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1 / 1)

做个好梦 伏泽 2451 字 2023-06-04

房间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樊清横躺在床上,一脸无语地盯着天花板。

失落是肯定的,就像收到短信说中了一百万,都挑好要拿这笔钱去哪旅游了,结果突然被告知发错了人。

她都已经接受自己穿越了的设定,刚做好大干一场的准备,结果梦醒了。

“真服了。”樊清烦躁地揉了把脑袋,肚子不适时地叫了起来,她捞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才七点多。

夏天的七点也才刚刚擦黑,但樊清习惯不论白天黑夜都拉紧窗帘,显得卧室黑得跟深夜似的。

现实跟梦不一样,梦里饱了,回到现实之后依旧胃里空空。樊清因自己荒诞的梦而感到好笑,数秒后认命地趿拉起拖鞋去厨房觅食。

她拧开卧室门,却在下一秒跟坐着餐桌前的母亲四目相对。

母亲本神情木然地端坐着,在看到樊清后,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上下打量她一番,眯起眼审问:“为什么没去上学。”

樊清瞬间僵住,与面对父亲时的态度截然不同,她莫名感觉有些底气不足,于是垂下头,嘴唇嚅嗫了半晌也没有找到理由。

“说话!”

“……不想去。”

“理由。”

樊清攥紧睡衣下摆:“他花钱找关系买的名额,不想去。”这个“他”代指的谁,两人心知肚明。

赵心媛闻言失望至极,她摇头,“拿自己的前程赌气,樊清,你已经是个高中生了,可思想还是这么幼稚。不上学,没有学历,你以后指望着拿什么生活?靠我?靠你爸?樊东海就是个人渣浑球,你觉得你能指望上他?!”

一提起樊东海,赵心媛就跟失去理智一般,拍桌声乍然响起,樊清抬起头凝着发丝散乱的母亲,脑海中不免闪过曾在母亲珍藏的相册中看到的她年轻时的照片。

那时母亲抚摸着相片,满脸怀念地向樊清讲述着她的十八岁、二十八岁,手中的照片一张张翻过,照片中的女人笑得洋溢又自信,是樊清一直以来对母亲的印象,也是她曾暗下决心想要成为的模样。

可从什么时候,这样的印象在慢慢变淡,扭曲。又是从什么时候,她变成了如今让樊清陌生又熟悉的形象。

“混蛋啊,你爸他就是混蛋!”赵心媛捂着脸,看不出来是哭是笑,“从当年生下你,从他第一眼不是看我而是问你性别时我就应该知道的,他从来没把我看在眼里,只是想借我的肚子。”

“但是你知道吗清清,你爸太会演了。”她讽刺出声,“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同意要二胎吗?那是因为我的身体在怀你的时候就已经落下了病根。”

话音落地,她的眼神逐渐有些空,像掉进了时空隧道,一去不返。

她语气渐缓,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时候你爸跟现在一样,也是很喜欢喝酒。

“呵,这酒就像他的命啊,往肚子里一灌,他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你小时候住过的筒子楼还记得吧,就那样四楼的高度,掉下去脑袋都要开花,他一把把我从围栏上推下去。

“但是我命大,抓住了围阳台的铁栏杆。我现在都还记得那栏杆。铁的,绿漆,锈斑发红,杆子还没有拇指粗。

“整整半个小时啊,我就挂在那儿,绷着劲儿。我害怕栏杆断了,就抬着头,打眼盯着,结果视线里只有一颗一颗的脑袋,蘑菇一样连成片儿地凑出来看热闹,别提多壮观。

“我肚子里装着你,像挂在秤杆上的西瓜,直打颤。风一吹过来,我都能感觉到自己脚尖往拿个方向飘。

“等我被救下来的时候,还感觉自己像个旗杆子,胳膊放不下来,耷拉在头顶就直接被推进手术室。

“因为这一闹,你提前出生,生完第二天,我直接被你爸接回家坐月子。

“那段时间对我来说简直跟做梦一样,你爸变着法地赚钱,天天好吃好喝伺候我,邻居都夸他是个顾家好男人,就连我也这么觉得了。

“包括之后,你的百岁宴周岁宴,也都是大办特办,他叫来吃宴的人在楼下都排不开,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爱女儿。”

“可是清清,”赵心媛放开手,脸上两行清泪。她走近樊清,手轻轻搭在樊清的脸颊摩挲,“你感觉到他爱你了吗?”

樊清喉头微动,想张嘴,却感觉胸腔堵了酸涩的气。

沉默良久,她缓缓摇头。

“我也没有。”赵心媛的语气没有起伏,连失望都没有。

樊清却想问:那你呢?妈,你爱过我吗?

