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议室外的喧闹终于平息，崔思意随意拨弄了下耳侧蓬松的卷发，起身走出房间。

放眼望去，包围着穆温然的人群已经走到这条走廊的尽头，正准备上楼。

隐隐约约的，还能从人与人之间的缝隙里，看见穆温然薄荷色的衣下摆。

崔思意平静地移开目光，见附近这片工区已经几乎没什么人，心底默想：

明星扫楼这种活动，还是不能太多！

太影响工作效率。

*

“穆老师今天中午想跟主编吃点什么？我们公司食堂有十多个窗口，啥都有！”

见身边工作人员热切问询，穆温然微微侧过了头去，一双清澈又无辜的眼睛微微眨了眨，眼波温柔荡漾如水：

“听说纽斯食堂的炒饭很好吃？”

不然，挑剔如她也不会在微博上反复发那么多次。

工作人员有些意外：

“穆老师，你也太了解我们了吧，这都知道。”

穆温然还想接着说什么，忽然目光一闪，倏地捕捉到一个身影！

骄傲又无情地背对着他，一步步离他越来越远，像沉在水里盛开的黑色玫瑰，决绝地飘荡向前。

根本不用走近确认。

他记得那白皙的脖颈，也记得那温软的腰窝。每一处都早已经刻在了心底，成为午夜梦回时唯一的慰藉！

在熙熙攘攘的楼梯口里，穆温然就这样隔着人群，怔怔地望着崔思意。

直到工作人员好意提醒：

“穆老师？我们要去下一个地方了。”

他才回过神来，乖巧地点了点头，心里微微叹息。

也不知道这么久了，她还生不生他的气。

*

距离平日的午餐时间还有半小时的时候，戚娟娟在微信上拍了拍崔思意：

“主编，我们下午一点再去食堂，错峰人少点。现在我带穆温然参观文化馆，你要不要来？”

文化馆是大厦顶楼一个敞亮的展厅，记录了纽斯娱乐新闻平台经历的大事记。

“不来。”崔思意简单明了地回复。

“那你到时候直接去餐厅门口就行！我陪艺人，就不接你了。”

“好。”

放下手机，崔思意继续沉浸在工作里。在这周，她必须要想清楚搞明白，接下来的三个月，纽斯娱乐App的新客增长幅度如何扭负为正。

前任主编刘英去年卸任的时候，曾当着所有人的面表达了对她的厚望。

她不想让英姐也不想让自己失望。

……

十二点十分，习惯规律吃饭的崔思意饿到心烦意乱。

她决定先去食堂随便填填肚子。

冲出门外，犹豫了下，又折返回来，拉开抽屉，淡定地补了个妆。

当然不是因为要见穆温然。

待会儿要拍宣传图呢，要出镜呢！

崔思意拿着饭卡在食堂悠悠晃荡了一圈，路上遇到几个熟人打了招呼，最终还是走到了角落里的炒饭窗口。

即便已经快过了饭点，依然有两三个人在排队。

终于排到，李师傅冲她爽朗一笑，喊到：

“崔主编，今天忙到这么晚？赶上最后一份！”

“还是要新鲜的小青菜鸡肉丁蛋炒饭？”

崔思意翘了翘嘴角，略有些不好意思：

“李师傅，你声音不用这么大的。”

现在全公司都知道她爱吃这个了。

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炒饭放在面前，拿起勺子，所有一切都可以被崔思意抛在脑后。

当然也包括和戚娟娟的约定。

因此，当她身后忽然传来戚娟娟的大喊：

“思意姐，你怎么就已经先吃了！”

还没喂进嘴的大勺一抖，半勺米撒了下去。

未来得及意识到戚娟娟的到来说明了什么，身后就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崔主编，您好。”

软糯又温柔的嗓音，因为过于熟悉，因而在此刻的礼貌与克制下，显得格外疏远又陌生。

像落在水面上的蜻蜓，在回忆里轻轻一点，就能掀起无限涟漪。

崔思意愣在那里，忘了回头。

“主编？”戚娟娟迟疑地提醒。

她才恍然醒悟，轻撩了撩头发，站起身，转头看向身后的四五个人，装作不经意地淡淡一笑。

“您好。”

声音轻之又轻。

“穆老师。”

面前的人脸色不自然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标准笑容：

“崔主编，您客气了……叫我温然就行。”

