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言自语?”
“是,声音太模糊,奴婢无法分辨内容。”
“本宫知道了,你且回去,之后再有异常,及时来报。”
侍女退下,桌前的人影拾起侍女呈上的纸条,上面笔墨线条画着不知所云的符号。
……
“原来如此,这样计数倒是简单方便。”
向天鸽看完弹幕在线教学,若有所思:“如果能在大虞推广,想必效用不小。”
现在虞国用筹策计数,此前向天鸽觉得也算够用,但如这些人所言,肯定是没有这个叫“阿拉伯数字”用起来方便的。
“诸君说的计算技巧,本宫演练一番,诸君……”
向天鸽拿草纸的动作顿了一下。
“……”
“如有异处,诸君可指点改正。”
[没问题!女鹅!]
[我老婆是真的想学会算数!]
“诸君勿再叫我……”
话在嘴边,还是没好说出口。
弹幕却更欢,满屏的:
[好的,老婆]
[我错了,老婆]
[不叫了,老婆]
向天鸽:……
算了。
学完算式,向天鸽处理掉用过的草纸,正襟危坐。
“诸君,眼下本宫处境并不乐观。我殿中有些细作,心腹寥寥无几。”
“表面繁花似锦、烈火烹油,实则如履薄冰;未免形迹落人把柄,有旁人在本宫不会与诸君交流,望诸君谅解。”
[现实版宫斗!刺激!]
[心疼老婆,老婆贴贴]
[没事老婆,有外人在你就当看不见直播弹幕屏。]
一排排[+1]飘过。
向天鸽抿唇淡淡一笑。
“感谢诸君体谅。本宫看天色不过酉时,便带诸君见见我皇弟如何?”
弹幕自无不可。
长公主排五,除早逝的太子外还有两个皇兄,却只有一个皇弟。
正是日后在皇子厮杀中捡漏坐上帝位的七皇子。
向天鸽打开殿门唤了侍女,侍女帮着换了身素点的衣裙,去掉华丽钗子,重新梳了个发髻。
侍女芒种静候一旁,手中是早准备好的食盒。
[老婆就换了个外套,为啥这也能屏蔽?]
[J集团这垃圾功能!]
[老婆穿这个也好好看prprpr……]
[现场发髻教学,已录屏]
[女鹅发质真好,母爱变质!]
向天鸽垂着眼睫,任宫人妆点。长睫掩住的瞳孔漆黑,不知在想什么。
妆点完毕,向天鸽看着镜子里褪去繁复头饰,脸色柔和的少女,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
一主一仆前后走在宫墙下,身边的环境不可避免地显出几分破败和荒芜。
当今七皇子,大虞的未来君主向怀玉,此刻,就住在这破败的宫殿中。
【祥安宫】
众所周知的,冷宫。
向天鸽站定,芒种一手拎着食盒,一手轻轻在门上敲击几下。
门很快打开。
一声压抑不住激动的少年音:“皇姐!”
向天鸽唇边笑意清淡,温温柔柔的样子。跟着少年的动作走进门。
视线在已长得比她高的少年身上转了两圈,才转到院落里。
上一面还是黄袍加身,通身贵气的虞国新皇,此刻正穿着发白的旧衣,满眼依赖地看着她。
“皇姐,我今日学了《孟子》三则……”
向天鸽见那眼里藏不住的诉求,抬手拢了他新长出来的额发,语气轻柔带着鼓励:“怀玉很棒!”
获得赞扬的向怀玉满足地笑起来,见向天鸽带来的侍女将食盒搁在桌上,想起什么,拉向天鸽在院里石桌前坐下。
随后回殿里一手拎了个食盒出来交给芒种,另一只手拎着个小篮子:“皇姐,你天天给我送吃食和书本,我很欢喜。”
他把手上篮子往前递给向天鸽:“这是阿猫下的崽,已经睁眼了。”
向天鸽翻找回忆,上一世向怀玉也给她送过猫崽,当时的向天鸽笑得温柔:
“谢谢怀玉,怀玉能想到皇姐,皇姐很开心。但皇姐更希望小猫能陪着怀玉,让怀玉每天开开心心的。”
哪怕以向天鸽现在来看,这话也没什么毛病。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听这话的向怀玉变了脸色。
望着向怀玉殷切的目光,向天鸽这次换了个理由:“怀玉,我不能养。”
见少年眼里涌上失落,向天鸽道:“我也很难过。”
“我很喜欢猫和狗,但是它们的毛发会让我全身起疹子……我不能养,我也很难过。”
闻言,向怀玉顾不上自己刚刚被拒绝的失落,连忙将篮子里的小猫拿开,语无伦次地安慰向天鸽:“对不起……皇姐,我不知道……我,我……别难过……”
是的,这样的反应才对。
上一世突然变了脸色,向怀玉一段时间里态度也冷淡了许多。
向天鸽其实没什么探究的欲望,但下意识地想到向怀玉那个早死的母妃。
或许,是犯了忌讳。
思绪流转,其实不过一刹间。
向天鸽失落的表情在向怀玉语无伦次的安慰里慢慢被安抚了。
她勾起一个清浅的笑容,眸光柔和:“我很喜欢怀玉送的礼物,可惜我不能养,怀玉能帮皇姐养好这小家伙吗?”
刚刚还手忙脚乱的少年点点头,郑重地怀抱住篮子:“皇姐放心,怀玉肯定帮皇姐照顾好小猫。”
向天鸽望了眼篮子里小得可怜的橘色奶猫,抿了抿唇:“既然是我的小猫,那我给它起个名字——就叫粽子罢。”
下个月就是端阳节,这名字倒是应景。
告别欢欢喜喜的向怀玉,向天鸽跟芒种一主一仆前后走着回去。
这条路人迹少至,来往隐秘不引人注目。
谁料今天运气不太好。
迎面正遇上浩荡带着一众侍从走来的紫衣少年。
“五皇妹!这是从哪回来?”