但她没有说出口,她连试探的勇气都没有,因为她早已习惯了让没有答案的问题烂在心里。

赵心媛却像看出了樊清心中所想,又像是说给自己。她如一个母亲那样环住自己的女儿,动作不甚熟练,却是樊清印象中为数不多的温存,让她一瞬间恍惚。

如果忽略她口中的话,这将是多么母慈子孝的一幕:

“清清,妈妈活了半辈子,悟出来的道理就一个。期待被爱是最愚蠢的想法,没有人会依照你的想象来爱你。”

“你应该懂得,能爱你的,只有你自己。”赵心媛抚摸着樊清的发丝。

樊清试探性地抬起双臂,回拥住母亲。

厨房中,微波炉内暖光朦朦,托盘中的盒饭静静转动。

灯光包裹下的一切都显得如此平和,就连落在地板上的影子都密不可分。

仅是这一瞬,就让樊清感觉内心无比充盈。

她突然觉得自己可以表达内心的想法,可以说给母亲,可以得到对方的回应和解答……

“妈……”离婚吧。

“叮”的一声,温暖转瞬即逝。

“明天记得去上学。”赵心媛打断了樊清。她重新恢复了平时强硬的姿态,刚才发生的一切好像都是她兴趣使然下随手抛给樊清的一张母爱体验券。

樊清眼中的光霎时熄灭,闷声回了句:“……知道了。”

“我先去店里了,微波炉里有菜。”赵心媛转身开门离开。

樊清目送母亲离开。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内心失落又困惑。

她早已不奢求幸福的三口之家。

从小到大,教导她、引领她长大的只有母亲一人。即使对比教科书,母亲的表现不算“完美母亲”,但她依旧是她的方向标,只要母亲还在,樊清就觉得还不算太糟糕。

可面对情绪反常的母亲,她竟感觉惆怅不安。

母亲一直是一个很有自己想法的人,几年前一意孤行选择开店,坚决不为了父亲而二次损伤自己的身体。樊清敬佩这样的母亲,她敬佩母亲不被旁人左右,却也时常因为她对自己的一视同仁而幼稚的选择冷眼相对。

她倏忽发现自己对母亲的期盼太过苛责,母亲可以温柔,可以严厉,但不能冷漠,不能自私。一旦这些不适合出现在母亲身上的标签现身,她就会排斥自己所感受到的。

她心中的母亲好像只是个没有署名的肖像画,而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

第二天,樊清没有通知任何人,一早背着收拾好的书包独自去学校报道。

她家离学校不远,但怕迟到惹麻烦,樊清还特地早了十分钟,却还是在校门口被人拦了下来。

现在正是人潮涌动的时刻,蓝白色人流中突兀显出一道黑色,每个学生在走进校门后都会特意地再回头看一眼樊清,脸上的表情无一不好奇。

在一众统一的校服中,樊清的打扮确实有点太与众不同了。

齐肩短发,虽没有带任何发饰,但依稀可见发尾深蓝色挑染,纯黑色的短袖和工装裤与她的冷酷的气质相得益彰,短袖上坠着一条条金属链条,耳朵上的纯银耳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起来个性又张扬。

她一皱眉就显得拒人千里,除去服装加持,长相也占很大因素。

樊清是天生瑞凤眼,眼尾细长,气质凌厉,早年父母没钱时跟着住筒子楼,与各种三教九流鬼混久了,身上还带着些不服管教的痞气。

此刻她站在校门口,由于被议论的缘故,表情看起来更不好看了。

一名手臂带着袖章的女生皱着眉在本上记着什么。

“头发衣服都不合格,耳钉也不能戴,都得摘掉。你是高一还是高二的?名字叫什么?”

“我第一天来。”樊清有些糟心。

“第一天也应该遵守规矩,你哪个班……”

“哎学姐,她刚来又不懂,要不算了吧,”说话的是个男生,瘦瘦高高,虽然手臂上也带着袖章,但并不负责记录,只是在一旁暂时学习,“这一扣好几分呢。”

学姐瞪了他一眼:“就你会做好人,要是学生会都跟你一样没规矩就全乱套了!”

男生并不介意被训斥,一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赖皮劲儿,朝着樊清挤挤眼:“同学,你几班的?”

樊清无视他的挤眉弄眼:“高一二班。”

男生顿时惊喜,“咱俩一个班的哎,我叫阳乐善,你叫什么?”

