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黄色的大巴车穿过热浪,在渐渐起伏的山道上奔跑起来,车窗外升起柳树和松柏,像接亲的队伍,在路两旁摇晃排开。
陆悠摘掉耳机,没有喜庆的百灵鸟鸣,只听后车轮嘎吱一声。
汽车趴窝了!
泄气般的捶了下方向盘,穿着蓝色工服的司机转过身,强撑着笑脸对嘀嘀咕咕的乘客解释。
“不好意思,天气太热,发动机故障,车子需要检修,不着急的就等下一班。”
言外之意,着急的自行想办法。
他也没办法,这条线路开十多年,抛锚情况屈指可数,今天就赶上了。
相比于司机的淡定,乘客全部麻爪,都是出门游玩,行李一大堆,被放在人生地不熟的陌生之地,难免情绪上头。
“下一辆车啥时候到,大热天中暑,谁负责?”
放下和公司沟通的电话,司机摊手,虽说开的是旅游专线,可此车目的地是,古镇旁不太热闹的城镇,因这发车频次并不多,他无奈道,“还要一个多小时。“
此话一出,真真就像在火上浇了一把油。
“什么破车啊,退钱,赶紧想办法.....”
旅行团中的大爷大妈,拿出挤公交车的精力,团团围住司机要说法。
一时之间车内的气氛,比外面的三伏天还要燃上几分。
被汗成法棍的刘海儿,让陆悠连抱怨的心思都没有,哎了声,她直突突下车,走到树下,一屁股坐在行李箱上打坐,心静自然凉,物理降温时还不忘冲着吵起来的车辆哈腰。
哎,都是被她连累了!
谁能想到,陆悠竟会被水逆缠上,本命年要么非常顺,要么异常坎坷,当时只觉得是老理儿,丝毫未放在心上,甚至有些嗤之以鼻。
殊不知还是太年轻,不相信,自会有老祖宗教做人。
先是工作受挫,陆悠在杂志社做撰稿人,公司是富二代开的,闲散又有钱的人,总有些显示逼格的爱好,收集名家字画。
社长去聚会把重要的画忘在办公室,她帮着去送,刚出公司门,就碰到一场大型车祸现场。
围观的人,左三层右三层,陆悠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却有颗三好的心,出生医生世家,身上已然被消毒水腌入味,熟知各种急救措施。
救护车没到,她立马放下画,从包里掏出备用绷带帮疼的吱哇乱叫的伤者止血,等忙到腿抽筋,医护人员匆匆跑来,对她比个大大的赞表扬。
轻轻点头,陆悠一瘸一拐默默退场,脸上因为满足而露出的酒窝,在看到路边凌乱的包装纸时瞬间塌。
哪个不长眼的,不光把她的画弄散,还在上面耍了套醉拳,留下脚印。
啊啊啊!
抓狂到炸毛,陆悠犀利的环视四周,看谁都可疑,谁又都很无辜,最后只得背下这口大锅,和学长诚心道歉,林朗捏着桌角说没事,回头找画家重修。
呼!
本命年大显神威,上午刚松气,下午就绷紧气息。
如果说村广场是情报中心,那公司的厕所就是八卦来源。
“老板和陆编不会有一腿吧,那幅可是叶大师收笔前最后画的,这都不追究,绝对有猫腻。”
“有两腿。“
“哈哈哈”
........
八卦还在继续,桃色新闻陆悠自动过滤,她和林朗在校话剧社演白娘子和法海熟识,绝对没有那方面关系。
换做平时她会冲出去反驳,目前却只顾得上打开零钱,数后面的零。
艺术圈有隐形密码,大师没了更容易被记住,同理,知名画家的封笔作,愈具收藏价值。
手机拍在脑门上,穷门,卖了她也弥补不了损失。
从卫生间出来,整个下午,陆悠都意识沉重,电脑上被画满了钱,钱,钱。
不出所料,下班前被叫进社长办公室,批评没有,林朗整日泡在外面,公司的事多数都是陆悠打理,担心学妹一直忙累到迷糊,他大笔一挥,给她批个带薪长假,让出去散心放松。
陆悠有自己的小算盘,休假闭关方便创作,要是抓住机会发表爆文,就可以大赚一笔,没有拒绝,谢谢后她收拾物品回家。
想法很好,可人要是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脱下在公交车里被踩花的小白鞋,到家还没等她缓口气,晴天霹雳信息接踵而来。
房东:“小陆啊,阿姨有件事要说,前几天来看房的人,最后决定入手,你晓得的...”
陆悠当然知道,二手房特别是老小区的很难卖出去,租房的阿姨人超好,不光给她减租金,偶尔还会送来水果。
老破小能出手,自然比租出去省心合算,她也跟着高兴,回复好会尽快收拾东西腾房,陆悠歪倒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摆烂。
随手打开的电视上,循环播放旅游广告,最后经典收尾。
“何不趁着年轻,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打个响指,陆悠腾的站起,读万卷书 行万里路,说不定看到美景灵感刷的一下就有。
左右就要没地方住,去哪儿都一样,她说干就干,打给搬家公司,把行李暂时搬到同城表姐家。
怕勇气转瞬即逝,等工人的功夫,陆悠趁热打铁打开票务网站,晚班飞机剩一张退票,价格便宜省钱,一秒拍下阻断退路。
女孩子的衣服很多,收拾齐整,从表姐家小区拎着行李箱出来,夜色已深,星星透过黑暗,调皮的眨起眼睛。
陆悠抬头对着忽闪的亮光,虔诚捧手碎碎念。
一天就快进去了,不会再有倒霉事了吧!
