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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稍后再拨——”伴随着一阵嘟嘟的忙音,我挂断了电话。
又是这样。连打了好几次电话却说是空号。
我不信邪的再次凭记忆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进号码栏,又打了过去。结果还是该死的相同。
真是奇怪,明明我们昨天才在软件上互发消息,我甚至还清晰的记得聊天对话的最后一句是他说:“今天晚上好好睡觉,明天中午在你大学门口那里等我,我带你去吃大餐。”
我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表示不屑,还大餐呢,现在连人影都没了。
话说他怎么突然换了电话?也不告诉我一声。
手指调换界面,我点开了平时我们最常用的聊天软件。既然电话不行,那就聊天软件试试。反正我们平时也是用聊天软件打的电话。
老手机还是一如既往的卡顿,软件界面终于弹出后我的列表也终于出现了。
我看着列表,愣在原地。
我的置顶消失了。
怎么回事?软件又出bug了?
我翻遍了所有的列表,却连他的一点痕迹都没发现。
破烂软件已经从吞消息进化到直接后台删人了吗?等我回头就给你打个一星。
我启用搜索框,可搜索框里关键词显示出的结果为0。
心里的违和感越来越强烈,我忍不住想,这真的只是单纯的bug吗?
我点开相册。
没有,一张都没有。我跟他的合照全部无缘故消失。
于是我去翻聊天记录,点开其他软件,在这个记载了我几乎所有生活记录的电子屏幕里寻找他的踪影。
可是那些关于他的记录在这个手机里面找不到一丝一毫。
关于“男朋友”还是“周离”二字从未被提起过,在这部手机里,不论是我,还是别人,似乎从未发过关于他的话题。
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吗?
整部手机,所有软件,所有东西都出问题了,而且这些问题都是关于周离的。
我的心头突然重重一跳,这种感觉就好像——好像有人把他从我的世界里强行抹除一样。
没有人记得他,除了我。
我好像成了这个世界的错误程序,苦苦运营着一个从未存在的男朋友,以往的和他的一切都是虚拟的错误代码,在今天被别人全部删空了。
真是荒谬,我宁愿相信是手机坏了。
我瘫坐在校园的长椅上,阳光斜斜的射下来撒了满地余晖。
在阳光下看手机看的眼睛发胀,手机界面还停留在我点开的和好姐妹的聊天记录,聊天记录截止到昨天,她发消息祝我早日在大学寻得真爱。
寻你个大头鬼啊,老娘处了差不多一个高中终于带到大学的男朋友硬生生消失了,连带着我从昨晚想到现在的豪华大餐。
看着树荫下甜蜜蜜相拥的情侣,我平生第一次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我深吸两口气,想要尝试接受我男朋友突然人间蒸发的事实。
我扭了扭脖子,抬头想要学偶像剧女主那样45度角仰望天空,不知道这样可不可以让我显得更潇洒些,看上去不像是个突然被甩的人。
你说这是梦吧,我是不信的。
毕竟我掐自己大腿的时候,痛觉是那么清晰,痛到眼泪都掉下两滴,落在手机屏幕上。
可是我刚抬头,就看见了一个身影向我走来,眉眼熟悉。
这下好了,眼泪直接不要钱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不就是我男朋友吗?
一瞬间我甚至感到自己的委屈像是终于有了宣泄口,那个荒唐的想法看见他身影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他就在这里啊,没有消失。
我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甚至没在意自己现在有多狼狈就从长椅上站起想叫住他:
“周离——”
周离抬头,看向我。
我突然顿住。
那个眼神好陌生。
“……周离?”我试探性的叫他。
“……你好?”他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知道他的名字,但还是礼貌的回应,带着我不习惯的疏离和拘谨。
我的大脑像是突然被人狠狠砸了两下,连带我整个人一起坠入冰窖。
他见我只是愣愣的不出声,可能是觉得有些奇怪和尴尬,手在我面前挥了挥:“同学?”
“周离,你叫周离对吧。”大概是我情绪激动,声音带着哽咽也有些语无伦次,手上做着无意义的比划:“你不记得我了吗?”
