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其自然的结果就是她变本加厉了。
去饭堂排队会偶遇她。
去上选修课会偶遇他。
甚至去大学城附近的火锅店也会偶遇她。
……她是怎么做到从各个角落里突然窜出来的。
我是真心疑惑,但她强调说的真的只是偶遇——命运的邂逅之类的鬼都不信的话。
我尝试拒绝过,但奈何躲不过。我保持沉默,她就当做同意,于是一路同行。同行着也就习惯,她絮絮叨叨,我却不觉吵闹。
但那天在云记的馄饨店似乎只是真的碰巧。秦安不知道我也在,只是一个人站在柜台前,点餐时影子拉的老长。看上去有些落寞。
她点完才找的座位,看见我时怔愣了一下。
她索性连座位都不找了,直接就拉过一个红色小板凳巴巴地坐到我对面。方桌很矮,空隙也不大,两个人坐也会嫌挤。
她挪了挪凳子,勉强在小方桌前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抬头看着我,眼帘掀起时带着小心翼翼。
馄饨店离大学城不近,店面也很小,是家长绝对不会让小孩来吃的那种宵夜铺。
本来我也只是路过,但我当时抬头看见暗了一个“记”字的招牌灯,周围挂了一圈廉价的白色灯泡。
明明在平时我看都不会看一眼,明明店里也没有什么人,但我就是进来了,然后我就遇见了秦安。
我们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
老板煮馄饨的时候有热气蒸腾出来,秦安眨眨眼睛,好像有水汽粘到她睫毛。
今天的她好安静,仿佛终于脱下坚硬的壳,蜷缩成一团,你甚至可以伸手摸摸她。
最终还是我先开口,算是开启话题:“你来过这吃吗?”
她回答的声音慢悠悠,跟平时有些不一样:“嗯——高中那会有空就会来。”
我问她为什么,她很直接的说因为便宜。
便宜嘛,两个人吃加在一起不超过二十,量还很多。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应该是想起了什么事——或是人。
“吃了很久都吃习惯啦。”她指了指小方桌中央摆放的小瓶子,“辣椒酱在这里——加点在馄饨上面很好吃。”
这吃法好像非常不正宗,但其实我就喜欢这样吃。我问她:“你也喜欢这样吃吗?”
“不是啊。”
她双手托着脸,仰头对我笑:“但我知道周离喜欢。”
她是指我吗?她又是怎么知道的?秦安的答话好奇怪。但我来不及深究,馄饨便已经上桌。
秦安还没动筷,保持原先的姿势看着我,白袅热气扑上我们的脸。
夜晚万物都寂静,感知那些丝丝缕缕的东西倒变得清晰,但我甚至有点看不清她,就连笑容也模糊。
这个寥无几颗星星的夜晚好像把她整个人钝化,只剩下一圈绒毛,放在手心软得有些痒。
“你不吃吗?”我轻声问她。
她的笑容变淡,很缓慢地眨了眨眼,恍若刚从梦里被我叫醒。然后她拿起汤勺,吹了吹馄饨送进一个到嘴里。
馄饨皮薄得透出里面饱满的肉馅,汤里撒了葱花,有很浓郁的香气荡出来。
她低头一声不吭地嚼啊嚼,我总觉得不是她在吃东西,是什么东西在吞噬她。她好像就要哭。
但她没哭,只是吃着吃着她突然抬头,说:“我真的很喜欢吃这里的馄饨。”
我看着她,她脸上表情认真,认真的像是在告白,认真的隔着一层霭霭的雾我都能看见她眼眶泛红。
于是我说出口的声音像被绒毛扫过:“嗯,我记住了。”
她对我扯出一个笑,像扯破爆浆的果,情绪汁液一样流下来。
秦安确实没有哭,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泪腺好像已经开始分泌眼泪。我低头大口大口吃着馄饨,加了很多辣椒,这样可以说是我被辣哭的。
这里的馄饨确实很好吃,好吃到明明是第一次吃就开始怀念。她吃馄饨的时候把头发扎起来了,但还是有发丝垂落摇摇晃晃。
她看着我,我指了指我的脸,想要提醒她快把头发吃进去了。
秦安似乎反应过来,然后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嘴巴。
我:“……”
我内心叹了口气,向前俯身替她把头发撩到耳后:“你快把头发吃进去了。”
她抬眼看着我:“是吗。”
眼神是直白的烫。她又对我笑。
太近了,我有一瞬间忘了呼吸。脑海里突然窜出画面,我曾经见过的。我也曾离她这么近过,我也曾把她头发撩到耳后,撩动心弦。
这记忆碎片来的莫名,只是直到与眼前画面重叠才像被玻璃割伤了手,痛觉清晰,心怦怦响得厉害。
我记得的,我应当远离她。可是我现在离她这么近,只要一偏头,嘴唇可以擦过鼻尖。
她说:“其实喜不喜欢吃馄饨不重要,只要和你一起就可以。”
“你省去前一句也可以,有你就行了。”
那无论我是谁也可以吗。
我突然想问她。
无论我是周黎,还是我第一次与她见面时,她脱口而出的:“周离——”。
那是离别的离,不是黎明的黎。她叫我周离的时候,她叫我周黎的时候,我快要忘记我是谁。
我没救了,周黎天生就是会被她吸引的。不是无法拒绝,是只能被吸引。像飞蛾扑火一样,像白马注定奔向暖阳一样。
只是看着她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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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不喜欢这样。
