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清这才清楚地察觉,上次父亲与母亲提及的话题,不是询问,不是商量,而是尘埃早已落定后的变相通知。
她愣愣地站在满目疮痍的客厅中,耳朵像被核弹轰鸣而失聪,母亲悲哀的哭声成了背景板,她的五脏六腑在空荡的躯壳中绞着,翻腾着,涌到咽喉,口腔内泛起一阵酸苦。
她目光空洞,思维却活跃得像正在高空坠落中的人,胡乱没有章法地舞着四肢,妄图从久远的记忆中抓住什么。
几次争吵?
几场大打出手?
几晚夜不归宿?
她好像触及到了什么,伸手一抓,一手散发腐臭的烂泥。
樊清再也忍不住,跌跌撞撞地推开厕所门,扒着马桶边缘呕吐着,酸水混合着咸苦的眼泪砸进打着旋儿的洁厕灵中。
她无比悲怆地想着:如果现实也像这捧秽水就好了,按钮一按,就换了。
吐到再也吐不出东西,樊清撑起身子抹干眼泪,努力做出满不在乎的表情回到客厅。但视线一触到那个躲在父亲身后无声流泪的小团子,她七凑八凑搭建起来的理智就倾然崩塌,成了满目憎恨的恶魔。
樊清觉得自己的表情应该是狰狞的、扭曲的,不然团子看她的眼神也不会像是夜深人静掳走孩童的山精鬼怪,而不是相差十几岁,同父异母的姐姐。
是的,在父母还在同一本结婚证的情况下,她的父亲——外人眼里成功又有手段的“企业家”、尊重妻子好丈夫、放纵女儿的憨厚父亲,在四年前神不知鬼不觉的婚内出轨,四年后领着一个三岁多的孩子回来了。
为了他那比皇位还尊贵的血脉,比黄金还值钱的面子,她的父亲真是十分擅长演戏。
樊清豁然开朗。
她就说她这个对外大方对内刻薄的父亲怎么会破天荒地给她涨零花钱,这个说女孩上学有什么用的父亲怎么会花三万块钱买足她上重点高中的分数线。她还以为他转性了,变好了,春天要来了。
原来只是骤雨前短暂的升温。
是愧疚吗?他居然也会有这种情绪?
尽管场合不对,樊清还是想笑。她努力忍耐,憋红了脸,憋得胃里痉挛,手指发抖。战栗走调的笑声从她嗓子眼倾泻而出,她像个得了失心疯的小丑,乐得弯下腰,乐得眼泪掉个不停。
在小团子愈发惊惧的目光中,她垂着头,又如被雨打湿的流浪狗似的拖着脚步移回卧室。
“砰”的一声巨响,却没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樊清蜷缩在被窝里,她已经被愤恨吞噬了心脏,什么都恨,连同这扇将声音转播到失真的木门。它让钻入耳的话语像时代久远的老电影,存储在胶卷中,难以改变。
父亲又站在了道德高处,端出虚情假意的姿态为自己开脱:
“那个秘书我辞退了。他再怎么说也是我的儿子,我打算把他过户到名下抚养长大。
“我想好了,就算你不要这个孩子,即使养在外面,我也会定期给他们母子打生活费。
“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清清,但事情已经发生了。
“如果有条件的话,我当然最乐意跟你生,但是你的身体有病根,我也不能勉强你。我在体谅你,你怎么就不懂呢。”
又是一件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滚……”母亲声音干涩如砂纸。
“你自己冷静冷静吧。”
短暂的静默后,门关了。
樊清发出嘲弄的冷哼,将被子拉过头顶。
以前的家再烂,修修补补还能遮风挡雨,现在却被人卸了梁柱,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唯一的避难所倒了,她蜷缩在温暖的床榻,心里荒凉得如同遗失荒野。
她不知道自己这两天是怎么过下去的。
身体器官就像停止了运转似的感觉不到饥饿冷暖,晕眩恶心的时候才吃两块饼干,嘴唇干裂流血的时候才喝点矿泉水,剩下的时间,不是发呆就是睡觉。母亲现在自顾不暇,可能压根都没想起来门内还藏着个半死不活的女儿。
直到不知道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樊清被急促的手机铃声吵起。从桌子上摸过手机,才发现未处理的信息多到溢出来了。
未读信息、游戏预约、学校通知、狐朋狗友的呼唤。而最新的几条,是父亲一连串愤怒的质询:
樊东海:怎么没去报道?
樊东海:老师给我打电话了。
樊东海:开学第一天就翘课?!
樊东海:你人在哪?
未接来电。
未接来电。
樊东海:三万块钱给狗都比给你强!
樊东海:我跟老师说明了,你现在、立刻、马上去上学!
未接来电。
樊东海:接电话!
樊东海:烂泥扶不上墙!