“虽然我是叫这个名字——”他似乎被我突如而来的激动情绪吓到了,语调里有些小心翼翼,“但……同学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周离不记得我了吗?
今天是愚人节?怎么连老天都在和我开玩笑。
哈哈,开玩笑的,你的男朋友没有消失哦,只是不记得你了而已。
喉咙里苦涩的味道蔓延,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受现实。
“你是周离……离别的那个离对吧?”我颤抖着开口,妄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面前的人顿了一下,摸了摸耳垂,对我的问题感到奇怪:“嗯?不是……我是周黎,破晓黎明的那个黎。”
不论是说话的声音还是下意识的动作都是我熟悉的样子。
但他是周黎而不是周离。
可是这怎么可能。
不同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做到看上去一模一样的。
我喜欢周离的眼睛,乌亮的瞳仁里带着一层蒙蒙的湿润,小狗的眼睛一样,莫名看的让人心软。
他很少去打量别人,和人说话的时候也总是会习惯的看着对方的眼睛,因为眼睛不会骗人。
有人问我为什么会和周离这种闷葫芦一样的人在一起啊。
因为他的眼睛没骗过人。
周离看向我的时候满眼都是我。
那面前的人呢?
我看向面前人的眼睛。
我甚至可以想出无数个理由证明面前的人是周离,是我的男朋友,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玩笑。
可他的眼神太清白,让我所有的理由都不攻自破。
他眼睛里干净地倒映出我完完整整的轮廓,但仅此而已。
我即将宣之于口的情绪也在那一瞬间湮灭了。
“同学?你没事吧?你还好吗?”我回神,他目光多了些担忧。是对陌生人的。
我的爱人站在我面前,却不再是我的爱人。
荒谬至极。
于是我抱歉地笑了一下,把那点泄出的哽咽吞了回去:“啊,我没事。我好像确实是认错人了……不好意思啊。”
这种时候我应该狼狈地退场的,给他留下一个莫名其妙的印象。印象转瞬即逝,陌生人都那样。
可我站着不动,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进行了几秒钟奇怪的僵持。
他欲言又止,却没有越过我离开,反而从包里掏出了一小包纸巾。
他从纸巾里抽出一张递给我。我接过纸巾,纸巾上有很淡的香气,我很熟悉。
“谢谢。”我对他说。心里却在想着怎么连这些细节都是一样的。
“对不起,我刚刚失态了,吓到你很抱歉,周……”我顿了一下,还是把他的名字念完“——周黎同学。”
周黎露出一个拘谨的笑,表示没事。
他似乎对我莫名其妙的举动并不在意,反而犹豫了一下又问我:“话说……同学你知道新生报道处在哪吗?我刚来不认识路,又和原本领我的学长走散了。”
“……你也是这里的新生吗?”我迟疑着问他。
他点点头“我是摄影专业的新生。”这时我才注意到他肩上的黑色挎包,鼓鼓囊囊的,看上去很重,应该是摄像机之类的东西。
我沉默了一下,我清楚的记得周离考上的是警校,录取通知出来的时候我就在他旁边,他当时高兴的把我跟拎熊似的抱起来转了两三圈。
只有我知道他等这一天很久了。
他当时眼睛红红的,终归是没忍住哽咽,小狗一样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
他说谢谢我陪他这么久。
很俗气的情节对吧?但我当时也激动的哭出来了。
记忆突然攻击我,明明就是不久前的事情,却因为面前熟悉又陌生的人浸了水,清晰又模糊,像是很久以前。
“……我知道新生报道处在哪,我带你过去吧。”
周黎没想到我会直接带他过去,连忙摆手,说现在已经到了饭点了,会不会耽误我吃饭。
我摇摇头说不会,扯了个谎说我刚好有事要去那,不过是顺路而已。
毕竟男友没了,没人特地过来和我一起吃饭。
我和周黎走在校园小道上,彼此拉了一段安全距离。
我们都没说话。
我低头看着手机,手指胡乱点着什么东西。
当周围有一个点发生变化,其他所有的一切都会如多诺米骨牌一样倒塌又重建。
周离在这个世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周黎。一个并不认识我的周黎。
现实与记忆产生偏差容易让人对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产生怀疑。
这个世界是假的吗?
