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淼愣了片刻后,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一起上去吧。”
蒋易帆眼里闪过一抹如释重负。
今天他太忙了,白天根本找不到时间和余淼道歉。
昨晚一到家,蒋易帆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给太平洋彼岸的蒋君如打了个视频电话。
“小帆啊,怎么突然想起来给妈打电话了?”蒋君如打着哈欠出现在手机屏幕里,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加拿大这边现在是早上,她和易舒婷刚起床没多久。
“妈,早上好。我找你是想个问个问题……”蒋易帆将今晚在火锅店里和余淼的对话,重复了一遍。
他精致秀美的脸上,带着一丝疑惑与无措:“我……说错话了吗?”
蒋君如听后先是一阵欣慰。
她和自己伴侣对孩子的教育方式一直都很西式。她们认为大人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孩子也有孩子自己的生活,彼此之间不应该互相不干扰。
因此自从蒋易帆成年后,她们立刻背起行囊,携手环游世界。
至于蒋易帆上一次像现在这样一脸虚心地向她请教问题,好像还是他高中选报大学和专业的时候。
不过……小帆的这个朋友……
蒋君如沉思片刻,眉宇间爬上一抹了然之色。
儿子怕不是有了喜欢的人吧。
“这问题还不简单吗?”蒋君如身边出现了另一个短发女子,戴着一副黑边眼镜,嘴角噙笑,和温婉秀气的蒋君如不一样,她全身上下透着一股利索洒脱的劲儿。
这是蒋易帆的小妈——易舒婷。
易舒婷亲昵塞了颗鲜红草莓到蒋君如嘴里,然后将手里端着一盘刚做好的早餐递给她,才在一旁坐下来。
她凑近镜头,朝蒋易帆打了声招呼:“小帆啊,最近没熬夜吧?你注意点啊,别年纪轻轻就秃了头,男人秃头没人要的。”
蒋易帆无声地抽了抽嘴角。
从小易舒婷就喜欢开玩笑告诉他:
“男人要洁身自好。”
“男人不能太胖,啤酒肚很难看的。”
“男人要有一手好厨艺,炒得了菜,煲得了汤。”
蒋易帆能成为如今一个众人公认的男德班班长,最大功劳非易舒婷莫属。
“你别总打岔啊。”蒋君如轻拍了下易舒婷,提醒道。
易舒婷这才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摆正脸色,问道:“你的那位朋友……家里情况比较复杂吧?”
蒋易帆点头。
虽然余淼只和他说了自己上高中之后的事情,但从余淼提起亲生父母时的回避态度,蒋易帆觉得肯定不仅仅只是经济上的问题。
“啊,”蒋君如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早餐,拿纸巾擦了擦嘴,“你刚刚说,她是你以前小时候的玩伴。所以,她不会就是你在你姥姥家院子里碰到的那个小姑娘吧?”
蒋易帆脸上划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蒋君如还会对余淼有印象。
蒋君如瞥了他一眼,悠悠道:“要是个小子我还不一定记得住,但她是个姑娘,我还是第一次那样生命力旺盛、耀眼的小姑娘呢。”
蒋易帆听到自己母亲对余淼的印象这么好,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蒋君如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我是后来去接你的时候,在你姥姥家住了几天,听你姥姥无意间说起来过,那小姑娘每年暑假都到她大伯家里住,好像是因为她大伯之前的女儿生病去世了,而那个小姑娘和她堂姐长得特别像。不过你姥姥没说她亲生父母的事情,只知道他们都是农村人。”
“农村人?”易舒婷接过话,“那还不好猜吗?乡下那点破事,无非就是重男轻女之类的,女孩子在农村如果没被堕掉,那生下来就注定是要一生被吸血,我如果没猜错的话,她大概率还有个弟弟,就是妹妹姐姐之类的不知道会有几个。”
易舒婷语气讥讽,眼里带上几分怒气。
蒋君如有些愕然地转头,随即她便明白过来,伸手抚了抚易舒婷的头发。
易舒婷是香江豪门易家的大小姐,底下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虽说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父母也皆是留洋多年的上流社会人士,但大家族里头的观念却极为传统封建。
她从小就便是同辈人当中最出色的那个,但从小弟出生那刻起,所有人都默认那个皱着张脸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小婴儿就是下一任的易家继承人。
凭什么?
