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推开木门,我走入传闻中的鬼市。
幽暗的烛火在漆黑的夜幕里闪烁不定,好似下一秒就会被黑暗吞噬,我借着火光勉强看清眼前这个规模不小的集市,大大小小的摊位见缝插针,占满原本不算拥挤的街道,人群熙熙攘攘,与普通市井并无两样。
我随着人流,穿梭于昏暗的街道,与无数形色各异的“鬼面”擦肩而过,竟让我一时分不清,在这些“鬼面”下,究竟是人是鬼。
我亦戴着“鬼面”,这是鬼市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入市之人需带上狰狞的鬼面具,掩去身份背景,无论现世是如何的大富大贵,亦或者穷困潦倒,在这里,只有两种身份:卖家和买家。
我注意到街角一个摊位,挂着“万事通”的牌子,摊位老板戴着半截面具,掩去上半张脸,露出花白的胡子,是位老先生。
我挤开人群,在“万事通”牌子前站定,俯首行礼:“老先生,我有一事请教。”
那老先生似乎并不在乎生意惨淡,头都没抬一下,兴致缺缺:“一百两银子或者一百块中等灵石。”
我将先前准备好的银钱灵石,如数奉到老先生面前,“我想问合欢宗弟子失踪一事。”
“合欢宗弟子,”老先生来了兴致,摆弄手里的灵石,意有所指:“你不如去鬼市的北边看看。”
鬼市北边主要贩卖人口。
我眉头一凝,想起魔尊慕启带回来的那个合欢宗弟子,多半就是从鬼市流出。
“他……他们是谁?”
老先生摆摆手,不再多言一句:
“你一去便知。”
7.
鬼市北面不同其他街道一般昏暗,相反,灯火通明,车水马龙,有几分京城的繁华,可在这番热闹下,低吟哭泣不绝于耳,竟多出几分悲凉。
“一千块上等灵石,”我刚踏进北市,就听着一中年男人拍着身后的铁笼子,扯着嗓子,不耐烦道:“不能再少了。”
铁笼子里关着一个瘦弱少年,那少年垂头敛眸,面容姣好,一对毛茸茸的白耳惹人注目,竟是一位狐族少年。
看中这狐族少年的年轻修士,眯着精明的双眼,眼中尽是贪婪,“我说老板,这可是青丘的狐狸崽子,若是那青丘的女魔头杀上门来,你我可都吃不消。”
笼中少年似乎对“青丘”两字有了反应,他缓缓睁开那双多情的桃花眼,举目四望,正对上我还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那一瞬间,少年眼中多了一份我无法忽视的无助。
我心一狠,将这些年攒下的灵石,如数递给还在纠缠讲价的中年男人,许是中年男人也被缠烦了,灵石一到手,便撇下那串锁着狐族少年的钥匙,离开了原本的摊位。
我打开铁笼子,那狐族少年似乎知道我并没有恶意,也不畏惧我的靠近,任由我将他抱入怀中,他顺势搂住我的脖子,像只小猫似的,在我耳边软乎乎地叫了一声:“主人。”
我一时语噎,厚着脸皮小声纠正道:“叫姐姐。”
“姐姐,”狐族少年很快改口,对着我甜甜一笑,声音依旧很轻:“我叫安安。”
我轻拍安安的后背,作以安抚,准备离开此地,另做打算。
“仙长留步,”先前相中安安的年轻修士见机凑了过来,拦在我身前,他有些惋惜地扫了一眼我怀中的小狐狸,道:“不知仙长有没有兴趣了解炉鼎?”
我眉尖若蹙,将音色压沉,辨不出雌雄:“炉鼎?”
那人见我搭腔,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抛出噱头:“没错,是用合欢宗弟子炼制的炉鼎。”
8.
“到了。”
年轻修士领着我,在一处破旧不堪的仓库前,停住了脚,他打开仓库的大门,对着我做了个“请”的动作。
这处仓库位于鬼市边沿,没什么人光顾,倒是方便我动手。
我将安安放下,护在身后,试探地问道:“合欢宗虽无一方大能镇守,却也算是入流的修真门派,没人敢轻易得罪,你们倒是要钱不要命。”
“仙长此言差矣,”年轻修士动作一顿,只见月色倾洒而下,那骇人的鬼面具闪烁着寒光,乍一看,令人毛森骨立,“合欢宗扰乱世间已久,其掌门最甚,我等此番作为完全是为民除害。”
说到这,年轻修士的语气愈加愤懑,想必也是师尊的伤心人,可这并不是牵扯无关之人的理由。
我欲开口辩驳,年轻修士又道:“那几个合欢宗弟子若非跟他们的掌门一般德行不端,我等计策又怎会如此顺利。”
说罢,他忽然侧身抽剑刺来,行云流水,不带一丝迟疑:
“我说的对吗,合欢宗的大师姐。”
9.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厢情愿罢了,而你们的所作所为,却是为了一己私欲,冠上一个‘正义’的名号,未免也太可笑了,”本命灵剑脱鞘而出,堪堪挡下这凌厉的一击,我冷哼一声:“我说的不对吗,藏头露尾的卑鄙小人。”
年轻修士见我接下剑招,没有步步紧逼,利落收剑,退到一旁,也不与我争辩:“大师姐,不是只有你会找‘万事通’。”
没来由的一句话,令我心头一紧,像是回应心中的不安,身体逐渐不受控制,跌倒在地。
这是——
离魂咒。
让人逐渐失去意识的咒术。
我在安安的惊呼声中,强撑着抬起头,试图记住那“鬼面”下的罪魁祸首。
那人似乎觉得我已构不成威胁,招呼埋伏在仓库里的手下善后。
那人的手下约莫有二三十人,皆是低修为的修士,我无心瞥见,其中有一人的腰间,别着一枚红底金边的的护身符。
——果然,他们的目标不是我。
意识恍惚之际,我终于等来了那身粉衣。
10.
