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威阴沉的脸上略过一丝迟疑之色,他看向路内,“她什么时候吞下了兽果?”
“就在你们攻进来之前,直到刚才我和她分开,她还留存着理智。”
“那就是大约半小时。”鲍威握住手里的手杖,缓缓低下头,“半个小时……”突然间,他抬起头,“路内,你去把兽果的花盆带过来。”
路内没敢废话,他急忙看了看四周,在一片混乱狼藉的院子墙角边,看到了那个惹人厌恶的巨大花盆,“在那!就在墙边!”
“你们几个,把那个大家伙抬过来!”警长指了两个人,下发了这个命令。
花盆约有半人高,直径接近1米,里面盛满了土壤与养料,看上去十分笨重。好几个警察合力,好不容易才抬到鲍威眼前。
鲍威冷漠的扫视着花盆上的土壤,两片巨大叶片上遗留着一截断裂面,上面曾经挂着一颗鸡蛋大小的褐红色果实,如今已经被麦奇吞下了。
“警长线上,可以借给我用一下吗?”鲍威伸出右手,目光瞥向警长腰间的佩枪。
“悉听尊便。”没有一丝迟疑,警察立刻把佩枪双手奉上。
鲍威把手杖顺势扔给了路内,右手拿起警长的佩枪,左手拉开枪膛,对准花盆侧面开了一枪,厚重的花盆应声裂开。然后,他从路内手里取回手杖,指着裂缝道,“把根拔出来。”
所有人都被这声突然的枪声吸引,路内疑惑的看着鲍威,“爷爷,这是为什么?”
“兽果是双生阴阳果,阴果深埋在土壤的根系里面,如果现在要攀上那座荒山,只有这个办法。”
契卡的脸上顿时重燃生机,“您的意思是……”
“路内,把阴果挖出来,能不能救回麦奇,就靠这个了!”
路内对此震惊不已,他可从来不知道兽果是阴阳双生果,爷爷的档案里面也根本没有记载。
“别发呆!快去!”鲍威双颊红润,不容置疑的跺了跺手杖。
“是……”
话音刚落,契卡便急忙上手去扒开花盆的裂缝,在几个人手忙脚乱的努力下,花盆内里的土壤散落一地,错综缠绕的根系裸露出来。
“电筒都过来。”警长紧张的挥了挥手,几个光源都汇聚到了这里。
几人迅速翻开纠缠在一起的根系,一颗赤红色的鸡蛋大小的果实果然就隐藏在根系里面!路内按捺住内心的激动与震撼,把果实摘了下来。
“爷爷!我这就去把她带回来!”路内刚想把兽果塞进嘴里,却被鲍威喝止了。
“等一等!”鲍威看着路内嘴边的“兽果”,目光移到契卡身上。
“不用你说,肯定是我。”契卡了然,迅速把兽果夺过来,“我一定会把麦奇带回来。”说完,他立刻把兽果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四周的人下意识往后退,警长拿回自己的佩枪,右手习惯性的按在腰间,四周的警察都握着警棍。路内扶着鲍威退到一侧,没有人说一句话,每个人都紧张的盯着契卡。
服下兽果后,他始终低着头,左手紧紧握着麦奇装满了解除液的水杯,右手突然抱住额头,看上去很不对劲。
“喂!你……你怎么样?”路内往前走了两步,试探着问了一句。
契卡突然抬起头,双眼猩红可怖,他咧开嘴,两颗尖锐的獠牙从上唇缓缓延伸出来,看上去非常可怕。
“见鬼……怎么会这样!”路内没想到他在短短时间内就变幻了形态,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后退缩着。
四周的人都吸了口凉气,纷纷拿起手里的家伙,契卡四周的人群又退后了几米。
鲍威面不改色的看向契卡,沉着的说道,“别忘了你的任务,麦奇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了。”
“不用你废话!”契卡恐怖的脸庞发出了一句沙哑的声音,他扭头看向身后那座昏暗的山峰,胸腔不停的剧烈起伏,看上去他并不适应自己身体的变化。
然后,他缓慢的向山峰走去,四处的人群立刻闪出一条路。眼前一座屋子挡住了去路,契卡矮身一跃就跳上了屋顶,众人目送着他敏捷的身影迅速的消失在无尽的夜空中,所有人都安静的没有说话。
“会长先生……”警长试探着走向鲍威。
“不会有事的。”鲍威平静的挥了挥手。
“是。”警长示意其余手下各司其职,始终不敢多问一句。
被警察困在墙角里的那些人里,有一位瘦弱苍老的老太太,她的双手背在身后被手铐束缚,怒目圆睁的盯着鲍威的方向,身上充满了凌然的气势,“鲍威·霍伊!”
