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烛灭(1 / 1)

春山烟欲收 铜臭香气 1921 字 2023-06-04

洞房内,摇曳的烛光透过绯色的盖头映进慕容清呆愣的眼眸,从来京城的这些时日到现在身着红衣,日子快得有些不真实。

刚刚结拜时视线不明的她只觉得周围嘈杂声一片,让人难以凝神,在一旁人指引下过完了礼,在众人的嬉闹下进了这间房。

思及此,慕容清摇头轻笑,这就是婚礼吗,如同误入闹市的外乡人,孤立无援,如坐针毡。

这在今后数几十年要与她共度余生的男子,除了从嬷嬷那了解到的细枝末节,是何长相?喜好什么?她一概不知,仅有的交集就是上一刻的并肩行礼,再无旁的了。

约莫又坐了一个时辰,期间除了秋然进屋给她送过食外,门就没有再开过。一改最初的正襟危坐,慕容清已然弓了背,懒洋洋地坐着,她想起了远在洛阳的父母和祖父,想起了姑姑,想起了晏家来接她的那天,还有遇到河盗那晚出现的人影......

究竟是谁呢,她很快排除了晏家的人,其人身形修长,身手矫健,并非孙舅舅和家丁的模样。如若不是的话,那还有谁会出现在晏家船上,并且帮助她们铲除歹人呢?

思绪越拉越长,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就在困意袭来之际,房门再次被打开。

慕容清闻及便立马挺直了背,恢复成最初的姿势,竖起耳朵听着发出的声响。

晏慕柏抬眼看了看床榻上坐着的人,屋内的红烛已快燃尽,下人为了不打扰,故没有进屋服侍。

身着红衣的两人在暗淡的光线下尤为突兀。

门旁的红衣男子向床榻上的红衣女子走近,随即在桌旁站定。

少年目光懒散,气定神闲,他径直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水,不急不缓,轻轻酌了起来,全然不顾床上还坐着一个人。

慕容清能清晰地感受到对面发出的一些声响,带着一丝诡异的慢条斯理,仿佛并没有打算要掀开她的红盖头,她扭了扭身子,又弓下了背。

屋外不时传来宾客的谈笑声,还有一些好事者敲了敲门就连忙走开,八成是谁家的孩子顽皮胡闹了。

此时有侍女在屋外问话:“少爷,夫人问您可有什么吩咐吗?”

“无事,今夜无需再来过问。”晏慕柏又轻酌了一口茶,吐出的音调平缓,不掺杂一丝情感,威慑力量十足。

侍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又恢复了原先的死寂,正当慕容清怀疑对面的人是否已睡着时,那股清冷的语调再次响起:“大名鼎鼎的慕容老相之孙就是这样的做派?”

她被这没由来的问话顿住,属实没有想到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这样,她扁了扁嘴,阴阳怪气道:“慕容愚钝,不知阁下所指的做派是指什么?”

晏慕柏一时之间也被噎住,又抬眼看了看,手指敲了敲杯身:“新婚之夜,耷拉着半个身子,是谁教的规矩?”语气倒没有丝毫不悦,一如他之前的所有语调,漫不经心,话语里充满指责却全然听不出指责之意。

宅院的宾客已然散去,断断续续传来下人们收席的打扫声,有几根蜡烛渐渐灭了,屋内的光线也越加暗淡,慕容清透过红绸缎,望着面前模糊的身影,恍惚间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半晌,她才想起此人埋怨的话语:“我不知夫君竟喜欢愣神,既我不嫌弃你动作慢,就别管我行事不羁了吧。”隔着盖头,他都能感受到她言辞里的讥讽,夹杂着几丝无辜。

慕容清自小虽蜜罐里长大,平日里也从不与人斗嘴拌舌,然而自她到晏家后,她就像一个任人摆布的布偶,加上厚重的盖头压得她呼气艰难,现下心内早已生出几许烦闷,偏偏还生出一个人装模作样地说些奇奇怪怪的言语,令她不得不在言语上生出些硬气。

又是一阵冷寂,连屋外的忙乱都静了下来,月亮高高挂起,慕容清也不去想掀盖头的事了,反倒是憋出一股气,腹诽着看谁能耗过谁,于是闭上眼准备养神。

忽地一下子周遭明亮了起来,慕容清随即睁开眼,目光投向落在脚边的盖头,转而看向掀盖头的人,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站在身旁。没用放置一旁的喜秤,伸手就把盖头撩开了,两人在半明半暗的光亮中对视。

“怎么,慕容姑娘莫不是想披这红盖头至明日。”许是她稍显不悦的神情令他产生误会,便如是说道。

慕容清看着眼前骤然高大的身影,烛光只映出他半张脸。

他的神情一如他的语调,平静自得,深邃的眼眸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地端详着她,等候她的回话。不可否认的是,他竟生得出奇的好看,然而眉眼却与曹夫人不太相像。

流畅瘦削的脸庞,是恰到好处的骨相,五分硬朗五分柔美。那双眼,有墨玉的光泽,桃花似的唇瓣,是少年初长成的姣好相貌,浑身散发出疏离寂然的气质。

她莞尔一笑,也很快收住了笑容:“却不想,夫君一时改了品性,动作突然这般快。”

在听到“夫君”二字的时候,晏慕柏微微一顿,又坐回到方才的凳上,重新拿起一个杯子,倒上水放在了对面。

她很配合地站起身坐到了对面,就着水津津有味地吃起了糕点。

“劳烦夫君再多点几支蜡烛吧。”慕容清嘴里吃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道。

晏慕柏皱了皱眉,眼前的人手中捏着一块杏仁糕,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他倒成了下人了,干脆起身把剩下的三支蜡烛悉数吹灭,说道:“不早了,歇息吧。”便走向床榻睡下了。