樊清滑着信息一条条读下去,笑得肆意。
“除了烂泥扶不上墙就不会别的词了吧。”她扯着沙哑的嗓音讽刺道。
把手机随意丢在床头,受不了身上黏腻的感觉,樊清从床上爬起来去洗澡,往镜子前一站,她才发现自己的形象跟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似的。头发蓬乱变形,双眼无神,眼下青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朽木将行的低落气势。
随意捋了把头发,樊清抬手将两只耳朵上六枚耳钉卸下来。耳钉多了好看归好看,就是每次卸戴的时候总能让她想起蜈蚣穿鞋的笑话。
洗完澡的樊清随手套上一身睡衣,擦头发的功夫,便站在门后竖着耳朵听客厅里的声响——可惜,门外已经好几天没有动静了,今天也不例外。
她不关心父亲去哪儿鬼混,但对于母亲还是有一点担忧的。父亲的丑恶行径对于偏执的母亲来说无疑是最大的侮辱,她不知道母亲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冷漠对待也行,离婚分家更好。
樊清认为,分开或许才是这个家最好的归宿。
但樊清不会向他们表达自己的意见,因为他们压根不会听。对两位心中有数的成年人的处事方式产生质疑,只会让他们将矛头对准自己,引来更为滔天的怒火。
重新躺回床上,她无所事事。从得知父亲出轨并有了孩子的震惊中缓过来后,她对她的父亲乃至整个家庭都排斥到不愿面对,一听见父亲那打着为她好的旗号说着冠冕堂皇话的嗓音就生理性地犯恶心。他给的零花钱,花钱买来的名额,她连碰都不想碰一下。
一旦踏出卧室门,她就仿佛又置身于那个让她晕眩无力的夜晚。
悲哀、仇视,周围的一切在愤怒之下都扭曲成了鬼怪,兴奋着、叫嚣着要把她拉入丑恶的地狱。
樊清挣扎着想要脱离这种幻象,她眼前发黑,四肢连抬动都不能,其他感官因此更加敏锐。
背部的触感告诉樊清,她似乎躺在一片异常松软的土地,不是床垫的软弹,而像晒得暖烘烘的沙子,或者刚出炉的蓬松面包。
之所以有这个联想,是因为四周有一缕香甜不断钻进樊清的鼻腔,诱发着空荡的胃部绞痛反酸。
躺在地上休憩片刻,眼前浓墨般的黑暗逐渐褪去。樊清想要撑起身子,头顶咔哒咔哒的声响魔咒般不间断地响着,总让她有种误入某种节肢动物巢穴的错觉。
她不停眯起眼睛试图捕捉眼前大片大片的色块,待到发木的四肢恢复知觉,四周的场景也清晰展现。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是大片古铜色的机械鸟在碧空挥动着翅膀。
它们在丝绸般娟秀的天空挥舞着翅膀,一片连一片,像湖泊中游移的浮萍。
天地仿若倒置。
黄沙中,高林拔地而起,粗直的树干托起繁茂的树冠,绿波翻涌。绿海般的森林,顶端覆着一层洁白如落雪的云朵,云朵蓬松而柔软,像盖在树梢的奶油。
机械鸟三五成群,逐一落在枝丫上,啄食着爪边的云。
樊清被眼前的景象惊艳。她视力不错,因此注意到机械鸟金属搭建的腐锈骨架,附着在骨架上精雕细刻般排列紧密的羽毛灵活地翕张。最引人注目的,是缀在头颅两侧眼睛,晶莹透亮,仿若两颗熟透了的石榴籽。
她茫然四顾,回想起自己明明在卧室睡觉,可睁眼却是个稀奇古怪的地方。
说古怪也不太对,准确来说,这里更像是基于现实与幻想糅杂出的童话,真实又怪诞。
樊清先是掐了下自己,大腿上传来的锐痛非但没有让她感觉心安,反而有种青天白日被雷击中的荒诞。
不是在做梦。
这长在“沙漠”上的森林说得过去,她也没少见报道什么沙漠绿洲,可这么多挂在树上的云是不是太过夸张了?!
樊清撑着膝盖站立,一步没有迈出去,直接双膝一软摔了个狗爬。恰这时树上立在枝丫上的机械鸟“嘎嘎”嘶叫几声,听着像在嘲笑樊清。
不过机械鸟得意的笑声没有撑过第二轮,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炮弹般迎头飞去,惊得整棵树的鸟四散而逃。
樊清一边拍打身上,一边偏头吐嘴里的沙子,嘴里也不忘骂道:“叫什么叫,难听死了。”
她差点呕出来,这沙子里也不知道掺了什么,咸得要死,像空口吃了一把盐。
不过樊清没空分析沙子的成分,眼前呈现的一切都太脱离现实,头顶上机械鸟数量众多,几乎遮天蔽日。但它们的表现都十分诡异,无论矗立的还是在半空飞的,都被樊清吸引般直愣愣盯着她。
樊清盘算逮一只来研究,但两条腿走路的总归比不上长翅膀的,在发觉对方动作异常敏锐后,樊清放弃了这个想法,进而开始思考现状。
她选定了一个方向前进,在这途中,依旧不死心地掐着胳膊,身上的疼痛如同立在身上的针,忐忑的同时又让樊清心中不可避免地攀起兴奋。
难不成小说里的故事发生在了她的身上?
