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债还钱(1 / 1)

简志强一阵大哭之后终于平复了情绪,王秀芬有点没好气,拍了他脑袋一下,“好意思么,这么大个人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哭啊,关十多年还成了个哭包了,我们安安可没有这么爱哭的爸爸,羞不羞!”

说起来,简志强以前可没有这样感性,那可是个不服就干,一点就燃,带着一帮小弟无法无天的主,十年牢狱似乎确实让他改了性子。

旁边简志强的大哥简志远和媳妇陈永红没走,看见三弟回来,也颇有些动容,刚想说话安慰,一旁的媳妇陈永红扯了扯他的衣角,朝他挤了挤眼睛。

简志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说的话,上前拍了拍兄弟的肩膀,“回来就好,以后好好挣钱,孝顺爹娘,好好把安安养大。还没吃饭吧,今天到我那儿吃去。”

简志远和简志强两兄弟很早就分家了的,中间还有个老二,可惜那些年,生下来没能养大,所以王秀芬和简卫国老两口对简志强这后来的小儿子总是多谢宠爱。谁知道养成了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后来老两口想教也晚了,最后还因为打架伤人进去了。

对此简志远媳妇陈永红无数次庆幸自己当年的决定,她鼓动着简志远在简家家底最丰的时候分了家,并且让老人跟着更风光的简志强养老。后来简志强进去后,被打那家带人来讨债,好歹没受到这个小叔子的连累,就是简志远见两老被人逼着掏空家底不说,连房顶上盖的琉璃瓦都被人揭得差不多了。

那房子是简志强捞偏门赚了钱后修的,简志强脑子活络,手下有一帮子人,很快赚了些钱。家里三室一厅的砖房还盖了琉璃瓦,砌了院子,不说清水湾,就是附近几个村子,那都是头一份。

那些被人揭掉瓦的空位,被老两口用不值钱的青瓦勉强盖上了,到了厨房和猪圈,也没钱买青瓦了,干脆就找了些长茅草盖上,有点不伦不类,好歹也能遮风挡雨。

一夕之间这个家一贫如洗,还没有填完简志强捅下的窟窿。简志强的媳妇李红玲被简志强犯事被抓的消息惊得早产,生下简亦安后,看着这个家就这么败了,本就是靠一张脸傍上的简志强,也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在娘家人的撺掇下出完月子就扔下简亦安跟人跑了,据说是跑南边去发财了。

那个时候结婚摆个酒就成,很多人都是结婚几年或者生下儿子才去领证,简志强和李红玲也没想到去领证,所以李红玲跟人跑了也就跑了,王秀芬和简卫国也没有精力再去追回儿媳妇,再说这样不安分的追回来也守不住,干脆就随她去吧。

简志远看着简卫国和王秀芬两老带着刚满月的简亦安,还要应付时不时来讨债的人,日子过得艰难,实在于心不忍,自作主张拿了五百块钱给简志强还债。

五百块钱在十多年前可不是个小数目,为这事,陈永红想起来就会跟简志远大闹一架,对简志强这个小叔子更是一百个看不上了,完全忘了简志强风光时给他们带来的好处。她想着现在简志强出来了,首要的大事就该是给他们家还钱,怕他忘了,待会儿吃饭的时候还得提一提。

简志强看着厨房和猪圈上的茅草,家里冷锅冷灶的,心里不是滋味,心想一定要再找个路子挣钱,撑起这个家。现下生火做饭也有点晚,只好带着简亦安和老两口去简志远家里吃饭。

简志远家离简志强家只有一小段路,是一座砖房,也是简志强风光那几年带着人修的,只是没有自家气派,但是现在一对比,那可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走进简志远家,他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在堂屋等着,儿子叫简家康,正在和两个姐姐大丫二丫说看见一个男人去了爷奶家,大家都说那是他们三伯,坐牢回来了。

大丫二丫看到简志远后面跟着的简志强一家,简志强风尘仆仆的回家,多少有点灰头土脸的,不说话的时候气势又有点摄人,只敢悄悄交换了一个鄙夷的眼神,心想这是到他们家打秋风来了。

简志远给简志强介绍了家里的几个孩子,大丫大名叫简菊,二丫大名叫简莉,二丫和简亦安同岁,大丫比她俩大三岁。

大丫二丫不情不愿的喊过三伯又招呼了爷奶之后就跟着陈永红进厨房端菜了。

陈永红想着这么多人吃饭,没有提前准备,饭倒是还好,农村人习惯一次性煮两三顿的饭,菜怕是不够,她揭开旁边一个坛子,里面泡的咸鸭蛋,看了眼还是把盖子盖了回去,又打开另一个咸菜坛子,抓了一把咸菜和几根酸豆角出来,加上原本的两菜一汤,这样将就着也够吃,咸鸭蛋谁都爱吃,她可不想便宜了外人。

桌上是一盆青椒炒肉,一盘素炒白菜,以及番茄蛋花汤加上陈永红后来端上来的一碗咸菜,每个人的面前是一碗红薯干饭。

简亦安看看手里捧着的饭,再看看大丫二丫以及简家康碗里的,自己和爸爸爷奶碗里的明显红薯更多饭更少。

简志远看着陈永红这样子,脸上有点臊,刚想起身,再去拿点花生和酒,被陈永红小眼狠狠一瞪,又坐了下去。

简志强不动声色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对他这个大哥,感激是有的,怨气也是有的,感激他当年拿出五百块钱给家里救急,怨他处处被媳妇拿捏,这些年对爹娘怕是没再有多少帮衬。

面上却还是笑着打圆场:“这些年在里面也就只有过年才能混上三菜一汤,我这一回来就吃上了,多谢大哥招待!”