空地那头的人纷纷看向这一侧,鲍威眯起眼打量着老太太,威严的双眉渐渐紧蹙。路内有些吃惊,为什么那个老太太会认识他的爷爷,而他疑惑的神情自然没有逃过鲍威的眼睛。
“把她带过来。”鲍威伸出手杖指向老太太,警长微微点头,只需一个手势,属下便把干瘦的老太太扯了出来,带向鲍威的方向。
“放开她!你们这群走狗!杂碎!”被绑了个结实的帕林吐掉口腔里的血沫,大声的吼道。
“放开她!”
“你们最好客气点!”
“放开你的手!”
一群被五花大绑的壮汉纷纷挣扎起来。
警长挥了挥手指,示意下属下手轻一点,老太太很快便被带到了鲍威跟前。
虽然已经被捕,自己的安全能够得到保障,路内仍旧被老太太身上那副狠厉的气势震慑得退后了一步。
“你是谁?”鲍威睥睨着眼前这个老太太。
“你不会认识我,可我死也不会忘记你。”沙哑阴沉的声音出自这位干瘦老人的口中。
鲍威拂了拂手,示意四周的警察离开。警长迟疑的看向鲍威,再三检查了老太太身上确实没有任何武器,而且她的双手被牢牢的反绑在身后,这才大手一挥,示意所有人退开。
院子这边只剩下鲍威、路内,以及这位老太太。她冷冷的瞥了四周一眼,唇角讽刺的咧出一个阴森的笑容,满脸的皱纹被印刻得更加深刻。
“真是谨慎啊。”
鲍威迟疑了一瞬,开口道,“你们不是兰斯人。”
“我们当然不是,会长先生。”
鲍威脸上的神色愈加凝重复杂,他一言不发的盯着对方。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路内忍不住低呼。
老太太向鲍威贴近,她那空荡荡的裤管几乎看不到腿的移动,就像一个幽灵飘了过来。路内不由自主的握紧拳头,他不敢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而且爷爷似乎没有避开的意思。
“23年前,那些被兽果折磨致死,牺牲在这个小镇的弗莱顿军士,你还记得吗?”老太太沙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道。
鲍威显然在极力忍耐情绪,紧握手杖的左手已经青筋毕露。
老太太继续说着,“那些在兽果的肆虐里死里逃生的人,怎么会忘记它的创造者,大名鼎鼎的鲍威·霍伊!”
“你猜猜我用了多久的时间等待这一天?你猜猜为什么我要费劲心思把这个兔崽子绑架过来?可惜上天无眼,竟然让他逃过了这一劫!我多希望由你的孙子亲口吞下兽果,让你体验一下地狱的感觉!”
“爷爷,她在说什么!”路内惊讶的看着鲍威,回应他的只是爷爷铁一般冷硬的侧脸。
“23年了!我被煎熬了23年!到头来却回到了原点!真是天意弄人!天意啊!我恨你们霍伊家族的每个人!你们踩着多少人的血肉与生命,去铸造自己家族的权势地位!为什么今天吞下兽果的不是这个小崽子!”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是什么人!”路内厌恶的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抖动着肩膀冷笑,“你爷爷把你保护得真好啊!什么都不知道,无忧无虑的长大成人,将来顺利继承整个家族的产业,这样无知的你,配得上这个位置吗?你又能守得住这份权贵吗?”
“当年南浦城的事情我当然清楚!”路内的自尊心显然受到了刺激,他激动的反驳道,“你们这群居心不良的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这就得问问你爷爷了!这么多年了,他夜半梦回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当年惨死在兽果下的士兵?”
“爷爷,她在说什么!”路内不可置信的看向鲍威,“您倒是说点什么……”
鲍威睁开紧闭的双眼,低声缓缓道,“当年的士兵是为国捐躯,他们是国家的英雄,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说得可真是轻巧啊!”老太太激动的摇着头,“那场战争,弗莱顿服下兽果的士兵足足百人,不算兰斯那边死伤难计的人头。后期彻底丧失理智的士兵,就连我们弗莱顿自己人,还有其他服食兽果的人,都进行了无差别的攻击。那天的南浦城,因为你培育出了兽果这种魔植,变成了地狱一般的修罗场!你就是这件惨案的罪魁祸首!”
