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梦到周离了。
他站在长廊上,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我叫他的名字。他却没有回答,反而开始向前走。
于是我也开始向前走。可是他的速度越来越快,我不得不开始奔跑。
我跑啊跑啊,看着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
好像我们之间,分别是既定结局。
“回头吧。”我突然听见周离的声音,下意识的停住脚步。
朝反方向跑吧,那才是正确的道路。
他只说了一句话,但是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我和你注定不会相交,远距离行星浩渺银河就是鸿沟。
为什么呀,明明每一次我都抓住你了,明明我们已经牵住了手。你可以走你的路不回头,你只需要给我一个拥抱。
只是要一个拥抱,让我知道纵使我们走的道路不同,我们依旧有相爱的可能。
我和周离从陌生到相爱,难道不是两条平行线奇迹一样的相交吗。周黎不认识我又怎么样,没关系的,重新开始我从未介意。
我相信那点飘渺虚无的缘分,会永远连接两个相爱的灵魂。
就算相交之后的两条线注定越来越远。
周离已经消失在了视野尽头,我知道我追不上他。
我没哭,只是朝他大喊了一句:
“周离,你向前跑吧——”
我真的很喜欢他向前奔跑的样子,踩着风,不知道停下,只看着前方。
周离啊,你向前跑吧,不要停下。
只是我私心不想让你推开我。
——————
“你为什么会选择摄影专业啊?”
我坐在周黎旁边,看着他调试着摄像机,埋在臂膀里的头偏过去问他。
我终于问出了我一直想问他的问题了,在交往之后。
我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他会做这样的选择。
我也许知道周离的原因,但不知道周黎的。
周离有一个执着的信仰,那周黎呢?他没有吗?
周黎停下了捣鼓相机的动作,抬头不知道在看向哪里,应该是在思考。
半晌,他才说话:“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转头看向我“不瞒你说,其实我之前一直都想当警察。”
我愣了一下。
果然。
无论是哪个世界的他的选择都是一样啊。
信仰于他好像一直都不会变。
因为是他,所以情有可原。
“……只是后来,我发现好像当一名普通的摄影师也挺好的不是吗?”
他偏头看向我,对我笑了一下。
我看着他,眨了眨眼,没说话。
他的声音轻飘飘,像是一种蛊惑,让人想轻轻咬上一口的金苹果。
周黎多好啊,是你的爱人。
是一名普通的摄影师,不会经历危险的、可以和女朋友度过平凡的、幸福的一生的摄影师。
这样就不会因为成为警察和女朋友聚少离多。
不会因为自己总是承受着未知的危险而让女朋友担心。
不会因为受了伤看见女朋友控制不住眼泪向下掉。
周黎说这些的时候神色依旧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一个虚构的未来,一个他永远都不会经历的未来。
他的声音多好听啊,只是每一个字都从我头上砸下。
我没由来地握紧了拳。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对我说过这些话。
他说,是他不够好,是他固执地要往前走,是他不想伤害我要推开我。
他说,要是走另外一条路就好了,这样至少离别不会成为我们的既定结局。
他说:“那样才够好。”
“——这样也很好不是吗?”
一阵风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响。周黎伸手把我的头发撩到耳后,他微笑着看我,在他温柔眼眸里,我就是他的唯一。
可是——
可是。
“那周离呢,他就这样被你否定了吗。”
说出口的话几乎带着颤音。明明周离是这样好,这样温柔的一个人。
面前的人神色有一瞬间的空白,但很快又消失,他没有问我你在说什么,但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固执地看着他,我知道他的眼睛不会骗人。
有些东西已经呼之欲出了。
面前的人确实没骗我,眼神温柔地要把我融化。他只是低头笑了笑,但再抬头说出的话却像盆水从我头上灌下来:
“这难道不是你所期待的吗?”
这是我期待的吗?
一个虚幻的,美好的梦。
这盆水把我彻底浇清醒了。
——我的周离就要不见了。
我现在前所未有的冷静,冷静到好像连声音都不属于我自己:
“周离,你就要这样否定自己了吗?”