可为什么我身边的一切好像都没有什么变化。
手机相册里存着偷拍的姐妹的丑照,通话记录里父母占据最多,最近的一条朋友圈是庆祝自己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每一个细节都是我经历过的真实的感受,我甚至能清晰回想起来。
这好像还是我原本的世界,只是少了周离。
那是梦吗?
情感太真实,痛觉太清晰。更何况醒不过来。
我还是觉得脑子有点钝,这一切发生的莫名其妙在这里却又理所应当,显得我是这个世界的异类,带着另一个世界的,不存在的记忆。
也许我才是假的那个。
在苦苦证明另一个不存在的人。
我抬头,悄悄看了一眼周黎,斑驳树影投射在他脸上。
四周很安静,好像偌大的校园竟只余下他一个。
他真的不是周离吗?
明明侧脸这么熟悉,熟悉到只需要偏头对视一眼,那些回忆就纷至沓来,如狂风过境。
但他好像真的不是。
他只是恰好这时转头,不过张扬发丝擦过熟悉眉眼:“怎么了?”
声音很轻,像周离。
所以狂风呼啸,我心口已然窒息。
周离。
周黎。
救命,我真的要哭出来了。他凭什么用和周离一样的脸和语气来关心我啊。
“没事,就是觉得你好好看。”我露出一个笑,那个笑可能挺难看的,但我只是掩耳盗铃地在洪水爆发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他没说话,我因为低着头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反应,我也不敢看。
我心乱如麻,手机在我手心里已经发烫,我都不知道该看什么了。
好烦啊——什么都看不下去。
心情正烦躁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一声小小声的谢谢。
“?”我转头,看见周黎低垂着眼睑,风吹着发丝撩过泛红的耳尖。
……他害羞了?
唔——有点可爱。
我突然就有了点说话的勇气和欲望,于是我没有再看手机,反而偏头和他主动搭话。
“周黎同学,你怎么会和学长走散的?”我问他。
他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我是第一次来这里,有些激动,没忍住拍了几张照,然后就……”
……确实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你以前是哪个高中的?”聊了一会,我突然问。
“联高的,你也是吗?”
我点头,瞧着他的神色,想要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漏洞。
我承认我现在还抱有幻想,说的越多,这种幻想就越强烈。
周黎正在与我熟悉的样子慢慢重叠。
太像了,不只是脸,也不是莞莞类卿的那种像,是那种透过他的眼睛去看,连灵魂都是一样的。
“那还真是巧。”他笑着说。
……好吧,别说漏洞了,连条缝都没有。
周黎确实不认识我。
周黎不是爱我的周离。
“你很喜欢摄影吗?”我问他。
“是啊——”周黎抬起手,泛白阳光透过骨节,在他脸上留下阴影攀至眉梢。
“可能是因为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感觉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他手指虚拢,也仿佛真的抓住了光。
“……”我错开看向他的目光,只觉得空气鼓满胸腔,撑到心瓣酸麻。
我承认,我就是一个低劣的偷窥者。
这时的我才真正有这种感觉——好像窥伺到了另一个平行宇宙里,会有另一个周离与我未曾结识,走向不同的道路。
报考另一个他喜欢的专业,去走一条更平坦的路。
我记得周离也很喜欢摄影。他也有跟我说过,他曾想去当一名摄影师,只是梦想超越爱好,他还是选择了去报考警校。
多伟大的梦想啊。但只是当一个普通摄影师好像也不错,至少听起来比警察安全多了。
也许,我甚至忍不住想——
周黎就是另一个世界的周离。
这个假定的结论仿佛被我私自按下拍版。哪怕只是一种感觉,哪怕这只是我的私心。
却也只是我想看看平行宇宙里,另一个平凡又普通的,我不存在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