戚娟娟一心忙着介绍，并没发觉异常，指了指穆温然旁边的女生：

“这个呢，是穆老师经纪人，季钰涵。季老师，这是我们崔主编。”

“主编好！”季钰涵甩了下高马尾，笑出了酒窝，声音甜到能够溺死人。

还没从方才的情绪中缓过来，崔思意又被另一个“惊喜”给砸中了脑袋，眯了眯眼睛。

研究生时期的亲亲室友，什么时候，竟然瞒着她，去当了穆温然经纪人？

她眼底带了些杀气，季钰涵却目光躲闪，心虚地左顾右盼。

“季老师好。”

明明是不能再平静的语气，却叫季钰涵硬是听出了一丝仇人相见的意味。

“主编，说好了一起吃，你怎么偷偷就开动了。”

戚娟娟一边假装埋怨着，一边用余光悄悄扫了扫穆温然的脸色。

呼，还好艺人看上去不介意，在主编这么靠不住的时候，遇上个脾气还不错的。

“最后一份，师傅说让我赶紧拿的。”

崔思意面对戚娟娟，理直气壮地狡辩。

“啊？那可糟糕了，穆老师还说想吃炒饭呢。”

“主编，你这盘是不是还没动过？”

戚娟娟向她挤着眼睛，疯狂暗示。

“我......”

“小事，让崔主编吃，我下次再来。”

穆温然伸手拦住戚娟娟，对崔思意谦让礼貌地笑了笑。

下次？

崔思意大惑，还没来得及发问，忽然被季钰涵打断：

“娟娟，我们去拿饭吧，让温然和崔主编熟悉一下！”

不知是不是崔思意错觉，她总觉得“熟悉”两个字被咬得特别重。

戚娟娟点点头，“行，穆老师，你们先聊。”

穆温然求之不得，眼角都渗出了些笑意，“嗯，辛苦娟娟姐。”

人群散开。食堂里还有零零散散一些人在，都忍不住偷偷窥视穆温然，但大多忌惮于她这个主编在一旁，不敢围过来。

崔思意浑然无助地坐下，余光跟随着穆温然绕了一大圈最后绕到她身侧，然后见这人毫不客气挤坐下来。

崔思意转头瞄了他一眼：“......”

这长椅至少宽十米。

穆温然忽然将脸凑近了些。

崔思意愕然，心里恍然一动，忘了躲开。

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没出息的是，穆温然还是那么好看啊。

就是这种美色耽误人，害得当初发誓大学不恋爱的她冲昏了头。

不过也不能怪她吧，就穆温然这五官柔和又一副纯良无辜的样子，谁不想……

一股温热的气息忽然落在手腕上，崔思意猛然回神，缩回手转回身。

穆温然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换上那副灿烂笑容，善解人意地指了指她面前的炒饭：

“再不吃的话，要凉了。”

崔思意才发觉她还饿着肚子，但穆温然靠得太近，身上的香水味侵略了整个周遭空气，炒饭的味道被遮得一干二净。

她忽然就没了食欲，慢吞吞拿起勺子递到穆温然手边，语气礼貌：

“刚刚听说穆老师想吃炒饭？”

“我这份确实没动，不介意的话可以尝尝。”

不过，为什么他会想吃炒饭？

明明以前不爱的。

她还在胡思乱想，没想到，下一刻。

穆温然竟伸手紧锢住她手腕！

她一瞬间脑袋停转，看见穆温然嘴角的笑容缓缓变得暧昧，听见他微微哑着声音：

“姐，喂我好不好？”

崔思意用了几秒钟确定自己并没有穿越回分手前之后，心头涌现出三个字。

离、大、谱。

她不动声色抽回手，狠狠瞪了他一眼。

穆温然并未用太大力气，因此她很容易就挣脱。

“别闹！”

她轻声呵斥。

抽什么风。

这么多人看着呢！

穆温然的笑意瞬间消失，一言不发地转回身去，委屈又乖顺地垂下眼眸。

......