似听到她的心声,倒霉没了。
更倒霉的来了!
下车时还温润的夜晚,在她取票后开始狂风大作,很快又电闪雷鸣。
暴风雨毫无预兆的不请自来!
机场通常都在郊区,返回市区太过麻烦,陆悠听从航空公司安排住进附近的酒店。
免费的质量没有保证,放在任何情况都适应,特意选了间靠里的房间躲避吵闹,却逃不过廉价酒店丝毫没有隔音的墙。
隔壁小情侣也许是第一次出游,兴奋的睡不着,做了大半夜的双人运动。
她烙了一夜的饼。
*
头顶树影晃动,凉风吹开悍在她脖颈的发丝,打了个机灵,陆悠从连串不顺中回神。
对着屏幕照下黑眼圈,许是跑的太远,倒霉没力气再追来,她收到了连日来的第一个好消息,预定的民宿老板答应来接。
“好运来...”
哼起小曲,陆悠摘过一朵野粉花别在耳边,拍拍照,赏赏景,二十分钟后,一辆按着喇叭的五菱停在身旁。
陆悠被火热光线晒的只能眯起来的葡萄眼,一下睁的溜圆,还有意外收获,能坐上传说中上山下海无所不能的“战斗机。”
见她感兴趣,民宿老板嘴咧成大船,他是土生土长的青镇人,介绍完爱车,开始讲解沿路的风景。
陆悠认真听讲,望向窗外。
靠近海边,气温和天一样清爽,天水交接,湿润的空气,带着些许槐花的香气,树不动,水儿打转儿,古朴的小镇,带着夏色夏声,靠近。
车子神龙摆尾停在一间灰色门面前,有事要办,老板切换标准普通话,“给屋里送个东西,等会儿行吗?”
人都打开车门一只脚下去,她能说不行吗?
幸好陆悠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可以。”说完,她掏出手机刷头条等。
谁谁和谁谁谁离婚了,某某和某某分手了,看了圈儿八卦,老板还没回来,陆悠无奈推门下车散热。
“青采韵间”
踏在青石板路上,没了车身的遮挡,她看清门房的招牌。
两边墙上都是成片的深灰色,除了名字,左看右看也感觉不到是画室,在她认知中,画家应该是带着色彩的。
反倒是像照相馆的暗房,如果门边没那扇窗,更像不干好事的黑店。
鬼使神差的,陆悠挪到窗前,左右手围成遮光的望远镜,民宿老板没有,只看到一个朦胧的背影。
那人发尾绑个立体的小啾啾,低着头坐在凳子上正洗着什么,双开门的肩宽,证明是个男的。
许是洗的太用力,袖口被打湿,背影慢慢卷起袖子,不多不少,正好到小臂处。
一定有强迫症!
陆悠断定,很快她的视线又被男人的手肘吸引,上面缠绕着看不清形状的刺青。
像凤凰又不像,像花也不似!
左青龙右白虎,更像黑店了!
正当她沉浸在胡思乱想,弓着后背要看的更仔细时,男人回过头,下午的阳光依旧带着波浪,对面又恰好是家发廊,斑斓的光柱折过,整个窗面像是被泼上叠层水彩。
夏日蝉鸣午后,色彩照进他眼里,男人撞上一双扬着笑意的眼眸。
好忧郁的眼神!
不好,被抓包了!
迅速蹲下,还没等陆悠喘匀气,肩膀又被拍了下。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陆悠举手先发制人。
只要承认的够快,别人就不好意思站在道德制高点七七八八。
“我才不好意思,等久了吧,既然都下来了,进去画张画。“
递上一串冒着冰丝的雪糕作为补偿,民宿老板快速打开手边的门邀请。
?
没记错,她要是去住宿吧!
进到画室,陆悠完美诠释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这里的民风都如此彪悍,强买强卖吗?
秉着来都来了的原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陆悠压下心思,开心参观。
确切的是轻扫,因为屋内没什么可看的,除了左边置物架上放着颜料和画笔,门旁有个灰色的收银台,其余部分都是工业风。
诺大的屋内,民宿和店主在一旁交耳,明显是一伙,陌生人就她一个,过去稿子中旅游景点宰客的信息,自动在脑内朗读,瞬间有种不消费买颜料,轻易不能走出去的感觉。
捏紧手机,“你们有事要聊是吧,打扰了,今天先不画。”陆悠悄悄打开录音留下证据。
“说好了,坐下吧。”
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穿着一身黑的男人,面无表情朝门口走去。
她被一堵冰冷的声墙挡住去路。
小碎步往后退了下,撤到安全距离,陆悠抠着手上的倒刺,在外面有光晕,只模糊看到他的轮廓,低音炮的人,样貌不会太凶神恶煞吧。
“......帅哥。”
没等紧张完,抬头的一瞬间,向来不爆粗口的陆悠,忍不住在心底喊出修饰词。
随意拢在身后的长发,突出了他五官的立体,没有任何娘的感觉,只会觉得慵贵有型。
现在流行建模脸,如果现实中存在就应该是眼前男人这样的。
陆悠再次感叹。
早已被看习惯,这么赤裸裸毫无掩饰的眼神还是很少见,叶辰安低咳。
“请问,眼睛不舒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