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筷子的手倏地在半空中悬住,余淼微微皱眉,声音不高不低:“你怎么知道的?”
蒋易帆仔细看了她一眼,并未在余淼的脸上搜寻到任何生气的痕迹。
他松了口气,坦然道:“我问林教练了。”
余淼放下筷子,神色依旧淡淡。
她本以为自己会介意的。
但实际上,好像只有一丝被人知道黑历史的窘迫。
余淼回想起平时温文尔雅的男人在医院里跑上跑下,略显狼狈的样子,歪歪头,有些好奇地问道:“为什么想知道?”
为什么会好奇,我的过去?
蒋易帆听懂了这个问题。
他抬眸望去,与余淼的目光相撞,却发现她的眼里只有单纯的好奇。
蒋易帆嘴里一涩,眸里闪过一抹失望之色。
他清清嗓子,用理所应当的语气回答:“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这个回答是余淼意料之中的。
那么一开始为什么要问呢?
她不知道。
难道她想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余淼思绪有些发散,沉默地将手边的一盘猪血倒入锅中。
见余淼没说话,蒋易帆以为自己唐突了。
但这次他没选择放弃。
蒋易帆思忖片刻,开口道:“我大学毕业那年,回去过红石镇。”
听到这话,原本还呆呆看着锅中,不断翻滚着的汤水的余淼,不禁抬起头:“是我……十八岁那年吗?”
她比蒋易帆小四岁。
蒋易帆点点头:“嗯。”他用漏勺将煮熟的肉丸捞起来,盛到余淼碗中,继续道,“我问过院子里的老人,他们说你大伯去世了,房子也卖了。”
他没有提及他听到的其他谣言。
“大伯”这两字好像一个开关,突然打开了余淼回忆的匣子。
——
余淼初中成绩一般,但为了能去红河镇读高中,中考前她咬牙用功了半年,最后踩着录取线的尾巴考上了红河镇一中。
红河镇一中是半寄宿学校,余淼终于可以彻底离开那个她深恶痛绝的家。
大伯余松和大娘任敏也住在红河镇,他们说周末放假时她可以住在他们家。
十五岁的余淼觉得真是不要太幸福。
而高中三年,也确实是目前为止她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光。
一中附近不远处有家新开的拳馆,里头的老板姓江,据说以前是省队的运动员。
江教练每天傍晚都会在一中门口发传单,某一晚见到刚打完球出来吃晚饭的余淼,他虎躯一震。
瞧瞧这臂展,瞧瞧这宽肩,瞧瞧这眼神。
这可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好苗子啊!
江杰两眼放着绿光,看得余淼觉得自己仿佛是被饿狼盯上的肥肉。
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被江杰这个老油条一顿忽悠,余淼就稀里糊涂地跟着他学起了打拳。
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如同江教练所说的那样,天生就适合吃这碗饭。
每天晚自习的时候,班里的其他同学都是逃课去网吧打游戏,只有余淼是偷跑去拳馆练拳。
刚入学那会晚上她还住在学校,但抵不住余松和任敏两夫妻的软磨硬泡,没过半学期她就彻底住进了余松家。
夫妻俩对她特别好,像是亲女儿一样,吃的用的穿的从来没少过差过。
三年下来,余淼从面黄肌瘦的黄毛丫头被养成了了肌肉匀称线条流畅的大高个。
然而,这些属于余淼的小确幸在她高三那年的下学期,戛然而止。
早在余淼高二的时候,任敏就确诊了双相,从水厂内退了。
红石镇的精神科没有省城的三甲医院好,于是余松时不时得陪着任敏上省城看病,路费加药费算下来也是不小的一笔开销。
自那以后,余松就找了个出租车司机的兼职,晚上下了班出去拉客,想着能多挣一点是一点,最好连余淼上大学的学费也给一块凑出来。
然而不到一年,余松就因为疲劳驾驶,出了车祸。
撞死了一个小男孩,而他自己,也当场身亡。
男孩在家里头,是被全家人捧在手心疼的独苗苗,这下家里人都因为他的死亡伤心欲绝,恨余松恨得咬牙,开口就是三百万的赔偿款。
虽然任敏也还没从丈夫突然离世的悲痛中缓过来,但她清楚,余松确实毁了另一个完美幸福的家。
更何况那个小男孩,和自己女儿余跃去世时,一样大。
或许是有这层原因在里头,任敏面对男孩家人有些过分的指责和要求时,并没有过多辩解,默默扛下了这三百万。
等到余淼知道的时候,任敏已经将家里房子挂出去打广告了。
然而,任敏低估了自己的病情,没过多久,她就因为双相发作进了医院。
那时已经是五月了,离高考仅有一个月。
余淼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学校,每天奔波于房屋中介和医院之间。
房子很快卖了出去。
但卖房子的钱,加上任敏和余松多年下来的积蓄,全搭进去也只是杯水车薪。
就在余淼一筹莫展的时候,拳馆的江教练,给她提了个建议——打黑拳。
江杰的原话是:“这只是一个选择,不是唯一的选择。你一定要想好,毕竟地下拳场全是不要命的家伙。”
余淼考虑了两天,答应了。
她算了笔账,如果老老实实出去打工,她可能干个二十年都凑不够这些钱。
最重要的是,任敏的病等不起。
但如果打黑拳的话,只要她能保证不输,或许三四年就能凑齐赔款。
