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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阳光太过热辣,混夹着蝉呜妄图涌进室内。窗户变得灼烫,我拉上窗帘,隔绝了这个病房的一点生机。
“你的花好漂亮啊。”她似乎一直在看我的花,花被晒得着了吧唧的,但颜色带着些与身后白墙格格不入的艳。
她一个星期前转入这间病房,脸上总带着浅浅的笑,看上去像只温和的猫。
“这是桔梗花?”
“恭喜你,又答对了。”我回答她。
我不是爱说话的人,但她兴许是太无聊了,总是会同我搭话,我却并不会感到排斥,我也当算是是保持最后一点语言能力的途径了。
电视里放着综艺,她却没有在看,手折着纸张动作灵巧,那是一架纸飞机,看上去很轻,蝉翼似的薄。
我看着她咔啦一声拉开窗,阳光夹裹着热气涌进她怀里,她长臂一挥,纸飞机从热气浊流中冲出去,像是冲破了所有桎梏。
没过多久,我听见她啊了一声。
“这次飞到哪了?”我问她。
“向前左数第三个灌本丛。”她关上窗,又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第18次,飞行计划又失败了。”
即使大部分时间我们都需要待在病房里,但也她连扎着的马尾都显得利落,摇头晃脑的时候划开寂静的空气。
额前碎发扫过她的长睫,她持手轻轻拔开。
她太过鲜活向阳而生,与这里与我格格不入。
我对她说:“你这是在破坏环境,小心保洁阿姨逮住你。”
她无所谓“我这是在飞向自由。”她似乎很想逃离这里,窗外的阳光都格外眷顾她。
我却乐得其所。这个小小的病房似乎与外界隔绝,像是把我们遗留在一座孤岛。
我看着她旁边放着的空花瓶,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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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关系像是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是被同一间病房强行绑定在一起的两个异类。
在一起待的太久,好像连被隐藏起来的灵魂都无所遁形。
她的眼睛清激,眼神落在你身上的时候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在一起待了太久,我发现她总是在看看我,眼瞳被阳光打造的剔透。
她看我的时候眼神带笑,偏柔和的五官也笼上光影。
我不常笑——不是因为生活枯燥无聊痛苦不堪,相反,在住院前我的生活算得上是很幸福美满。
我有一份薪水不错的工作,很爱我的父母和相契合的朋友,即使现在在我生病住院的时候,他们也常来看我——给我带来不同的花和礼物。
他们和我说话的时候也是笑着的,我能感觉到他们塞满在胸腔里的对我的感情。
那我呢?我对他们有感情吗?我总是会忘记笑。
她有点话痨,每天都会和我说好多好多。明明在医院的每天都上演着重复的曲调,明明连来看她的人都没有。
她说病房有山川湖海,她说她想飞向自由。我的胸口有些发胀,阳光在她眼里跳跃出玻璃球色彩带着梦幻。
我知道她与我不同,她灵魂下的火太过灼热我无法触碰,但那些余热成了阳光我才知道阳光是暖的。
花瓶换上了新花,她又一次答对了花名,但她的花瓶还是空的。纸飞机不知飞出去多少只,在很普通的一天有一只终于飞出了小小的绿化带。
我看完了她送给我的泰戈尔诗集,她说我们一起看英剧吧。
英剧里的男孩与女孩漫无目的地上演着一场公路逃亡,两个被世界抛弃的人成了对方最后的一点火光,怕一根烟快要燃尽的灰落下。
男孩原本打算杀了女孩,但他最后把刀换成了花,他不忍心浇掉那点可怜的爱意。
爱不知所起,亦不知所终。片尾曲响起,我才发现我的眼角挂着泪。她转头,很认真地看着我,眼神像带着暗钓,于是我眼里满满都是她。
她说:"你会邀请我跳舞吗?”