是她做得不够好吗?明明每个见过她的人都对她赞叹不已。
直到后来,易舒婷才明白——生为女人,就是她的原罪。
所以,连豪门里的千金大小姐也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就更别提农村出生的余淼了。
蒋易帆垂眸,脸上若有所思。他确实没想过这种事情,毕竟他和余淼相遇的时候,余淼还只有一个妹妹。
“那个小姑娘……一定吃过不少苦。”沉默片刻后,易舒婷说道。
女人的苦难,往往只有女人能够完全共情。
“但是她不一样,她很强,至少比我强,我再怎么说也是有家族扶持,小帆你这个朋友,她的路可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呢。”易舒婷带着慢慢的赞许,感叹道。
“所以……是我的关心,太自作多情了吗?”蒋易帆挑眉反问,他好像明白自己的问题所在了。
蒋君如摇摇头,口吻温和地说道:“倒也不是。我多少能理解你的朋友,毕竟我也是从红石镇走出来的小镇姑娘啊。”
她摊摊手,继续说道:“很多时候我们曾经受过的苦,对当事人来说,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就像是你学走路必然会经历跌倒,你会天天因为跌倒时受的伤一直感到痛苦吗?并不会。但是生活中总有人觉得你很惨,你一定很难过。”
“有时候正是这种善意,反而会让人感到不舒服。因为对于强者来说,他人的同情是最无用的东西。我想那位姑娘,可能也是这样想的。”蒋君如顿了顿,欣赏道,“真是个要强的姑娘呢,我越来越喜欢她了!”
易舒婷点点头,看着陷入沉思的蒋易帆,语重心长:“我们为你提供了非常优渥的环境,虽然小时候因为疏忽导致没有及时发现你在学校里遭遇的霸凌,后来也因为担心你的身体,过度限制了你的自由,这确实是我们的错。但我们从未去试图干涉你的喜好,所以你拥有选择的权利。你喜欢弹钢琴,我们找最好的老师教你;读书时你不喜欢历史,你把所有的历史课替换成地理课,我们举双手赞成;包括大学你选专业,我们也只是给出建议,但绝不插手。”
“可是,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拥有喜欢和不喜欢的权利,因为大多数人还在为了基本的生计奔波着。如果你不能意识到这点,你就会显得有些傲慢。”易舒婷总结道。
蒋易帆此刻,终于恍然大悟,彻底明白了余淼说的那番话。他有些无措地看向自己生命里最敬仰的两个女人,“那我该怎么补救呢?”
易舒婷表示这她可就有经验了啊,当初她和蒋君如刚在一起的时候,也吵过好几次架,“儿子,拿出小妈我教你的独门绝技——煲鸡汤!没有什么事情是一碗鸡汤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再加一碗!”
——
易舒婷这个建议确实很妙。
当余淼打开保温壶的盖子时,鸡汤浓郁且霸道的味道瞬间充斥整个病房。在病床上躺了一天原本还有些恹恹的任敏,闻到这扑鼻而来的诱人香味,也不禁坐直了身子。
余淼诧异地看了蒋易帆一眼,她确实没想到原来蒋医生厨艺这么好。
这感觉比饭店做的鸡汤还要香。
任敏舀起一勺鸡汤,吹了吹,送进嘴里,顿时眼睛一亮,“蒋医生,这真是我喝过最棒的鸡汤了,你真是太有心了。”
任敏胃口打开,一口气把一整盅的汤都喝完了,余淼在一旁看她胃口这么好,也眯着眼笑起来。
“谢谢你,蒋医生。”这晚蒋易帆再次将余淼送到家楼下时,余淼诚心诚意地开口道。
蒋易帆抬眼望去,撞进余淼在黑暗中仍旧晶莹明亮的双眼,耳尖霎那间变得鲜红欲滴。他细碎的额发半掩着眉毛,眼眸清澈温柔,唇边漾起带着几分暖意的笑容。
过了好一会,蒋易帆才轻轻开口说道:“昨晚的事,对不起。”
余淼微微一愣,兀地想起昨晚蒋易帆比她看上去还伤心的样子,不禁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说道:“不不不,是我话说得有些过了,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我主要是因为来月经了,情绪有些波动。”
蒋易帆笑容僵了僵,他还是第一次见女性这么坦然地承认自己来月经了,一般大家都会比较含蓄地用“就是那个啊”或者“例假”、“大姨妈”之类的词表示。
不过他喊快便释然,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余淼。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考虑事情不够周到,忽略了你的感受。”蒋易帆转头认真对余淼说道。昨晚上和自己母亲们的对话让他深刻认识到自己想法上的傲慢,他不希望明明是他的错,却被余淼揽到自己身上。
女性来月经的时候确实会情绪有所起伏,但这并不代表她们会失去理智。
“不要埋怨自己,要指责他人!”
?
???
直到余淼下了车,站在寒风中,她还有点迷迷糊糊。
她缩了缩脖子,快步向前走去。
照这样冷下去,估计再过一周就要迎来第一场雪了。
晚上的街道冷清静谧,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
余淼刚拐进院子,就看到前面一道苗条靓丽的声音。
是董倩!
她似乎是刚加班回来,脚步慢腾腾的,精力全无的样子像极了电影里头的行尸走肉。
余淼心里一喜,张嘴正准备喊她,余光却瞟到路边突然冲出来的人影。
银白色的刀刃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董倩——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