想清楚后的余淼,在江杰的介绍下,和蓝天拳馆的刀哥签下了为期三年的对赌协议,将自己“卖”给了蓝天拳馆。
地下拳场的规则和余淼平时在正规拳馆里接触到的不一样。
没有拳击、泰拳、散打、自由搏击、MMA之类的严格区分,更没有男女区分。
简而言之,只要能干倒对方,你用什么方法都行。甭管黑猫白猫,抓到耗子的才是好猫。
余淼一开始吃了不少暗亏,但她脑子聪明,学习能力强,还有逆天级别的身材优势,如同吸水的海绵般,迅速成长起来。
不出两年,就成为了蓝天拳场当之无愧的拳台霸主。
但她打法凶猛,狠起来不管不顾,不可避免地经常受伤。
房子卖出去之后,余淼和任敏在拳馆附近租了个小套间。
每次余淼打完拳赛后,青青紫紫满脸血地回到家后,都把任敏心疼得不要不要的,一边大哭,一边给余淼处理伤口。
任敏知道,余淼其实根本没有义务照顾她,更没有义务去替她去偿还这笔巨额赔款。
但余淼是那种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人。
你对她好,她会十倍还回来。
任敏一直到现在都不理解,余柏那样混账的爹,是怎么生出余淼这种性格的女儿。
她和丈夫余松从前对余淼好,是因为余淼长得和自己死去的女儿余跃几乎一模一样。
余跃还在的时候,余松就经常照拂年纪尚幼的余淼。
余跃去世后,他们更是每年暑假都盼着余淼来红石镇陪他们。
但即使再像,任敏也非常清楚,余淼和余跃是两个人。
否则她也不会一直走不出女儿死亡的阴影,患上双相。
但现在,任敏决定,余淼以后就是她的女儿了。
半年后,余淼遇到了来红石寻找好苗子的林飞兰,两人约定好半年后见。
再半年后,三年的对赌协议期满,刀哥惜材,再加上余淼这些年给他带来的利润早就远远超过了当初约好的数额,于是大方分了余淼不少钱。
余淼这些年靠着在拳馆做教练带课,也攒下来了一小笔钱。
就这样,小富婆余淼带着任敏来到了京市。
——
火锅店里人逐渐多了起来,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但余淼这桌的气氛却格外清冷。
雾气从餐桌中间的锅里升腾而起,余淼觉得鼻子很堵,视线也模糊起来。
她低下头,拿起餐巾纸,轻轻擤了下鼻涕。
她还是第一次将这些过往的事情告诉他人。
对着林飞兰她没说。
对着妹妹余茜她也没说。
却独独告诉了蒋易帆。
为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蒋易帆今天帮了她很大一个忙,又或许是因为他是她很珍惜的童年玩伴。
余淼没有细想。
一开始说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坦然地面对过去。但现在才明白,她只是把那些伤心和遗憾深藏起来,埋在心底。
为大伯的死而伤心。
为错过高考不能继续读书而遗憾。
蒋易帆看着对面眼眶依旧泛红的余淼,突然后悔起来。
他根本没想过,余淼会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过去。
是他自以为是了。
心中一团乱麻。
有郁闷,有懊悔,也有心疼。
以往总是清澈如水的桃花眼静寂了下来,显出几分强装的平静。
蒋易帆张张嘴,苦涩在口腔中蔓延。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像是枕在喉咙里,闷沉沉的:“对不起。”
对不起,当年应该早一些回去找你,这样或许你就不会这样辛苦了。
对不起,今天不该问这个问题,让你难过。
余淼却愣住,眼里有淡淡的疑惑。
为什么蒋易帆看上去比她自己还要悲伤难过?
还有为什么要和自己道歉呢?这些事情都与他无关,他又没做错什么。
余淼吸了吸鼻子,出声安慰道:“你不用和我道歉的,这些都过去了。而且,我的过去也并不全是坏事啊。”
蒋易帆默默凝视着她,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
明明是她的过去,现在却反过来要安慰他。
余淼眨眨眼,继续道:“我悄悄和你说,其实打黑拳超级爽的!”
?
啥?
蒋易帆微不可见地歪了歪脑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眼神困惑,精致的脸庞此时显得有些呆,表情空茫茫的。
余淼舔舔嘴唇,眼睛亮晶晶的。
说到这个,她可就不难过了。
“拳击比赛规矩多死了,不能上脚也就算了,也不能攻击除了头部和上半身正侧两面意外的地方,一点都不刺激。”余淼撇撇嘴,眼里带了一丝遗憾,以及对过去的怀念。
蒋易帆眉心蹙了蹙,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余淼会有这样的想法,但仔细一想,又好像……非常合理?
“但是黑拳危险系数太高了,你怎么保证自己不会遇到更强的对手呢?”虽然能理解,但蒋易帆作为医生,是坚决不赞同余淼这种不对自己安全负责的观点。
余淼夹起碗里已经凉透的毛肚,塞进嘴里。
没想到凉了也这么好吃,毛肚YYDS!
余淼眯起眼睛,眼中闪烁着调皮的光芒:“正是因为危险,因为不确定,所以你才不得不每一场都全力以赴,把命押上去,逼迫自己超越一次次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