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性阿尔兹海默症10(完)(1 / 1)

bg故事集 泪鲸 2168 字 2023-06-03

那天我只是往常一样去商场蹲守——专案组分析出嫌疑人目前的动向,西街的商场很有可能是下一次他出现的地点,于是我一连蹲守了一个星期。

这个案子是连环杀人案,涉及范围广,嫌犯行事张扬,初始动机未知,可能存在同伙。

我们一条一条线查过来,目前已经锁定了几个嫌疑人,只是苦于难找到这个团伙的行踪及其头目。

我看了一眼手表,内心默默计算着时间。

便衣下是防弹服,我不着痕迹地扫寻着每一个人,门口设有监测器,按理来讲枪支等危险物是无法带进来的。

直到有一人行事诡异被我们当场制服,我们才看见他衣服下包裹的□□。

但他没有引爆——或者说引爆开关不在他这儿。

怎么带进来的?引爆开关在谁那?最关键的,在这个偌大的商城里是否有同伙同样携带炸弹?

于是,这件连环杀人案演变成了可以被称作恐怖袭击的恶性事件,棘手程度直线上升。

我们需要控制人流,既不能漏掉任何一个人,也需要镇定群众以免引起恐慌。这种情况我们没有预料到,人手不够的情况下再派警员也需要几分钟。

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痛,手上同时绑了好几根线,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一根能松。

接下来怎么办?

没有人告诉我。指挥权在我手上,我是队长,是总负责人,但行动失败的后果我承受不起。

几百条命,甚至是我自己的,都搭在我身上。冷汗滴落下来都重的要命。

我很冷静,越到这种时候我越冷静,就像调时钟,所有事情都得有条不絮。

新的执行计划很快生成,局面控制的很成功,只是显得有些顺利过头。

“周警官——”一名嫌犯的手被我钳制在身后,他挣脱不开,反而想扭头看我,“你现在简直就是这个商场里所有人的救世主啊。”

他的声音是压抑的扭曲,癫狂从中泄出:“可你难道不喜欢看烟花秀吗——嘭的一下,多么美的画面。”

我没放松力道,其他警员来押走他,他只是看着我,狂热又陶醉的表情。

我神色淡淡,懒得再看他一眼:“我对毁灭性的病态行为艺术美学没兴趣,你们凭什么拉这么多无辜人为这场劣质烟花秀买单。”

“哦?是吗——”

“用几百人的命换的烟花秀可一点都不劣质,毕竟我们偷偷藏了一些小惊喜。”

我还未来得及思考他话里的意味,耳麦里已经传来其他警员的汇报,D区已经搜查完毕,仍未找到引爆器。

很奇怪。派来支援的警员陆续赶到,搜查速度也加快了很多,但就是找不到引爆器。

参与这次爆炸活动的人有多少我们尚且不知,目前抓到的人身上没有一个有引爆开关。

这种□□需要人为开关引爆,且并没有设置自动引爆——没有触发机关,没有倒计时,爆炸与否全在不知在何处的引爆器。

被抓的人似乎都不担心炸弹会突然爆炸——到底是因为不怕死?还是因为炸弹根本就不会爆炸?

我抬眼对上那名嫌犯的目光,他眼里是带纯粹恶意的笑。

也许引爆器根本不在这里。我一瞬间像是突然反应过来。

这个犯罪团队是不是有一个人在暗中操控全局?也许这个人根本不在这里。他躲在暗处,只是等待瓮中捉鳖——

这场“烟花秀”是悄然盖下的瓮,我们是被困其中还浑然不觉的鳖。

可是,为什么?

设置这个瓮的原因是什么?

声东击西是为什么?他所说的“惊喜”又是什么?

