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砸了(1 / 1)

以拳之名 意丁果 1704 字 2023-06-03

蒋易帆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观点。

他本科学的是运动生理学,同学里头就有不少在职运动员。当年和他一块上解剖课的实验伙伴后来还是冬奥会双人滑的冠军。

后来在拳馆里当理疗师时,也遇到过许多私下会去打黑拳的职业拳击手。

像余淼这种追求刺激,一心只为了赢的,不在少数。

他们有一个很明显的共同点——享受暴力。

体育界有一个很常见的说法,竞技运动是暴力原型和暴力形式的一种遗续和变形。

在古罗马时期,暴力和血腥被当作一种力量和美来欣赏。

进入现代社会后,源于暴力原型的竞技体育通过人为的手段、方式和规则,将原来过于激烈的行为变得为人所接受。

简单来说,竞技运动的存在将暴力合法化了。

蒋易帆并不反感余淼对暴力的沉迷,相反,他觉得那样的余淼十分耀眼。

十四年前初遇的那天,余淼就是这样,一拳撕开了他苦涩又晦暗的世界,带着一身光芒走进来。

然而,暴力是一把双刃剑。

蒋易帆忘不了一年前,他在拳台上亲眼所见,一名拳手在比赛结束后栽倒在台下,再没能起来。而那场比赛的对手,在赛后采访时精神恍惚,并表示自己以后再也不会打拳了。

蒋易帆又想起今天上午观看余淼比赛时汗湿的手心,双眼有一瞬的茫然。

他……这是在害怕吗?

余淼见他久久不说话,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谁知蒋易帆收敛神色,话锋一转:“你喜欢拳击吗?”

“啊?”余淼没想到他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愣了好一会。

喜欢打拳击吗?

这个问题好像从没有人会问余淼,因为大家都默认她喜欢啊。

答案不是肯定的吗?

你会去问一个画家,他喜欢画画吗?又或者说,你会去问一个歌手,他喜欢唱歌吗?

不喜欢的话,怎么会每天坚持着枯燥又单调的训练?又怎么会花大把大把的时间,去钻研和学习战术和技巧?

所以,就连余淼都差点以为自己肯定是喜欢拳击的。

但事实上,她并没有真正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喜欢不喜欢什么,重要吗?

余淼不解地回望蒋易帆。

蒋易帆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答案。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垫着下巴:“如果你认识一个人,她在拳击上没有任何天赋,辛苦训练了多年,成绩也很一般,但她就是很喜欢拳击,你会建议她继续坚持下去吗?”

余淼脱口而出:“当然不会,有这个功夫,去干点其他的什么不好呢?而且拳击是很危险的运动,水平不行,那不就只能等着挨打了吗?”

蒋易帆有些愕然,迟疑了一会,补充道:“所以你觉得,你打拳是因为自己有天赋,能力强吗?”

余淼自信地挺起胸脯,落落大方:“那当然。”

蒋易帆思路被打断,看着面前骄傲得像只小公鸡的姑娘,不禁勾了勾唇角。

毋庸置疑,余淼确实是蒋易帆见过的最有天赋的拳击手。

他表情柔和下来,用着循循善诱的语气,继续说道:“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或者说你受了重伤,无法再登上拳台,你能接受吗?”

余淼耸耸肩,一脸无所谓:“能啊,那就干别的呗。”

“既然不能……”蒋易帆呆住了,“?”

一向温文尔雅的脸上,有一丝明显的裂缝。

他想当然地以为余淼一定是真心喜欢着拳击这项运动。

所以他想婉转地告诉余淼,如果喜欢的话,就要保护好自己,减少受伤的可能,这样她才能在拳台上待得更久。

在很长的时间里,运动员们好像已经默认一件事情——比赛就要全力以赴,只要能赢,受伤又何妨。

伤口痛?忍一忍吧。

痛到忍不了了?那打支封闭吧。

他们将荣誉,视为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蒋易帆并不觉得这种追求荣誉的做法是错的,只是从一个医者的角度来看,不太赞同将身体健康置之一旁全然不顾的训练和比赛方式。