原则上我不跳舞,我却很碰不她说不。
手背上突然多了异样的触感,温热地砸下,是泪。
我感到恍惚,我以为我不会哭的。
一时间不知道是剧情太感人,还是爱意难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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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飞机在空中巍巍颤颤的翻身,一阵风却在意料之外将它托起。于是飞机拽着那点力又向前滑出了一点——
她惊叹了一声,我知道大概是飞出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绩。她笑得很开心。
即使空调呼呼吹着冷气,她仍是出了一层薄汗,黏在额头上湿腻腻。
她说这一定意味着有好事发生。我对她开玩笑:“也许是你要出院了。”
但出院的人是我。
像离别这样伤感的时刻,天公都不肯为我们这样的边缘人降下一丝雨。哪怕只是为了烘托一下气氛。
我以为我会哭,但我的内心仍像一滩死水。家人来接我出院,她却睡得这样沉。
我在病房收拾最后的东西,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正好面向我。她头发又长了。明明上次刚过眉毛,现在则有些黏在她额头上,碰到眼睫。
我放缓呼吸,很小心地半跪着,好让我的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
世界太过安静,她的呼吸声灌入我的耳朵,与我的心跳融合交缠。
我终归是伸手,指腹碰到她额头。我把她粘在额头上的发丝拨开,别在耳后。我死水般的心竟然在悸动。
我是因离别的到来而悲伤吗?
我眨眨眼,看着她。
她的床头柜上用来折纸飞机的本子摊开,她在上面写:
“今天的乌云太过稠密。”
她字迹娟秀,仿佛我的心已经在被蚂蚁啃食。我私心想留下一点痕迹,于是我写道:
“但天空是青蓝色的。”
我出院了,赴而参加父母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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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我总是显得大过冷血——正如现在。
耳边是压抑的鸣咽声,宛若琴弓低压在弦上让人屏息。可是我仍是恍惚。
我的父母很爱我,正如我病房里的花在柜子上永远沾着新鲜的露珠。我的朋友关心我,正如桌子上的水果不会出现发干的皱。
我被这么多人爱着,我应该感到幸福。所以现在站在父母的墓碑前,我应该哭到眼睛胀痛。
可我哭不出来。
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幸福。
这样的想法让我感到挫败。我果然不是正常人,无法调动感情。
于是我逃似地回了家,浑浑噩噩的过了一个月。我感觉我忘了很多事,比如那天一起看的电影名,比如指腹撩过她头发的感觉,比如病房里无缘由的心悸。
我甚至回忆不起住院前的生活,住院理由也无从得知。我的生活又是一滩死水了。
直到我接到了她的电话。像有蝴蝶短暂停留湖面,掀起一圈涟漪。
她说她可以出院了。她说她无家可归。她说她的父母不会管他。
她说:今天的乌云太过稠密。
我想起那日的电影,心也像刚生长出来,怦怦跳动——
于是我说:“但天空是青蓝色的。”
电影的名字我仍旧不记得,只是当时电影里灰阴阴的天空,女主角脸上也没有表情,她只是说乌云太过稠密。
只要男主角回答她说天空是青蓝色的,她就知道他正在爱着他,两个人正在相爱。
于是她搬了过来,我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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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削去最后一点果皮,我用粉红色的小餐叉插进了苹果兔子里。