戚娟娟端着五花八门的菜品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一副景象：

主编么，埋头吃饭，艺人么，落寞不堪。

说好的熟悉一下，怎么像吵了一架？

她心里哀嚎了一声，快步上前：

“温然，这个口水鸡，是我们这里除了炒饭外人气最高的。你快尝尝。还有土豆泥。”

穆温然眼睛重又亮了起来，一扫方才的落寞神色，欣然接过盘子。

戚娟娟为了缓和气氛，又补了句：

“我们主编可会吃饭了，这些都是她让厨师加的菜品，加上之后特别受欢迎。”

“咳！”

崔思意从炒饭中抬起脸来，瞪了戚娟娟一眼。

能不能多夸点她的工作成果，成天就知道宣扬她的食堂事迹！

“嗯，崔主编厉害。”

穆温然舀了一口土豆泥，喂进嘴里，口齿不清，却又满心赞许地评价着。

崔思意瞥了他一眼，忽然想起刚刚那句撩拨，顿时又心虚地埋头干饭。

穆温然微微侧头，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干饭人耳垂上的一抹红晕，微微勾起嘴角。

季钰涵端了好些菜回来，依次摆放得整整齐齐。忽然一拍巴掌，“娟娟，我们刚讨论的事，是不是正好现在跟主编说下？”

崔思意疑惑地抬头。

戚娟娟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神采飞扬：

“主编，之前你不是让我们策划‘明星揭秘娱乐圈’项目嘛！我一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没想到穆老师这边特别感兴趣！”

崔思意感觉一道闪电横空劈下，没能直接把她劈死是闪电的责任。

“我们刚刚商量好了，正好下周穆老师在G市拍一周综艺，每天晚上都可以来我们直播间直播。顶流亲口揭秘圈内秘辛，热度绝度能匹配S级项目，我们准备好好做一波预热。”

戚娟娟越说越兴奋，崔思意越听越脸黑。

每天、晚上、来直播间？

直播间，可就在她办公室对面。

“参与这个项目的艺人不仅需要了解娱乐圈，还需要了解娱乐新闻规范，纽斯娱乐可得罪不起人。穆老师能行么？”

崔思意向后靠去，双手交叉于胸前，明明在问穆温然却不正眼看他，努力掩饰自己的不安。

“崔主编，我想我不行。”

穆温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碗里的汤，然后温和地凝视着崔思意：

“所以，我需要您和我一起直播，帮我把控尺度。您觉得不合适的时候......喊停就好了。”

崔思意还没来得及反对，下一秒就因为他的话勾起了对完全不相关场景的记忆，呆了一瞬，耳垂顿时红得要滴血。

什么不合适，什么喊停......

穆温然最好是在跟她讲工作！

她感觉心梗，向戚娟娟投去恶狠狠的暗示目光。

戚娟娟浑身一抖。

没想到一开口却鬼使神差地向着穆温然：

“主编，是这样的。我跟穆老师这边开诚布公地聊了，我们今年的战略是一切为了新客流量增长，而穆老师那边呢，现在有了流量，要的就是更多大平台高层的认可，能在圈子里站稳脚跟。”

“所以，我们都认为穆老师和你搭档直播再好不过了，大家合作共赢，是不是！”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看向崔思意。

呃，意料之中，主编变得更加面目狰狞，咬牙切齿了……

忽然，穆温然转身面向崔思意，一双清透的眸子上，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声音微微颤抖：

“崔主编，就这么讨厌和我搭档吗？”

崔思意绷不住了。

前男友忽然变绿茶跟前蹦哒这叫怎么一回事啊？

深吸几口气，抬手灌了一大杯凉水，转向戚娟娟。

“新客增长，可以。”

她才不打算理会穆温然的无理取闹，紧紧揪住她的利益点，语速极快：

“项目结束后你的新客增长数没达标怎么办？”

“绝对能达到，不然的话，我们就全部门加班加点，再推一个活动，不管怎么样都保证本月目标完成。”戚娟娟信誓旦旦地说。

“成交。”

崔思意眼一闭，心一狠。

为了增长，都几天没睡过安稳觉了。

和前男友同框直个播算什么！

“对啦，我们好像忘记拍宣传照了！”季钰涵见大功告成，松了一口气，一边擦嘴一边偷笑，“都怪饭太好吃。摄影师过来一下，给温然和主编拍合影吧。”

今天受到的冲击太多，崔思意已经免疫，此时听到合影，内心也毫无波动。

调试了几分钟，摄影师挥手喊到：

“两个人距离稍微近一点！”

崔思意内心继续毫无波动，甚至一把伸手揽住了穆温然的肩膀，像多年的好哥们。

闪光灯亮起前的一瞬间，沉声怒问：

“你到底想干什么？”

穆温然目光温柔地直视着镜头，脸上笑容灿烂。

喉咙里，却传出苦涩的呢喃：

“姐，对不起，想和你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