“樊清。”

得知是同班同学后,阳乐善更热络了,他抓住柳从的笔,偏不让她写:“学姐,柳姐,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你知道我们班主任的,要让他知道扣这么多分,肯定要骂死樊清。”

“拜托了柳姐,看在咱俩还要搭伴一年的面子上,你就放一次水,就一次。”

“你真是……”柳从受不了阳乐善耍赖,无奈地抽出笔杆,把本上的几个字划掉,“校服就算了,耳钉摘掉后再进学校,但是染发的分必须扣,这么多人都看见了,瞒也瞒不住。”

语毕她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拿出一个小盒,从里面倒出几个极其袖珍的透明色塑料小棒递给樊清:“带这个吧,老师发现不了。”

樊清并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看着柳从朝她示意,她掩下怔愣,与其一同回收的,还有浑身的不耐烦。

她像只炸毛后被顺毛的猫,犹豫片刻后不好意思地接过透明耳针:“……谢谢。”

阳乐善揶揄:“柳姐就是面冷心热,你别看她站这儿铁面无私跟阎王似的,其实私底下天天琢磨着怎么钻空子……哎呦!”

柳从一脚踹在阳乐善腿上,“给点阳光就灿烂了是吧。”

阳乐善笑嘻嘻地将樊清拉进校门,一把将扇子塞给柳从:“柳姐我今天申请早退,带樊清同学先去领校服和书!”

说完他给樊清使眼神提醒她跟上,然而自己一溜烟跑没了影,留下两人面面相觑。樊清率先打破了寂静,再次朝柳从表达了感谢:“谢谢学姐,我……先进去了。”

柳从点点头说了声好。

不得不说阳乐善确实是个热心肠,在他的引领下,两人先是找到了班主任报道,虽然不可避免地遭到一阵数落,但看在樊清是初犯,班主任还是一脸不耐地摆摆手放了她。

因为开学不久的缘故,樊清领到的书不算特别多,阳乐善十分绅士地表示要帮樊清拿,但被她拒绝了。

“不用,这几本书不算重。”两秒后她又补了一句,“谢谢。”

“没什么好谢的,”阳乐善无所谓地耸肩,夸赞道,“你果然很酷。”

樊清不理解这跟酷能扯上什么关系,她对阳乐善的赞扬不置可否,默默跟在对方身侧往教室的方向走。

两个人踩着早自习结束的铃走进了教室,教室里一片乱哄哄,以至于刚踏进教室的樊清明显感受到气氛在她到来后瞬间凝滞。

阳乐善顺势说道:“这位是樊清,今天刚来报道的同学。”

众人十分捧场地鼓起了掌,气氛像开罐儿的汽水瓶似的,顷刻间重回热闹。

阳乐善的声音差点被嘈杂的讨论声淹没,他指向最后一排:“你先跟杨筱晓坐同桌吧,她现在是单座。”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樊清看到一个埋在书堆里埋头奋笔疾书的女孩儿,马尾辫,粉白皮肤,藏在书堆后像埋在木屑里的仓鼠,两耳不闻窗外事。

不像外向的性格。

“嗯。”正好不用对社交问题而感到烦扰。

目不斜视地从讲台横穿到最后一排,樊清将书放在桌上,书本磕在桌上发出的声响终于引起杨筱晓的注意。她惊了一下,顿时扬起头,与樊清对上了视线。

“……”

樊清发誓自己不是故意要看对方书上的内容的,可它就摆在那儿,眼珠子一动就能瞥到。

杨筱晓随着樊清的视线偏移回自己的课本上,意识到对方看到了自己在书上摸鱼下的产物,瞬间慌乱地双手捂住,双颊跟攀升的温度计似的顿时红了起来。

“呃,我,你……”杨筱晓慌乱的扣着手,视线都不知道往哪放。她干巴巴开口,“你好,我叫杨筱晓……”

樊清有些失语地看着对方紧张地扑闪个不停的杏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再次浮现颇具震撼的半|裸|男人铅笔画。她赶紧甩甩头将画面丢出脑袋,佯装镇静:“我叫樊清。”

语毕,双方心有灵犀般都没有展现继续交流的意愿,杨筱晓是因为尴尬,樊清则是避免尴尬。

安静下来后,前后压低声线的交谈也隐隐约约传进了樊清的耳朵里。抛去一些对她发色和装扮的惊讶,斜侧方的对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小阳,阳哥,阳大班长,这妹子是新来的吗,也太、太、太,”男生“太”了半天没“太”出来,索性放弃了,“我头一次见这么特立独行的女生,一见钟情了你懂吗,你跟她熟不熟?她有没有对象?缺不缺……”

阳乐善不听他说完,毫不客气地戳穿他,“自从开学以来你都一见钟情了百八十个女生了,你还是省省力气放在过几天的考试上吧。”

“不还有一周呢,不着急,”男生不满阳乐善转移话题,“这次是真的,我在认真问你……”

之后的对话樊清没再注意,只是心里有些疑惑豁然开朗。

怪不得阳乐善这么热心得跑上跑下,原来是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