去大剧院看表演的时候都会有预热节目,负责让观众进入看表演时的亢奋状态。烟花秀是前戏,是他们展现“惊喜”的预热节目。

那名嫌犯即将被押送着走远,我想问他所谓的惊喜是什么,他却像是知道的一样先一步开口说道:

“看看你的手机——”

他的尾音带着愉悦的上扬,甚至忍不住大笑起来。我点开手机的消息。血液霎时冰冷至凝固。他们想要的预热效果达到了。

身旁又有一名被逮捕的嫌疑人与我擦肩而过。目前已经抓捕四名嫌疑人,我不知道还剩几名。只是现在一切仿佛被按下暂停键,连带着喧嚣的人群,颜色尽褪。

那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带着嘲弄。

他们全都是疯子。

——————

“周队,E区发现异常情况——”耳麦里再次传来警员的汇报声,手机里是我的爱人生死未卜。

牵住我的线又多了一根,只是这根线又重又紧,几乎要把我勒出血来。

疯子不需要目的和动机,他们只是喜欢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揉烂揉碎直至湮灭。希腊悲剧中毁灭也是一种美的享受。

所以他们要用这根线,把我绞断。

“你还剩下40分钟。”

“你选择留下来继续拯救那些人也没关系——”

“可是电车难题里,答案只有一个。”

多么伪善又高高在上地给予我选择。

他们要在这里逼我成为救世主,让我敲响我爱人的丧钟。

发来的消息短短几字,我的手攥着手机攥到发痛。我该怎么办。

可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内心明白。

“……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我现在就上去。”于周离而言,我似乎无法去选择。既然已经无法脱身,那就不要再找退路。

…………

等到我一记肘击向前撞去,将最后一名嫌犯压制在地时,手臂已经因为高强度的运动摩擦而发麻。

目前为止,可疑人士已全部被抓获。炸弹专科组的人也把炸弹进行了紧急处理。而炸弹始终没有要被引爆的痕迹——

仿佛背后的人知道我会做这样的选择,就像知道西西弗斯一定会去推无用的石头。

距离倒计时结束还有15分钟。

商场基本确认安全,我安排剩余的警员做好收尾工作,就再难管其他的奔往东街。

我揉了揉眉心,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要冷静,可脑海止不住的浮现她的脸,我真的快疯了。

其实在收到消息后我就已经通知警局,可棘手的是剩余的人手几乎已经派到了我这里,很难再空出来。短时间内能增派的警员实在不多。

但还好我赶到时警察已经在外包围了整栋大楼,警员的部署我在路上也安排好了。

如今每个地方都有着警察遵守,只是在僵持观察,等待我的统一命令。

短暂的信息交接过后,我也有了推测。绑架了秦安的人应该是所有事件的主谋——不论是我还在追踪的连环杀人案,还是西街突如其来的烟花秀。

这个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把自己当成造物神一样一颗又一颗的向下抛掷石头,也许是为了报复,也可能只是觉得好玩。

其实我成为西西弗斯也无所谓,我也曾料想过。只是我不想牵连到她。

秦安不应该作为绳子被牵制在我身上,她是春日暖阳,她理应永远自由。

“破门而入风险很大,如果是在对面废弃的大楼进行远距离射击同样难以保证人质的安全。”

“那拉近距离就可以吧?”我已经跑上楼梯,“如果从窗户那里射击的话,是不是准确度可以高很多?”

和我对话的警员很吃惊:“确定吗?会不会太冒险了。”

我点点头,虽然冒险,但能够降低她受伤的风险就可以。

我没有时间犹豫,刀已经抵上我爱人的脖颈。她的安全是疯子的筹码,只有我能下注,用我自己的命。

我想我是愿意去死的。为其他人死是因为我是周离,为了她去死连理由也不需要。我宁愿去死,也要推我的爱人向生。

楼顶安置有一整套绳索装置,我利落地套在身上,警员分散在不同的地方给我把风。

我一跃而下,落至最近的一户窗在墙上凸出的窗沿,犹如从船上抛下的锚。

锚就是信号,只要我的枪声响起,守候的警员便会蜂拥而至。

打头阵的人几乎是承担着整个行动的风险,脚下的每一步关于成败。我一寸寸向下,只知道我所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走向她。

我说分手的那一天,她问我:“所以你就这样放弃了是吗?”