“因为我?”
周离的笑容终于消失,他抿着唇,似乎并不肯回答我。我看着他,也同样不肯让步。
只是我们眼睛都未曾从对方身上离开。
这像一个幼稚的游戏。仿佛先一步错开目光的人就是心虚。
可周离看着我,那眼神太让我心软了。他像小孩子一样很固执又很单纯地想要一个答案:
“——难道你真的不喜欢吗,这个梦。”
可是梦迟早会醒的。
他知道,他明白,可最后不愿梦醒的人也是他。
他的脚步被囿住了,囿在一个快要破碎的梦里,眼巴巴的看着我。
他说,你真的不喜欢这个梦吗?
在这个梦里,你考上了心仪的大学,而不是寒窗苦读三年后落榜去了另一所没那么出名的学校。
在这个梦里,你的父母都还在身边,母亲那么健康,每天一通电话打过来问你过得好不好,而不是鼻间萦绕着无止境的医院消毒水味。
在这个梦里,周离……
周黎是永远在这里的。
一切都这么完美。
平心而论,这个梦实在是太美好了,让人忍不住想沉溺。
在和周黎一起看《泰坦尼克号》的时候,在我拥抱他的时候,在我们的心跳声拥抱之后渐趋同频,震耳欲聋的时候。
在那一刻,我是真的不愿醒的。
可是我梦到周离了。
我才突然发现我们确实隔得太远了。远到他好像已经猜到了我们的既定结局,想要把我推开。
梦都是假的,因为它会破碎。裂痕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被我,被他,全部掩盖。
直到我抓住了那些被刻意删除的记忆,那些裂痕才慢慢展现出来。
也许,有裂痕的是我和周离。
只是我们两个都用了错误的方式去修补。
正如这个美好又荒唐的梦。
——————
我是秦安,一个没考上自己心仪的大学,母亲在放高考假的时候突发疾病的倒霉蛋。
唯一幸运的是我和我的男朋友撑过了大学四年的异地恋,两个人在同一个城市,做着不同的工作。
周离身体素质向来强悍,天赋和勤恳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于是他不出所料地成了年轻的刑警队长。
当时看到他穿着警服,虽然不是我穿在身上,但我也当时激动的快掉眼泪了,丝毫不逊于和他一起收到他的录取通知书的时候。
我怎么会不激动,看着他一步步拿到那个小小的,漂亮的警徽。
警徽金灿灿的,衬得他整个人光芒万丈。
周离他这么好,他会把他的好带给所有人,我知道的。
我考研上岸后就去电视台当了记者,两个人工作都很忙,但只要和对方一通电话,听到对方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心真的会变得很暖很暖,冬天吃的糖炒栗子一样呼呼着白气。
周离呀周离,他真的好好。
母亲在考研那时最累的时候去世。那段时间我郁郁寡欢,强撑起精神应付大小一切事,我知道我不能倒下的,前面还有路要走。
那时的我缩在被子里,一个人缓慢恢复着力气,妄想用肺脏里稀薄的空气抽干流不出的眼泪。
只是这样太累了。
所以,我只会偶尔,在快撑不住的时候,放纵一下自己,给周离打个电话。
然后在他接起电话的时候,忍不住声音里的哽咽。
周离很忙,要参加特训。但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从来都只接不挂。即使我们都很累,两个人过的有时候好像连时差都对不上。
那天晚上3点多,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刚背完的英语单词在脑海里几乎要爆炸,神经不知道在被什么东西研磨。
可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已经倒映出我的脸。面前淡蓝色屏幕中央隽刻着他的名字。
我已经把电话拨了出去。
我不应该给周离打电话的,我记得他明天要早起,他明天一整天都会很忙,他现在应该已经睡着了。我不应该打扰他。
可是我还是没忍住。
在他面前,我很多事情很多举动都是下意识的。不需要考虑后果,只是任由情绪流露。
他接通了我的电话。真奇怪,明明只是听到了呼吸声,很轻缓的起伏,我的心也慢慢的放缓,思绪如同褶皱也一点点被烫平。
一切都宁静的要命。仿佛我什么都不用去想。