“为何还跟着我?”记忆中的人并没有穿着我所熟悉的粉衣,一身素白,明净清澈,犹如高岭之花,不可侵犯。
我跪在地上,抬头仰望这清风明月般的人,态度诚恳:“仙长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愿伴仙长左右。”
人生若只如初见,我与师尊相逢于这光风霁月。
那会,我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他还是一尘不染的仙人。
他挑起眉眼,狡黠地朝我眨眨眼,逗弄道:“与我亲近者,无一不是惨遭不测,你就不怕——”
“不,不怕!”我抖着声音,语气却依旧坚定。
他看出我眼中的执拗,收起笑容,声音轻得好像能被风吹散:“想跟着便跟着罢。”
说罢,他顿了顿,少有正经地承诺道:“这合欢宗只剩下我一人,你若不弃,我亦不离。”
我连忙叩首拜下,唤出那第一声:“师尊。”
11.
“断七情绝六欲?”初入合欢宗的小师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大师姐,咱们修的真的不是无情道吗?”
“情爱欲望本就对修行无益,何苦执着。”我拿出便宜师尊的那套说辞,循循善诱。
小师妹又道:“可若真的断了七情,绝了六欲,又怎能合欢,这不是与心法相悖?”
我想起当年师尊眼底的复杂,竟一时答不上话,就像师尊明明有情,却总装作无情,亦让我们弟子同他一样。
我顶着小师妹惊疑的视线,硬着头皮,继续给小师妹洗脑,这时,一道慌张的声音由远及近:“大师姐,出事了!”
这些年,经过我的一番摸爬滚打,合欢宗从最初的两人逐渐发展壮大,有了一个门派该有的雏形。
像眼前这个慌忙报信的宗门弟子,便是上个月才加入合欢宗的,而加入合欢宗的弟子,皆是被师尊救下、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我连忙应下:“怎么了,慢慢说。”
那宗门弟子气喘吁吁,急得语无伦次:“有,有好些人来闹事,自称是正道仙门,说是要替天行道,剿灭合欢宗余孽,已经有好几位师姐受伤了!”
12.
合欢宗余孽。
师尊闲时与我讲过,师祖是怎么用一串糖葫芦将他拐骗到合欢宗,也跟我八卦过,我那众多师叔的爱恨情仇,三角虐恋,却从未提过,宗门为何只剩下师尊他一人。
年幼不懂事,我曾问过师尊——师祖她们的去向,师尊只是怅然片刻,自嘲地说着他是合欢宗余孽。
我按下万千思绪,提剑向山门赶去。
山门前围了不少所谓的修仙正派,自邪祟侵世以来,这应该是仙门最大规模的一次集结。
不容我多想,只见一青衣男子持扇脱颖而出,那男子一表人才,风度翩翩,看着并不普通,他手持的折扇亦独具匠心,品质不凡,就说这扇面做工精巧,玄铁而铸,可作暗器剑刃,锋利无比,亦可作铠甲盾牌,防守有道。
这时,折扇忽然脱离青衣男子的右手,以雷霆之势掷向守在山门前的师妹,师妹不敌,踉跄后退,眼瞅着露出破绽,力不从心,再难抵挡。
我连忙拔剑刺来,以攻为守,挡在师妹身前,那青衣男子见局势一转,连忙收回折扇,作以格挡。
我得了便宜,占了先机,并没有乘胜追击,相反,利落收剑,向这些所谓的仙门正派抬手作揖,给足面子:“我合欢宗未曾入世,也未与人结仇,各位仙长怕是有什么误会。”
那青衣男子神情冷漠,举起手中折扇,道:“我不欲为难你们小辈,叫你们师尊出来。”
果然,他们的目的是师尊。
“家师两日前下山云游了,现在并不在宗门。”我未示弱,执剑与青衣男子对峙。
那青衣男子微眯双目,审视般盯着我:“那便放我们进去看看。”
先不说师尊的确不在宗门,倘若一个门派能轻易被外人踏入,那岂不成了修真界的笑话。
“不可。”我顶着青衣男子施加的压力,没有因此松口,“若各位仙长愿来合欢宗做客,晚辈自会亲自将人请进宗门,若不是——”
我将长剑横在身前:“——晚辈不自量力一回,请各位前辈指教。”
意思就是,想进合欢宗,先打赢我。
那青衣男子见我油盐不进,也不废话,握紧扇柄,再次扑来,只是这次,青衣男子不再试探,使出了全力。
灵力急泄,我狼狈后退,施以巧劲,避免正面冲突,勉强接下青衣男子这全力一击。
实力悬殊,他碾压于我。
这可难办了。
冷汗不禁渗透薄衣,我认出这功法出自仙门百家之首凌霄派,而这青衣男子正是凌霄派最年轻的掌门——
姚暮轩。
一百年前,邪祟凭空现世,侵害凡界,仙门百家为除邪祟,损失惨重,其中凌霄派最甚,先后几位大能皆一殒身。
凌霄派大师兄姚暮轩临危受命,接任凌霄派掌门一职,带领仙门百家,肃清邪祟余孽,换回一百年后的太平顺遂。
“自邪祟镇压,仙魔两界,百废待兴,签有不战之约,姚掌门,您这番大张旗鼓,是想撕毁和平协议吗?”打是打不过,我也没有兴趣打肿脸充胖子,硬抗伤害,只好连躲带挡,附带言语攻击。
姚掌门一顿,冷笑一声:“那你可知,邪祟是如何入世?这场浩劫又因何而起?”
我得空喘息:“姚掌门是想说被灭了门的合欢宗呢?还是得以苟延残喘至今的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