
“我们过去吧。”契卡有些艰难的吐出这句话,便径直向教堂前方走去。
格罗夫看到了两人出现后,与身边的妇人快速交谈了几句话。那妇人一脸惊愕的看向契卡,便不顾在场的其他亲友,提起长裙匆匆走来,一把抱紧了他。
“噢噢噢……大哥……你看看是谁回来了……呜呜……老天啊!为什么不把我的小侄子早点送回来!”妇人决堤的泪水与悲戚的哀嚎,顿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契卡就这样安静的任凭她抱着,等她情绪发泄完毕后,方才轻轻开口问好,“姑姑,好久不见。”
姑姑伸出颤抖的手抱着契卡的脸,百感交集却无法抑制情绪,“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才回来……呜呜……”
在契卡与姑姑相互慰藉之时,麦奇有些忐忑的走向格罗夫。他一丝褶皱也没有的黑色外套笔挺干净,脸色很苍白,也许是休息不足的缘故,眼球充血发红。
“格罗夫先生,请节哀顺变。”犹豫了一下,麦奇开口道。
“在公寓里睡得好吗?有很多事需要我亲自处理,所以昨晚没有回去。”格罗夫的嗓音沙哑无力。
“托威那的照顾,我们都很好。”
“那就好。”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格罗夫看向契卡,阴云密布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你们能来,就是最大的帮忙。”
麦奇从旁边的篮子里拿起一支白玫瑰,向老维什尔先生的遗体致意后,把花放在棺木下面,便转身下去了。
契卡安抚姑姑后,与格罗夫相□□头致意。两人之间没有言语的交流,他缓缓走向棺木,盯着父亲的遗容沉默了好一会,才转身离开。他来到麦奇身边坐下,微微合上双眼,安静的听着格罗夫的致辞,以及众亲友的慰问,安静得像个局外人。
下午,棺木被运送到城郊的墓地进行安葬,一切结束后,太阳也快落山了。
“一起吃晚餐吧。”格罗夫凑近契卡,低声道。
“算了吧。”契卡直截了当的拒绝。
“是姑姑的意思,你自己去和她说吧。”
麦奇在契卡身边,闻言看向不远处的妇人,她那种悲戚的状态,谁又忍心拒绝呢?
“……好吧。”契卡无奈的叹息,便不再说话了。
待亲友全部离去后,墓地前只剩下姑姑与姑父,管家、威那、还有格罗夫。
“麦奇,一起吃晚餐吗?”契卡看向身旁的同伴。
麦奇摇摇头,“我就不参与了。”
拒绝了契卡的邀请,在威那的护送下,她终于回到学校,结束了这令人疲惫不堪的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