慕容清僵在座位上,这又是什么怪异的行事作风,所幸今夜月色倒好,屋内陈设皆可看清。

她看着榻上的人闭着眼,与方才一样,半边脸留在阴影中,另外半边脸被射进屋内的月光照着显得沉静安恬,睫毛低垂,在脸上留下浅浅的暗影。

打更的声音传来,已是二更天了。慕容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床边,慢慢地跨过他,爬到了最里面。拿过另一床被子盖在身上,像只蚕宝宝蜷缩在最里侧。

平缓的呼吸声逐渐传来,身侧的他睁开眼,转头看向裹成一团的慕容清,想起了那晚在窗外等候时机时,她面对歹人故作镇定的模样。其实他可以早就出手,只不过被她的说辞勾起了好奇心,想看看她会怎样说服河盗才迟迟未动手。

这位晏家新妇年纪虽小,却似乎有些胆识,洛阳慕容家这亲结的倒也不亏。

“小姐,该起啦。”一大早秋然就来到新房叫醒慕容清,明顺嬷嬷前日便吩咐过她这日清晨要给公婆奉茶以示接纳新媳。

新郎好像很早就离开了,这位晏家二少爷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府上的人也见怪不怪了。

晏家为了新妇得到更好的照顾,另外又派了七月和穗辫两个大丫鬟来伺候梳头穿衣等活儿,以及四个小丫鬟负责洒扫清理。

七月有一双梳发的巧手,会梳许多发式,现如今少夫人已不再是未出阁的小姑娘,不能再梳垂鬟,于是改为京中在许多命妇里时兴的朝云近香髻。

镜中的人儿,不大的年纪扮上这样的发式,却有股别样的风情,于温婉和俏丽之间,犹如含苞待放的紫薇花。

“少夫人真是好看,难怪外面的人都说洛阳来了位神仙般的人物呢。”七月一脸欣喜地看着,情不自禁地说道。

慕容清见她憨厚可爱,也笑出了声,便让秋然将洛阳带来的洛绣赏给她们。

拜见公婆之前,明顺嬷嬷将昨日慕容音交代的话说给了慕容清听:“姑娘,昨个儿见到小姐了,说姑娘大了,如今嫁到晏府,不比从前在老爷夫人身边,凡事须得谨慎。侍奉公婆、与丈夫举案齐眉自是重要,但切莫忘了慕容家出去的女子还是慕容家的人,若是日后遇到磕绊了,千万要告知她。”

心头暖流淌过,她脸上的笑颜渐开:“姑姑总是记挂我的,等过几日我再去府上看望她。”

冬日里,院子的枝丫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地面盖着一层薄薄的雪,远处有几个小丫环在偷偷打雪仗。

这样的光景,使慕容清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总会瞒着她在院子里堆雪人,等他去了官署之后她也差不多醒了。每每哭闹找爹爹的时候,母亲就会说:“你爹爹呀,找了雪娃娃在院子里要陪你玩呢。”

等雪人差不多已经模糊不堪的时候,父亲也就回来了。此时此刻,他们也是很想她的吧。慕容清偷偷拭去眼角的泪珠,担心自己的情绪被发现,在去大厅的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秋然说着话。

奉茶后,曹夫人略略吩咐了些琐事,便回房休息了。晏之黎不是个爱说话的,只是喝茶,偶尔附和几句。

慕容清总觉得他们对她淡淡的,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多想了。

而她的夫君婚后第一天就不见了,听管家说是有急事外出了。

“对了,怎么不见大伯呢?”她本想也去拜见一下晏之行,可愣是没看到。

“大老爷前几日外出办事了,不过明日就会回来了。”又聊了一些关于府上的事情,管家就出门采买去了。

艳阳高照,一位穿着藕粉色绣花长裙的小姑娘奔跑在院子中,她脸上堆满笑容,飞快地穿过长廊,来到了慕容清屋外,喊道:“慕容阿姐,不对,慕容嫂嫂,我可以进去吗。”

听到这清脆的呼唤声,秋然忙往外迎。晏乐颐双脸红扑扑地站在屋外,不顾还未平稳的呼吸,又一奔一跳地钻进了屋子。

慕容清疑惑地看向她:“妹妹是?”

“这是二小姐,是大老爷膝下的。”穗辫介绍道。

“噢,那你便是乐颐了吧。”

“是的,我是乐颐,嫂嫂。”晏乐颐开心地拉住了慕容清的手,她是晏府年纪最小的孩子,平日里全府上下也最是宠她,连常以冷面示人的大老爷晏之行都不忍对这小女儿多加苛责,要什么给什么,更念其年幼丧母,更是百般疼爱。

“嫂嫂,你可不知道,你没来之前,我可要无聊死了,哥哥们总是不陪我玩,平日里只会拿小玩意来唬我。现在好了,有嫂嫂来陪我我就不孤单了。”秋然搬来凳子想让她坐下,可由于小姐过于兴奋怎么也拉不住她,三个丫鬟互相对视,哑然失笑。

慕容清家中并无姊妹,见到她如此鲜活惹人疼爱,心下也很高兴,二人欢快地聊了一个上午,就连在午饭席间晏乐颐都滔滔不绝,在家中长辈制止了几句才收敛了些。

有趣的是,晏乐颐虽是晏府中人,却与府内的人格格不入,不同于多数人满腹心事的样子,她倒是洒脱豁达,像一个永不会停止转动的小精灵。

午间用饭时,晏慕柏依然没有出现。慕容清收到了洛阳的来信,是慕容沧的笔迹,信的内容主要是二老对女儿的挂念,以及向晏家人的问好,信的最后提到了宁家要迁来京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