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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吗?一定要造这个梦?”
我只是点头,没说话。
“………”
他看我态度坚决,便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手在左方的操作盘上按了几个键。
上方的光屏立即被点亮,白色的光很柔和,像是萤火虫聚集在一起,光点漂浮凝聚成我的名字。我一时有些无言。
他把一个手环扔给我。
我接住手环。手环通身黑色,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我在手中攥紧,环身被掌心包裹已经有了温度。
陆榭在我面前坐下,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但他并不在意——他只是上面派来完成这个任务的而已。
陆榭是直属中央局的高级科研人员。
“信息我已经录入完毕,你们只需要同时带上这个手环,手环里的东西会扎入你们的神经达成连接的目的——剩下的我会负责。”
“放心,这个梦是绝对安全的——如果我发现异常,会立即摘除你们的手环。”
我看着手环。手环崭新得反光,倒映出我的脸,看上去没什么表情。
陆榭静了几秒,见我这副一声不吭的样子叹了口气,但还是对我提醒道:
“这个梦会模拟得非常真实——甚至会保留痛觉。”
“但这只会是一个梦,再美好都是假的。”
“你不要妄想从中得到——甚至是改变什么。”
“……嗯,我明白。”我回答他说。
他的话有点无情,但是实话。
我知道梦都是假的,可我似乎也再难给更多——也即将失去给予的资格。
陆榭已经说完,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白大褂,就要打开咨询室的门。
我也准备起身跟着他。
但陆榭推开门的手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回头看着我,神色很严肃:
“你知道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对吧?”
我点头,毕竟我知道我不能再奢求什么,一场泡沫似一点就破的幻梦对我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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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缓缓下降,陆榭正抬头盯着滚动的楼层显示屏。我们两个人也没有说话。
但我想了想,还是斟酌着开口向他道谢。
“你没有感谢我的必要——毕竟这只是我的工作。和中央局做交易的是你自己。”
“这次的案件重要——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当然也包括上面的领导。”
“这次你成了大功臣,上面的人自然会看中你。”
我沉默。因为这次的案子我立了功,局里想把我调到特警部——直属于中央局,性质有点类似于特种兵。
他们说如果我愿意的话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只要在合理范围内。
我的要求很简单,只是要造一个梦。
一个很普通的梦,梦里有纸星星,像我的爱人的眼睛一样,融入琥珀色的光。
“只是一个梦?”
“你可想清楚了——中央局给的机会,多少人求也求不来。”
我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坐在我对面的负责人显得有点诧异。
其实制造一个梦对中央局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不如说什么事情于垄断机密科技的中央局而言都轻而易举。
只是一念之间,多少人因此攀上云梯,有多少人又因此湮入尘灰,再无声响。
但我只想要一个轻飘飘的梦,不用够天上的云。
“……其实她的手术很成功,以我们这里的医疗条件她绝对不会存在生命危险——只是还会再昏迷一会。”
负责人叹了一口气,像是在替我惋惜。
“既然她迟早会醒,你又何必做这些?”
不过是徒劳。
……
电梯门打开时甚至没有什么声音,脚踩在地板安静地快要没有实感。
这所医疗院太过寂静,阳光照进来都是冰冷的惨白。
这点惨白的阳光照亮了病房金色的门牌号,我们在号数为0907的病房门口停下。
陆榭在我前面,先一步推开房门,我下意识连呼吸都屏住。
双人病房很宽敞,她躺在里面那张床,身上的呼吸机已经被摘下,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好安静啊,安静的不像她,安静的只剩她。
我走上前,步子轻的像是踩在云上。蓝色窗帘紧闭,我把它拉开,想让阳光进来些——这样她就不会太冷。
但我又顿了一下——光线透过窗户会不会太刺眼?会影响她休息的。
于是我又把左边的窗帘拉回来一点,恰好挡住她胸口以上的部分。
阳光洒向被子,衬着她手苍白,连带血管颜色也淡。我能看见被子下她的呼吸起伏。
但只是那点起伏我便觉得心安。
陆榭在旁边静静地看了我们一会儿,突然笑了。
“你真的很固执。”陆榭说。
我把原本攥在手中的手环套进病床上的她的左手,手环上残留的余温竟要暖过她的手。
我不知道我现在脸上什么表情,只是心里在想:
是啊,我不仅固执,而且懦弱。
懦弱到明明推开她已经耗费了所有力气,却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因为我倒下。
懦弱到放手却又舍不得,于是只留下那点妄念——
固执地造一个自以为完美的梦,去掩盖镜子上的裂痕。
至少这样,我自暴自弃地想,至少这样在梦醒之前,我还能让她笑一下。
也许吧。
离别已是既定结局,她是我捞不住的水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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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环已经给她戴上了?”陆榭拿出另一个长得有些不一样的手环,把它扔给我。
他指了指另一张空着的病床:“你现在躺到那儿去,把你自己的手环戴上——等一下手环里的粒子菌丝会扎入你们的血管,可能会有些疼。”
陆榭似乎是看出我在顾虑什么,又补充道:“别担心,她正昏迷着呢,感觉不到这些痛的。”
我依旧沉默,不再说什么,只是依照陆榭说的话去做。
手环触碰到手腕的肌肤时很凉,但还好我把她的捂暖了。
刺痛感终于传来,这感觉持续时间不长,只是格外清晰。
意识变得混沌,被磨成齑粉一样,我只是在想:
她真的不会疼吗?