穿越?还是穿书?
樊清虽然鲜少看小说,但对于这些剧情也是耳熟能详。
不知不觉走到森林深处,有些树见光少,长得矮一大截,伸伸手就能勾到枝丫上垂掉下的云朵。
科学说法中的云是水蒸气凝结产生的自然现象,但这个地方显然不能用科学解释。
云朵蓬松而柔软,如表面看上去的那样,像蓬发的奶油,樊清闻到的香气就是由此而来。樊清抬头望向被机械鸟占领的天空,在她伸手的瞬间,竟有大批机械鸟聚拢。
一双双绿豆大小的眼睛滴溜溜巡视着周围,最后无一例外地勾在她身上。
樊清并不胆怯地瞪回去,两方竟形成微妙的对立。
就在樊清的指尖刚触到树梢上的云朵时,一只鸟由上空急速俯冲,目标明确,如伺机而动的暗箭。
樊清眼疾手快地收回了手,二话不说将扯了一团的云塞进了嘴里。
她这人就是叛逆得很,在之前还犹豫这东西能不能吃,有没有毒,可看机械鸟这护食样儿,就算是有毒她也偏要尝一口。
一口不够,樊清跟戏猴儿似的,在机械鸟嘴下又抢了好几口,把对方气得暴跳如雷,发疯似的乱撞。
樊清满足了口腹之欲,满意地拍了拍手。这云的口味还不错,跟棉花糖很像,甜丝丝的,入口即化。但它遍布触目所及的每一片地方,好似一夜之间悉数掉落,并不稀缺。
更让她在意的,是为什么周围没有人类的生活痕迹,甚至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即使她跟机械鸟闹腾了这么久,也没有原住民听到风声赶出来。
难道是片荒地?
如果真是这样就糟了,她可没有野外求生的经验。
就在樊清沉思生存问题时,周遭的机械鸟毫无预料地一齐啼鸣起来,寂静的林中陡然灌满刀具剐蹭铁板式的嘶鸣,跌宕起伏,直叫人心麻。
樊清登时严阵以待,可四下望去,空无一人。
下一秒,后背如同预警般倏地附上一层鸡皮疙瘩,她心有所动,转身的瞬间,猛地被扼住咽喉。
来人如鬼魅,一身黑衣,抬手时依稀可见身上缠得严密的绷带。
绷带由脖颈没入衣领,再从小臂延伸至手腕,星星点点鲜血渗透,将他本就苍白的皮肤衬得更加病态。
他一手横在樊清脖颈,另一手轻描淡写地扛着半人高的电锯。
缚在颈间的力道绞紧,樊清难受地攀上青年的手臂,试图阻滞他的动作。
两双眼在这时对上视线。
“嗯?”青年歪歪头打量起樊清,淡然的表情中流露出几分费解:“未成年?你也是逃生者?”
什么逃生者?
空气短暂凝滞,两人相顾无言。
两方眼神短暂交锋,一双平静,一双警惕。
四周盘桓的机械鸟却不甘被无视,不断发出高亢的嘶叫,层层叠叠又如浪涌,像围观自|杀场面时唯恐不乱的观众,兴奋地叫嚣:
杀了她!杀了她——
青年对机械鸟视而不见。
实际上在看清樊清面目后,他的力道就徐徐松懈下来。
肺部顿时涌入新鲜空气,樊清扶住他的手腕,有些脱力。
但她没有倒在地上,而是佯装害怕……好吧,樊清是真的有点发憷。对方的电锯看起来是个真家伙,缝隙里覆着没有洗净的血,锯齿在光照下泛着冷光。
樊清没有错过他话中透露的信息,什么情况下会出现“逃生者”这个称呼?游戏?
如果这个地方真是一场游戏,眼前这个人怎么说都得是个嗜杀成性的boss。
樊清借着后退的间隙与青年拉开距离,眼神却警惕地粘在对方身上,像是生怕他突然拉起电锯发疯。
青年被她直白的视线盯得不适,皱眉启唇:“你……”
一个字没落地,樊清猝不及防地扬起一把沙子!尘土飞舞弥漫,青年的表情错愕,迅速抬起手臂遮挡。
好机会。
樊清猛然抬膝踢脚,动作行云流水,朝对方的下半身就是一击。
这一瞬间被拉得很长,樊清并没有如愿看到青年疼得直不起腰的场面。
她不可思议地瞠目,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腿从青年身体中穿过去,然后一个踉跄。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