“周离——”
“我该怎么办啊。”
但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我就是很委屈,心像是被突然划了一道口子,我正把那道口子给我的爱人看。
因为只有他会轻柔的抚摸。
周离的声音有点哑,音调也长长的:“走下去吧,我陪你。”
我没出声,只是眼泪先一步掉下来。
我们之间静默了几秒,任凭夜色将我们吞噬。
我听见手机那里传来一点杂音,应该是他下床,拉开了窗帘。他没回床上。
“今晚的风有点凉——”他的声音很轻,好像被风轻轻托起来,吹进我耳朵里。
“但是吹过来还蛮舒服的。”我甚至能想象到他低着头,也许嘴角带着笑。
周离似乎又把手机远离了耳朵,举向窗外。
“你能听见吗?风的声音。”
我很仔细地听,手机贴近耳朵微微发烫,就像他就在我身边,仍有体温残留。
我也许没听到风声,也许听到了。但我觉得那阵风已经吹了进来,吹过我的发丝,撩动心弦。
“如果不能给你一个拥抱——”
“那就让今晚的风把思念传给你吧。”
我没忍住轻笑出声。他明明是不会说情话的人,没想到情话说出口文绉绉的。
“别笑——我这样说会很奇怪吗?”周离不清楚我的笑是何意味,只好这样问我。
我还在笑,周离无奈,最后竟也被我感染笑出了声。
“秦安,我很想你。”他突然说。
“认真的。”
他话说的小小声,像冬天里呼出的一口蒙蒙白气。
我知道他是认真的,他叫我的全名的时候都很认真。
“嗯。会好的。”我回他。
那时我们都处于逆境中,但还好我们都携手走了过来。
我们的事业渐渐稳定,虽然我们越来越忙,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我记得那天。
7月3号那天。其实那天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天气很好。好到我觉得我可以记一辈子。
那天阳光从树叶的缝隙密密匝匝地落下来,我们坐在树下,是世上一对普通的情侣。
我牵着周离的手,看着他单手调试相机,翻阅着相机的照片。
周离喜欢摄影,这个爱好从高中到现在从来没有改变,平时和他一起出门的时候也总是揣着个照相机拍拍拍。
我靠在他的肩上,看他拍了什么。
第一张是一朵花,不起眼的小白花,但是阳光正好,显得它很漂亮。
第二张是一对父女,爸爸牵着女儿的手,光晕下非常温馨。
第三张是我。
我凑近了些,想要看清楚这张照片。照片上的我缩在一角,正低头看手机。
很普通的一张照片,可他拍的很好看。
第四张是我。
第五张是我。
第六张……还是我。
……他什么时候拍的这么多张我的照片?
我没忍住问出口,周离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回答:“因为你很好看啊,看到你就忍不住想拍下来了。”
里面的我的照片大多都很日常,没有一张是摆拍,但都拍的很好看。
只是有一些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
我是真担心他无节制的拍相机内存很快给他用完了,“你拍了这么多,不删一点吗?”
他觉得我这个疑问很奇怪:“为什么要删?”
因为工作很忙,所以两个人相处时间会不断的被挤压。
每一瞬间都很珍贵,所以每一瞬间他都想抓住。
他说他翻阅这些照片的时候,很像电影里一帧一帧的回放,带他重回那些瞬间。
人吃糖的时候总喜欢含着,因为感觉会更甜。一份感情你不仅得去经营它,还得去体会,去感受。
爱破土而出本来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更何况还从指缝间会流逝。
一张照片,拍下,定格,好像把那点爱也锁住了。
周离和我在那棵树下拍了合照,好像我们被永远锁在了相片里,连带着爱被定格。
周离摘了三根狗尾巴草,草茎细长又柔软,他放在手里编啊编,编出了一个草戒。
他把草戒套在了我的左手手指。
眼睛看着我,眼里的光晃啊晃。
他笑起来真好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