梦中的人真的不会感觉到疼吗?她被子弹击中的那一刻真的不疼吗?
她明明很怕痛的。
子弹贯穿她身体的时候,有温热的血溅到我身上,在警服上晕开,猩红得刺眼。
那血隔着衣服布料烫得吓人,显得我的泪成了冰水似的漱漱滚落,滴进她左肩的血洞里这么疼。
她这么怕痛的一个人,当时对我笑着说别哭啦,她才舍不得死。
她总是这样。我受伤的时候、她受伤的时候。眼泪一滴不肯掉。
……
大脑已经再难思考,我好像就要坠落。
落吧落吧,我只要最后触碰一次水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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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周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不确定地问我。
“是破晓黎明的那个黎明吗——好好听的名字。”她笑了,拿手向前比划了一下,“有一种要冲破黑暗的感觉。”
我愣了一下。我给她纠正道:“……不是,我叫周离,离别的那个离。”
寓意挺不好的,甚至不如“周黎”这个名字。
但她并没有在意,而是笑眯眯地对我说你好呀周离同学,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
所以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开始,我有了一个很普通的同桌。
这个很普通的同桌叫秦安,笑起来像春日暖阳。
……
我一直都很喜欢拍照,用相机——大概是因为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仿佛抓住了什么。
爱好久了就成了习惯,相机换了很多部,拍出的照片也太多。
我摄住星河剪影,我留下花草与她。其实镜头只是不小心捕捉到她而已,但她如水面浮光,隔着屏幕看她都晃眼睛。
我想仔细看清她的模样,于是镜头只剩下她了。
……
“周离,你想考警校啊?”第一次填写目标大学的时候,她看见我手下压着的纸。
我点头说是,她脸上带着的笑太灿烂,对我说那你穿上警服的时候一定很帅气,跑起来跟英雄似的。
我无奈,她把我比喻得太伟大。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哪能成为英雄。
……
“其实我之前就在操场上注意到你啦——”
“大家跑操都跑得慢吞吞,但你一个人在外道跑的好快啊。”那天我刚练完圈回来,秦安拿小风扇对着我吹。
“就像被风托起来了一样。”
我哑然失笑,不知回她些什么。我不擅长聊天,有些时候嘴里的话未来得及说,又被我咽下去。
就比如她现在笑着和我说话时,我其实有些走神。我看着她眼角眉梢,纠结着要不要开口,对她说你很好看。
这想法来得突然且莫名,却不是第一次。有时只是看着她笑,就想说出口。
彼时我尚不清楚那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好像显得逾矩,于是还是没说。
但发现过来的时候,有些行为已经刹不住车。
……
课间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在桌上小憩,风扇转动得慢悠悠。
秦安的位置靠窗,阳光与她发丝缠绕又倾泻至后颈。她眼皮也薄薄一层,一直晒着会不会不舒服?
于是我想越过她去拉窗帘。撑在桌上的手背有些痒,好像是头发丝儿。我回过神,发现指尖已经抵上指尖。
并不是触手可及,我倾身向前时,她几乎算是被我整个圈住。她被我圈在怀里,我想到了小王子的那朵玫瑰。是寂静星球里唯一的玫瑰。
也许只是看着她就好。
不需要再向前一步,只是看着就好了。我在心中默念,像是在向佛祖求愿。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只是也在桌上趴下,连呼吸都放缓。窗帘隔绝阳光,只留下一层朦胧的影子。心跳声好喧嚣,仿佛在说话。
只是看着她就好。
我伸手,但又收回。她半张脸埋在臂窝里,让我无端想起露出肚皮的毛茸茸的猫。
心中那些想法如野草疯长我甚至无法反应过来,我知道有什么已经脱轨。
只是看着她就好,不是相机的偶然捕捉,只是用眼睛看着她。闭上眼,脑海也临摹她。
但我再睁开眼时,她早已睁开眼看着我。
桌子并在一起的空隙并不大,两个人伏在桌上对望,眼里仿佛只剩下对方。
我还是伸出了手。她垂落的发丝被我很小心地撩到耳后。
她眨眨眼,又对我笑。发丝不再遮挡她的眼睛,所以我看见她的眼里盛满春天。她总是很喜欢笑。
于是我的呼吸被春光篡夺——我又有什么办法,只好放任。
毕竟她是春日暖阳,我怎么拒绝?
……
我们牵手的那一天,风景如画,我却心猿意马。
她说我的眼睛会说话,她说我的眼睛会言爱。
“周离——”
“你的眼睛真漂亮呀。”她说。
我的爱人笑着对我说:“周离,你向前跑吧——”
“做一匹白马,向前跑吧。”
她看着我啊,光影悠长,树影婆娑。
我想也许她才是托住我的那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