我把切好的水果放在桌上,看见她树懒一样毫不矜持的陷在沙发里,很认真的看着电视剧。
我顺手把沙发旁边的毛绒毯子盖在她身上,她却伸手一拉换了个姿势,头靠在我肩上,像是倒在我怀里。
我不可避免的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那是被太阳晒的暖烘烘的被子的味道。
我们一起被毛毯包裹,像是冬天里正在冬眠的动物。
电视里放着8点档狗血苦情剧。里面山崩地裂的爱情与电视外神色如常地牵着手的我们格格不入。
她的掌心又软又暖,仿佛黏在我心脏。于是她温度传过来,我感觉到心脏收缩又舒张,有规律的跳动。
原来我是活着的。
……
下雪天,雪下的这样厚。白茫茫的一片,让人想起了病房里洁白的墙。
但她很快乐,因为她是自由的。她不用再往窗外扔纸飞机。她现在正奔跑在这片雪地上,尽管姿势有些笨拙,还险些摔了一跤。
我很小心的跟在她身后,双臂微微张开,以防她真的跌倒。这样我还能拉住她。
她突然向后退,撞进我怀里,她说她走累了。
我伸手轻轻拍掉她头上的雪,把她背起来。背上有了重量,我的发丝也变得湿润——她呼出的白气在我的发丝上凝成水珠。
我任由她把手伸进我的围巾,只是双手稳稳地托住她。她在我的背上安安静静的,好像睡着了。我们的影子依偎在一起。
我走的很慢很慢。
……
她哗啦啦装了盆热水,用毛巾给我因为走了太久的雪路已经冻僵了的脚回温。她念念叨叨的说我们像是笨蛋情侣。
我低头看着她长长睫毛,心想笨蛋情侣就笨蛋情侣吧,至少我们的确是世间一对平凡的情侣。
温度一点点攀升回体内血管里,血液在流动。原来我跟她一样是鲜活的。
原来我不是那么冷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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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她决定做一架飞机模型,为了纪念在单调病房里相遇的我们。
飞机模型的组装太过繁琐,她不擅长这些,于是全权交给我负责。我组装的很快。
她惊叹我的学习能力有点逆天,只是看了一篇说明书便很快组装好了。我不置可否,我也不知为什么我学东西总是很快。
不只是学东西,甚至连看书一遍过就可以了。只要我想,我甚至可以完完整整的背下一本几百页的书。
我甚至觉得随便从一本书中抽出一个句子,我都能知道它在第几页。
这已经不像是记忆力超群了,反倒更像是一台运作精良的机器。
脸上突然有异样的触感,我回神发现她手拿着带有颜料的画笔,脸上是得逞后的笑。我看见阳光破碎在她眼里又融化。
我看见我倒映在她眼里,脸上被画了一条艳红,表情呆愣又滑稽。于是我也笑。
我们坐的是一架双人座飞机,她说纸飞机太单薄啦,她想和我一起奔向远方。
但最后登上飞机的只有她一人。
我因为工作来不及送她,只是嘱咐她早日回家,有事给我打电话。但我最终接到的是机场工作人员的电话。
我大脑嗡鸣,慌慌张张的奔向机场,她的手机已经关机,我的灵魂好像被揉搓成皱巴巴的一团。
只剩下想要见到她这个念头,拼命的拽着我向前。冷风灌入肺腑,连眼泪都变成灼人的烫。
机场上乌泱泱的一片人。我不知道我撞到几个,被推倒了几次。但还好在茫茫人海里,我还是一眼看到了她。
明明还没有跑到她面前,我就已经张开了双臂想拥抱她。
她终于看见我。像往日无数在一起的时刻那样,她奔向我,胸口被她奔来的惯力撞的生疼。
我们在死亡的交接处紧紧拥抱。
心脏跳的好快好快,我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只是她轻拍着我的背,于是我的眼泪顺着她的脖子滑入她的衣衫。
我的头埋在她的脖颈里显得太狼狈,她却笑着说我像只委屈的猫,看上去很可爱。
可明明在我眼里她最可爱,比微波炉里膨胀的牛角面包还要可爱,比天上轻飘飘的云还要可爱,比小猫软软的肉垫爪子还要可爱。
我回忆起有一天我曾问过她: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过冰冷而不懂爱?