向天鸽抿唇,难得的眼里闪过一丝不耐:“四皇兄!”
“今儿五皇妹进封,正该春风得意才对,怎么还是一脸蠢样?”
向天鸽清凌凌地笑,语气不阴不阳:“比不得四皇兄。”
四皇子向泉被噎住,冷笑一声:“五皇妹还是这样伶牙俐齿。怎么,进封了去冷宫享受衣锦还乡的感觉?”
即使被这样毫不客气的当面冷刺,对面那个少女依旧面不改色:“谢谢四皇兄夸奖,四皇兄想岔了,本宫要‘衣锦还乡’也该去钟粹宫,四皇兄是想邀我去叙旧吗?”
这话其实有些说道:向泉接了旨出宫开府,但他母妃现在住的钟粹宫,十年前的主人却是柔妃,柔妃被打入冷宫时,刚满五岁的女儿也没幸免。
十年后的今天,当年那个跟柔妃一起狼狈退场的小女孩,此刻心平气和地跟他讨论要‘衣锦还乡’到哪里。
向泉嘲道:“本宫邀你,你敢去吗?”
“怎么不敢呢?要试试吗?”
试试当然是不可能试试的,眼下向天鸽风头正盛,四皇子刚出宫建府,且还要为以后谋算,他母妃不想让他这时候与向天鸽起冲突。
自然不会帮他去为难向天鸽。
四皇子眸光闪烁,脸色难看。
向天鸽懒得跟他再打嘴仗,带上芒种离开了。
“殿下,四皇子知道我们去冷宫送饭,会不会……”向天鸽无声哂笑,安慰芒种:“不用担心。”
等的就是这个蠢货。
上一世向天鸽给冷宫里的七皇子送饭又送书的,难道就是天生古道热肠,不求回报,不知道此举可能落人口舌吗?
[老婆跟厉帝关系很好吗?]
[我觉得是,老婆还留了食盒在那里,看样子经常给他送吃的。]
“厉帝?”
向天鸽琢磨一下:“是他的谥号吗?”
这谥号可不太好听。
[是的,厉帝在位十三年。上位后暴戾恣睢,朝野动荡,虞国纷争四起,赵越取而代之。]
[厉帝是赵越给他的谥号]
这些向天鸽不知道,她死得比向怀玉早。
“七皇弟自幼丧母,活得艰难;也不曾习得为君爱民之道。”
向天鸽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我此言并非为怀玉开脱……”
[虽然不太喜欢史书上的厉帝,但是他小时候还挺乖的。]
[他那么听女鹅的话,如果女鹅活到后面,结局会不会好一点?]
[前面的想多了,女鹅就是死在叛乱里,你猜为什么叛乱?]
[……]
向天鸽看着他们讨论自己的死因,有点微妙:“诸君似乎对我很了解。”
弹幕讨论的方向于是又换了:
[女鹅你是历史上少有的有列传的长公主呀!]
[这样看来厉帝还有点姐控属性]
[可惜他不做人事]
[列传里说得对,女鹅果然倾国倾城,还人美心善,温柔又文静]
[+1]
[+2]
[……]
这比叫她乱七八糟的称谓还让她羞耻。
“笃笃——”
已经亥时了,在这个万籁俱寂、宫人都歇下的时间,窗棂上却传来两声敲击。
声音很轻,但没有试探犹疑。
是提前做好的约定。
[?]
弹幕一片问号。
[女鹅夜会情郎?]
[难道我今天喜提绿帽?]
[史上最快塌房现场!]
……
向天鸽没有迟疑,打开窗让一身黑衣的男人进来。
男人身高腿长,进来后拉下蒙面的面巾,是剑眉星目的一张俊脸。
“长公主,幸不辱命。”
说着,解开背着的布囊,将里面的锦盒打开递给少女。
锦盒里装着一本名册和几张地契。
少女一边翻看着名册,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盗雍,这次赚了多少?”
男人比划了一下,不是小数。
“或许你可以金盆洗手了。”
“长公主,不可能的。”
男人笑得得意:“我当大盗也不是为了钱财。”
“差点被当刺客捅死,是挺刺激的。”
向天鸽睨他一眼,戏谑道。
她难得有这样的表情,平素总是温顺无害的,与一切权谋手段格格不入,像一株清明雨后的山茶花。
盗雍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长公主不怕我金盆洗手了没人再帮你跑腿办事了吗?”
山茶花神色轻松:“你觉得当大盗和现在跑腿办事哪个更刺激?”
盗雍先前摸鼻子的手转向下巴作沉思状:“要这么比的话……”
“很快会有无数有权有势的人想杀你,这不比当个无名小贼有意思吗?”
倒也没有落拓到无名小贼的地步。
盗雍心里反驳。
不对,这不是重点……
“第二卷内容您写好了吗?我这次卖给谁?”
两人聊了这许久,盗雍终于想起正事。
向天鸽素与四皇子不对付,但凡四皇子得势,自己下场不用想也知道。
向天鸽原本还因为遭遇两件奇事而思绪繁杂,今日四皇子撞上来倒是提醒了她,这个时候她该是准备坑四皇子一手报复的。
并且上一世成功了。
四皇子向泉此人,虽然在向天鸽面前毫不掩饰自己肚量小又恶毒阴狠的本质,但在外人眼中,风评却是不错。
结交名士,礼待英才,寒门学子也能与之相交。为人知节守礼,屈己待人,颇有君子之风。
听到这评价时侯,她刚在他手下死里逃生。
向天鸽:我要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