她当时就那样站在我面前,脸上也没有笑容,问出口的话等待我按下确认键。

我的手在背后,她看不见我的手指泛白,仿佛这样我就能决心推开她:“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我看着她不再言语,我看着她眼泪崩断了线大颗大颗向下掉。我垂下眼脸告诉自己不能再看。

推开她,逃避她,远离她。这样就不会为我痛苦,也不用因我掉泪。我就是这样懦弱又自以为是。

腰上的承重绳一点点拉长,我就要到达她所在的地方。哪怕骨头已经开始酸软,我也死死拉住绳子,仿佛抓住快消逝的时间。

她说:“周离,你向前跑吧——”

我与我的爱人跨越过高中,携手走过大学的异地恋,她曾看着我拿到警徽,我曾看着她拿着话筒跑遍各地。

她总是笑盈盈,光在她身上晃啊晃,看着我向前。

我曾问过她的,会不会埋怨我总是这样,仿佛初生牛犊不怕死。她反而问我:“如果我阻止你这样做了,你会停下吗?”

我不会。她很清楚,我也明白。可这样我又太自私,她看着我,我也只能看着她,什么都做不了。

“像一匹白马,向前跑吧——”

他们说我是英雄。我却只想当一匹白马,悠然自在的逃跑向远方。

只是这一次没有她带我回家。

…………

撞碎窗玻璃的那一刻,疾风呼啸而至。

真奇怪,是我想让她做自由的风。是我自己放开的手。

可现在看着她又抵不过一个舍不得。

碎片顷刻间如骤雨淅淅沥沥,流转星芒倾泻而下,在她头顶宛若天光。

我还是会想选择她。我舍不得电车驶向我的爱人。

直到我的枪声响起,警察破门而入,仿佛万箭齐发,不过几秒尘埃落定,棋盘颠覆。

我怎么可能是救世主。我这样一个懦弱又渺小的人。我只是想拉住那辆电车,我只是不想让她离开。

我就要把枪收回腰间,已经有人上前给秦安松绑。视线交汇的那一瞬间她眨眨眼,瞳仁聚焦时融了一层的光。

我就连刚刚开枪时手心都是干燥的。滔天怒火也寂静,像火上压着石灰,随子弹射出的那一刻爆破。可她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一摸掌心,已经泌出一层湿热的汗。

唇舌很干,但我就是想叫她的名字,也许还想给她一个拥抱。

一个很普通的晚上,秦安带着哭腔问我:“周离——我该怎么办啊?”

那天风挠过手心,她的呼吸隔着听筒传来仿佛温热。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当时只是很单纯的想,陪她走下去吧。

秦安站在我面前还有点发愣,但她抬脚走向我。

我的心跳的很快。她要哭了吗?还是要对我笑?我该怎么办?我承认我很后悔——也许我不该那么早推开她,不然现在就不会连走向她的勇气也已经没有。

可她已经伸出手臂。

我感觉我像做错了事终于得到主人原谅的狗,狗是不可能厌弃主人的,更不可能推开她。

我是不可能推开她的,舍不得也是我自欺欺人的借口。我爱她。周离爱秦安。这份爱很自私。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多,我只是很固执的想给她。就像高中时我曾一颗又一颗地巴巴数着折给她的纸星星,要折更多,每一颗都要很漂亮。

我快要拥她入怀。自私地和她一起走下去吧。承诺也显得像假话,是我想留住她。

“砰——”

那把枪没装□□,声音尖锐地几乎震碎空气,连带我的心脏一起。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挣脱警察开的枪,他现在再次被摁在地上。像是一头濒死的鹿突然发疯,不要命也要死死咬下猎豹身上的一块肉。

他脸上的笑容很扭曲,是达到目的之后很纯粹的快乐。

他歇斯底里,他幸灾乐祸,她倒在我怀里,胸口泅开的血花颓靡而艳丽。

这个疯子把房间全部刷白,当成作品的画布,她是疯子画布上最完美的一笔。

然后他用这一笔,轻轻的把我击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