这些事情,在爷爷书房的密卷里面并未详细记载,路内哑然的听着这段话,内心自然无比震惊。
“爷爷,她说的……是真的吗?”
“你爷爷为了你们霍伊家族的荣华富贵,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南浦城,只要握住这个功劳,他的位置自然坐稳了,至于其他死伤的士兵,根本不值一提!”
“我是为了国家的利益。”鲍威沉重的低诉。
“国家的利益?国会根本不清楚你培育的兽果是如此恐怖的武器,是你隐瞒了所有副作用,骗取了所有人的支持!”
面对老太太疯狂的指责,鲍威始终一副不予理解的姿态,“在国家大义面前,微小的牺牲在所难免。”
“你所谓的微小牺牲,就是隐瞒兽果的副作用,用这些孩子的命去换取你的仕途!如果国会真的这么认可你的成果!这些年何必把兽果列入禁忌魔植!鲍威,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老太太咬牙切齿,双目狰狞的控诉着。
面对她的责骂,鲍威选择了沉默。
“现在追究对错已经太晚了,你什么都有了,你有孩子,有家庭,有财富和地位。而我的儿子,却死在了你的兽果手里!他死的时候……只有21岁……”老太太脸上悲愤交加,她狠狠的咬牙道,“不过,那个女孩是你的孙女吧?真是太便宜你了!路内·霍伊,你不用死了,可惜死的是你爷爷那没有感情的孙女,可惜啊!”
鲍威始终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等老太太宣泄完情绪后,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挥手招来警长,冷然道,“把这些家伙关起来,无论他们说什么都不可以泄露出去。”
“是!”警长挥了挥手,立刻有警察过来意图把老太太带走。
面对鲍威冷漠的回应,或者说根本不算回应的反应,老太太彻底爆怒了,她扯着嗓子高声痛骂道,“凶手!你这个杀人凶手!你这个冷血的恶魔!这个城市的冤魂,来吧!来找鲍威吧!让报应降临到他的家族,他的后代……”把老太太带走的人捂住了她的嘴巴,远处的同伴看见老太太的模样,纷纷开始挣扎着反抗,四周的警察立刻行动,把他们挨个押解走了。
路内震惊无比的看着眼前的这场闹剧,直到院子逐渐安静下来,他才敢轻轻开口,“爷爷?”
良久,鲍威才轻声叹息道,“知道为什么我没有避开你吗?”
路内沉默着,等待鲍威的解释。
“你父亲……软弱无能,难堪大任,我这个位置迟早是你的,也只能是你。今后无论什么事情,你不能用霍伊家孙子的角度去思考,你要以霍伊家族的立场去考虑。”
“爷爷,您身体康健,请不要这么说。”
“今晚这件事,无论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你要记住,权势与正义永远掌握在胜利者的手里,其余的一切,都是绊脚石。”
路内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看样子,鲍威是不打算跟他解释老太太提起的那件往事了。他有一肚子的疑问,却只能吞咽下去。
“知道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吗?”鲍威突然话锋一转,盯着仍然处于震惊中的路内。
“因为有人威胁到我唯一继承人的生命安全,我必须来走这一趟。不仅因为你身上留着我的血,而是因为你是我的继承人,明白了吗!”
路内恍惚的点点头,“我知道了……”
“那兽果,风险极大,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刚才如果不是我阻止你……”
路内顿时反应过来,刚才他拿到兽果根系内的阴果,下意识就想吞下去,好去把麦奇找回来。
这个行为,在鲍威眼里,是极度冒险的。
“我……是我鲁莽了……”路内低声认错。
鲍威再次强调,“任何时候,你都要学会保护你自己,我不能再损失任何一个继承人了。”
这时候,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几声嘹亮的警哨,伴随着警哨的响起,四处的警力自然集中过去,所有的手电筒光线都集中在院子的另一头。
只见浑身衣服都被划破的契卡,双手紧紧抱着一个面目全非的人,他稳稳的落在院子里,浑身散发着一股狂躁的热气,把怀里的人小心的放在地上后,从身后拿出所剩无几的一个水杯,仰头一饮而尽后,便应声倒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