目前体育界顶尖的运动员当中,有九成以上,身上都有着或大或小的伤病。这些旧伤,严重的甚至会伴随他们一辈子。

但他们职业生涯的巅峰期仅有几年,甚至更短。

竞技体育的生存法则残酷到近乎残忍。

蒋易帆认为,一个真心喜欢某项体育项目的选手,中途若是因为一些客观因素不得不退出比赛的舞台,一定会抱憾终身。

他不希望余淼有一天会经历这些。

但他唯独没想到,余淼居然不按理出牌。

“你……不喜欢拳击吗?”蒋易帆松开了交叉着的手,眼神有些许茫然。

可是你明明在拳击台上这么拼命。

余淼先是有一瞬的疑惑,但很快她就露出了然的神色。

她明白蒋易帆的真正意图了。

其实一开始余淼打拳的原因很简单。

正如江杰所说,她有天赋,老天爷赏饭吃,不打白不打。

在地下拳场时,她发现自己喜欢刺激,喜欢比赛,爱上了这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

更何况,打拳能挣钱。

当然如果后来她遇上的不是林飞兰,而是其他散打、泰拳、自由搏击之类的教练,那她还真不太可能会成为职业拳击手。

她并没有喜欢拳击到非它不可的程度。

余淼思考问题的方式向来直接,并不会去过多地关注自己的喜怒哀乐。

因为过去的经历告诉她,她没有喜欢的权利。

从来都只有,被迫接受。

蒋易帆的问题就相当于在问她:“你怎么不上清华北大呢?”

是她不想吗?

还是她不愿?

没有恶意,却带着一丝天然的优越感。

余淼垂眸,眼神晦涩,默默看着手边的水杯。

水杯里泡的是茶。

刚刚蒋易帆给她倒水时,有几片茶叶顺着水壶口冲进了水杯里,此刻正上上下下,不由自主地漂浮着。

良久,余淼舌头轻戳了下腮帮子,深吸一口气:“蒋医生,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幸运,在被生活裹挟着前行的时候,还能有余力去思考自己的喜好。”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蒋易帆嘴唇快速抖动,寻找着合适的措辞。

"不用把我想得那样伟光正,我是个很庸俗的人。我打拳最主要的原因是,我需要钱。"余淼面无表情地打断他,起身拿过餐桌上的单据,朝前台走去,“今天我来买单吧。”

蒋易帆:“……”

看着余淼远去的背影,他的心像是栓在一颗巨石上,不断向湖底沉去。

完了,他搞砸了。

——

蒋易帆送余淼回家的一路上,两人默默无言。

“对了……猫,明天晚上要来我家吗?”将车停在余淼院子门口,蒋易帆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口干舌燥。

他不着痕迹地用余光看了一眼副驾的余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明晚?”余淼摇摇头,声音不高不低,“我要去陪我大娘,前段时间为了准备比赛,一直都没有抽空去看她。”

蒋易帆先是失望,但很快眸子重新亮起来:“需要我送你去吗?”

余淼诧异地抬头,沉吟片刻后叹了口气:“不用了,蒋医生,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打开车门,她回头真诚地说道,“谢谢你。”

蒋易帆眼神彻底暗了下去,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方向盘。

直到余淼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中,他才发出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叹息。

京市已经入秋,夜间温度只有十几度,因此蒋易帆车上暖气开得特别足。

但此刻他却觉得,冰凉入骨。

余淼走进院子时,仰头看了下自家那栋楼。

五楼靠西边那头的屋子,此刻正亮着淡黄色的灯光。

董倩在家。

这个认知让余淼心里莫名暖起来,她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自从那晚她被董倩抱着哭了一场后,她俩的关系有了质的飞跃。

不仅平时聊天频繁了很多,两人没事还会一块出去吃饭逛街。

董倩和王天泽分手后,确实消沉了一会。

那几天余淼在家看到董倩时,她的眼睛都肿得像灯泡。

余淼看着有些心疼,就提议说不如两人晚上在家找点事情做。

董倩睁着水汪汪的大眼:“好啊!”

于是余淼就陪着董倩连续看了好几晚的恐怖电影。

之前在密室经历的“恐怖袭击”还没过多久,现在又来这么一遭,余淼那几晚妥妥失眠了。

还好董倩国庆后公司事多,几乎天天晚上加班,余淼这才脱离了苦海。

王天泽后来也来找过董倩好几次,试图请求她的原谅。只是脱了高跟鞋,整天踩着一双运动鞋的董倩一看到他,拔腿就跑,压根没给人开口说话的机会。

一口气跑上楼进了家门后,还和余淼嘚瑟:“小样儿,姑奶奶我当年可是练短跑的。”

回想起董倩那眉飞色舞,一脸生动的表情,余淼不禁在心里笑了下。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自己室友这么有意思呢?

走到楼下时,余淼稍微停了停脚步,低下头,侧过运动背包,习惯性地伸手去摸钥匙。

余光却扫到小路尽头的垃圾桶。

垃圾桶在幽暗的夜晚默默矗立着,旁边是一盏昏暗的路灯。

灯光下,有一道漆黑狭长的人影。

一阵风吹来,冰凉凉的,树影晃动起来,衬着那道人影格外地渗人。

余淼僵住了身子,心头倏地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

颈后的汗毛悄然立起。

她朝垃圾桶的方向,大喊一声:“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