我知道我很矫情,眼里却带着希冀。我听到她说:
没关系,我正在爱着你。
心脏还是抽搐了一下,微麻的电流好像传遍全身。也许我是幸福的。没错,我很幸福。
我能看见青蓝色天空,于是我笑着对她说:我爱你,我正在爱着你。
我不懂爱,但我爱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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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的好温柔,好像就要对我说些什么。
可电流声越来越大,噼里啪啦的像是在火里撒了把盐。眼前的画面已经开始错位。
……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脸也像是被划开一道黑色的口子,里面空洞洞的,却又频闪出奇怪的代码。
我面色惊恐,发现世界竟然已经开始崩塌。我仿佛成了楚门,眼睁睁的看着世界如同积木倒塌,如同白纸飘散。
就要什么都不剩下。
周围的一切裂解成一个又一个正方体,在纯黑的背景里漂浮又不断缩小。
悄无声息的溶解,消失。我所珍惜的一切都要被捏碎了。
她还在我怀里呢,我却听不到心跳。她的亦或是我的。她也要被捏碎了。
我用尽全力的想抓住她,可她像一串乱码,我伸手只抓住了无尽的虚空。我太崩溃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哪怕我只是想呼唤她的名字。
……名字?
为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
她是谁?
或者说——
我又是谁?
……
存在的底层逻辑一直都是错的,理智的弦因为这个漏洞咔哒一声被切断。我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在重启,世界观悄然重建。
记忆。人存在的证明,靠的是记忆。可我有吗?我尝试回溯过去。我在病房第一次睁开眼睛。
这是记忆的起点。
……那更早之前呢?
我以为我只是忘记了而已。
也许大脑里有一扇门,只是我的记忆被封存在里面而已。但并不是。这就是起点,往前是墙。空白的墙。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我的过去是假的吗?
在入住病房前,我是怎么样的?我确实有父母,有朋友。可我只记得这些而已。只有这些。他们是假的吗?
……我的存在也是假的吗?
停。快停下来。这是一条禁忌的线,我不应该越过去。我一旦越过去了,我就成了楚门。
闭上眼什么都看不见了。
对,闭上眼。你是存在的,她也是真的。
无视掉这个崩坏的世界,无视掉逐渐变成代码的她。掩耳盗铃一样,固执的相信爱人仍旧在自己怀里。
可我分明看见她的口型。她说:
“恭喜你。”
“A-0828号实验通过”
纯黑色背景和她一起湮灭,宛若灿烂的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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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缓缓睁开双眼。眼球终于适应了强烈的白色光线,我尝试着扭动脖子。
四周是高密度金属墙,有充满科技感的浅蓝色光线流动其中。
这似乎是一间封闭的实验室,而我躺在正中央的一张床上——准确来说,更像是手术台。
有气流涌动进来,实验室的门开了。
手腕处的束缚突然松开。一群穿着生化服的人从门外进来给我解下身上的仪器管。
他们的速度很快,我坐起来,不知道是空洞还是茫然。我已经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像个被抛弃的垃圾。
直到她走了进来。
我怔愣的看着她,她脸上仍旧挂着我熟悉的温和的笑。
我是谁?
她只是眼睛里带着兴奋的光,走到我面前对我说恭喜你,A-0828号实验体,你是这么多机器实验体当中第一个自主产生爱的。
她又是谁?
我现在仍旧感到手臂酸麻,大脑像是一团浆糊。而我还要从中找到记忆的碎片。
她是——
我想起那个坐在病床上朝窗外投掷纸飞机的她。
她不是。
我仍旧看着面前人,她穿着研究所的白衣大褂,站姿很端庄。
可我的爱人平时穿着居家服,树懒一样趴在沙发上我的怀里。
“A-0828号?”她叫我,眼神依旧温柔,那是母亲对孩子的慈爱。
她是——
她是我敬爱的母亲。
那我爱的人呢?不过是梦境实验的一缕轻飘飘的意识。一串删去的代码。
那些记忆终于被我拼成完整图片。她创造了我,创造了我们。
啊,原来我从未拥有过爱人啊。
血也是冷的。
我发出一声呜咽,像新生儿在这个世界发出的第一声啼哭。
仿生机器人不是人类,连他的爱都是虚假的。
她摸摸我的头,语气带着点怜爱,让我尽快进入休眠状态,进入下一个实验。
我的意识开始涣散,记忆也跟着一点点破碎。
走马灯的记忆走到尽头,回到最初相遇的那个时候,她实现她的飞行计划,想飞向自由。
于是我安慰自己说,她从未存在,所以她永远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