简志远只得苦笑一下,他也得顾及陈永红的感受,这个家这些年一直是她说了算的。

至于大大小小九口人吃这勉勉强强的三菜一汤,在简志强以前看来是寒碜得很的,只是现在他也明白,自己没资格挑三拣四。

席间,简志强看见简亦安默默的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偶尔才伸筷子夹一下面前的菜,最后剩下大半碗红薯,小姑娘似是不太喜欢,所以留在了最后吃,一点一点小猫啄食一样,吃得很慢。

简志强瞬间心疼死了,对于简亦安,他是很愧疚的,特别是7年前简亦安5岁时去监狱离看他那回。听小姑娘说起村里的孩子都笑话她没有爸爸,是个可怜虫,所以第一次在家里发脾气,闹着要去找爸爸,王秀芬是在没办法,问邻里借了钱,几经辗转,带着简亦安去看了他一回。

那时简志强也是第一次见这个从出生就没见过的女儿,那种感觉真是奇妙,一窗之隔,一个糯糯的小姑娘,身上流着自己的血脉,巴掌大的小脸,大大的眼睛,眼眶红红的,小鼻子也红红的,就那么委屈又期盼的望着你,虽然也有前妻李红玲的影子,但是那双清澈的眼睛,那好看的小鼻子,跟自己多像啊。

简志强多想伸手抱抱这个小家伙,可是他们连听到彼此的声音都需要电话连接,怎么可能抱得到呢。

现在出来了,看着小姑娘长大了些,懂事了许多,但是比起同龄人二丫,简亦安身形上要小很多,个子也矮不少,简志强想,以后得好好给女儿补一补,最好长得胖胖的。

正在跟红薯搏斗的简亦安还不知道自己爸爸打算将自己当小猪养呢

只见简志强伸手把自己的碗挪了过去,把自己吃剩的红薯拨到了他碗里,又把他碗里的米饭拨到简亦安碗中,然后移到自己面前:“吃吧,爸爸喜欢吃红薯。”

其实简亦安这点也随简志强,都不爱吃红薯。

可是看着女儿,简志强就有满腔的柔情与怜惜无处安放,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简亦安捧着爸爸推过来的碗,喉头突然像梗了块石头似的,说不出话来,只能低头慢慢的吃着,借以掩盖一瞬间红了的眼眶。对简亦安来说,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心里暖暖的,她想,难道这就是有爸爸的感觉,真好啊!

王秀芬看着小儿子护着孙女的动作,很是欣慰,她家安安终于也有爸爸疼了。

一旁的大丫二丫心里嫉妒死了,以前哪怕自己在家里地位永远比不过弟弟,但是他们家条件更好啊,就算爷爷奶奶偏心简亦安那死丫头,她还不是穿得最破,还没学上。可是现在这个三伯一回来就对她这么好,以后比过自己怎么办,只盼这个三伯是个没本事的,一直比不过自家才好。

一旁的陈永红见状,撇了撇嘴,心想这是做给谁看呢,一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宝贝的?陈永红撒气似的,在桌子底下给大丫二丫一人踢了一脚,“还不赶紧吃,下了桌可没有零嘴。”有零嘴,那都是家康的。

正吃着饭的简志远也挨了一脚,陈永红暗示,别忘了提还钱的事。

吃一顿饭,净看些上不得台面的眼色,这也是王秀芬和简卫国轻易不来这个大儿子家吃饭的原因,当然他们请得极少又是另一回事了。

简志强对席下的交锋也不是一无所知,索性他也不是个扭捏的人,对于这个大嫂最在意什么心知肚明,他敢作就敢当,当即站起来给简志远作了一揖,“这些年多亏大哥和大嫂对家里的照顾,我也听娘说了,当初被追债的时候,大哥拿了五百块钱出来给我家应急,我很感激大哥大嫂——只是,我刚出来,家里什么情况大哥大嫂也都知道。”

陈永红听到这里,感觉不对,这是要赖账的节奏吗,手都捏紧了,随时准备开骂。

却听简志强话锋一转,“这钱我简志强肯定会还的,只是大哥容我一些时间,我一定连本带利的不让大哥初亏。”

简志强也站起来扶住简志远的手,“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何况当年你也帮了大哥不少,还钱的事,不着急。”

“咱们亲兄弟明算账,何况咱们早就分了家的,兄弟当然是亲兄弟,可这涉及到两个家庭过日子,这该算的帐得算明白,该说的话也说清楚。我也再次谢过大哥,以后有什么事但凡大哥说一句,能办到的我一定办。”

说起正事的简志强仿佛换了一副摸样,双眼沉沉,言语掷地有声,很有信服力,虽然他现在一贫如洗,但就是让人相信,他说出的话就是能够办到。这也是当年他手底下有那么多人跟着他的原因,虽然这些年没联系,但是当年出事后,其中一些人多多少少都帮了把手,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要不然简家的事没这么快平息。简亦安爷孙三人也不可能这么多年安安稳稳的。

“等几天我打算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营生,好歹让爸妈和安安过上好点的日子。”

听到简志远说肯定会还钱的,连本带利一分不少,陈永红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哎呀,三兄弟一直是个有本事的,要我说之前那是也是运气不好,怎么突然就碰上严打了呢,要是没这回事,三兄弟肯定都住进城里去了。现在出来也不晚,不到四十,正是干事业的好年纪,咱们安安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简志强笑应:“谢嫂子吉言!”

不管陈永红这人怎么两面三刀,人前人后两幅嘴脸,但是她这话确实一语中的,当然这是后话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