我们的关系之间微妙的平衡线被她用弹珠砰的一声蹦断,我知道我再无办法。
我对她说,你很可爱。
她捧着一大束玫瑰花来找我的时候,我在想这些花这么漂亮是不是可以给她编花环。
我伸手把她脸上墨镜摘下,我看见她眼睛玻璃珠一样光彩流连。
我被抛至光里,溺亡其中。
风吹乱我的头发,她在后座手抓住我的衣角,也成了风把我托住。
那一刻我想着义无反顾的向前跑吧,她正看着我。
我说:“秦安,你真好看啊。”
像一阵风,像暖阳,像我隔山海所爱。
她似乎没有听见。于是我伸手,她的指尖带着温度,被我放到腰上。
秦安没有搂住我的腰,但她把脸埋在我的后背,呼吸深深浅浅,热的。
我不能说是我栽了,她这么好,我是注定被她吸引的。只是我自己忍不住而已。
忍不住靠近,哪怕濒临死亡。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也希望是她把我的骨灰抛至大海。
我们在一起的这天,风景如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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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之后的每一天,天气都很好。
哪怕是倾盆大雨,我们也能坐在一起看《泰坦尼克号》。
即使是晴空万里,我们也会牵手漫步在小路上,一步又一步。
掌间几乎没有缝隙,我们手上戴着她编织的草戒,我为她戴上用玫瑰编织的花环。一切美好的像琉璃制的梦,只是我不愿醒来。
也许也不需要醒来。她伸手按住头上快被风吹走的花环,只是对我笑。眉眼弯弯,是我的爱人。
我小心翼翼地倾身向前,她的脸近在咫尺,我却停下——然后用鼻尖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
秦安笑出声,摸小狗似的揉了揉我的头发,然后覆上我的唇。
一个不带□□的吻,呼吸都融化。
我现在已经不只是弄不清自己是谁。秦安叫我时,我都会恍惚想,她也许不是在叫周黎,而是在叫周离。
我忍不住想,如果——如果我不是周黎的话,她会爱我吗?
如果我不是周黎,而是周离的话。
我不会对我的爱人有所隐瞒,所以我也就这样问她了。
“你是周黎,周离是你——只要是你,只要我爱你,这些差别都不重要。”
“不要一副这么难过的样子嘛。”她捏住我的脸向外扯,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我听见你的影子都在哭。”
我扭头,看向背后的影子。因为我整个人蜷缩在一起的缘故,影子也是小小的一团黑色。因为上午刚下过雨,草坪有些受潮的湿润。
这样看去,我的影子像一条被雨淋湿的,眼巴巴看着主人的,可怜兮兮的小狗。这只狗在我背后躲着偷偷哭。
秦安颇为认真地拍了拍草坪上我的影子,算是抚摸小狗的头:“我不会抛弃你的。”
嗯,不会抛弃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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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现在好像就要抛弃我。
她要主动把这个梦击碎了。
秦安站在我面前,与我无声地对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风在亲吻她的发丝。我看着她,像一条被抛弃的狗。
“这个梦不好吗?”我几近恳求地问她。
她问我是不是就要这样否认自己。
周黎。
周离。
她问出口时我便想起了我是谁。记忆一起涌入脑海的那一瞬间,全都是她。
她笑着叫我周离,她笑着接过我送给她的纸星星,她笑着戴上我编的草戒,她笑着扑进我怀里说我爱你。
她就连挡子弹的那一刻都是笑着的。
周黎太好了,他的爱平凡又普通,一点都不显得沉重。周离一点都不好,即将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就倒下了。
秦安笑了,笑的好温柔,她就站在我面前呢。
她说:“周离,不要把我推开。”
……我在推开她吗?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一开始我作为周黎时,我会一直想要躲开她。
因为只要不触碰就不会伤害,这个梦是只属于秦安的,纵使周黎很完美,但骨子里还是周离,可能会伤害到她的周离。
大脑的保护机制不是用来保护我的,是用来保护她的。
她甚至不认识我更好。
原本是这样的。
可是她并没有忘记我。
阴差阳错,因循轮回,诸如此类,我不知道如何形容。只是幕布已经拉起,她登场的那一刻,好像所有剧本都不凑效了。
原本为她而造的梦,最后不愿醒来的人成了我。
明明已经说了分手,可放手还是抵不过一个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