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熟悉的木叶大门,从风之国战场回来的忍者们竟有了近乡情怯之感。
在火影大楼汇报完后,不知是谁提议要去居酒屋放松一下,很快便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朔茂队长也一起来呀!”
“是啊,这次战役能这么快结束,多亏队长干掉了砂忍的傀儡师。”
“我们来为队长庆功吧!”
“什么啊,要说队长现在最想做的事,当然是回家见新婚妻子了,凭什么要和你们这帮家伙去喝酒……”
旗木朔茂拒绝了队友的好意,不过并没有像他们所猜的那样回家,反而沿着木叶的街道漫无目的地彳亍着。
虽然打了胜仗,但他连一丝喜悦都感受不到。忍战就和苦难一样,本身并没有值得称颂的地方。仰慕因忍战而诞生的英雄忍者,本身就是生活在这个时代迫不得已的慰藉。无法改变环境,只能改变自己的想法。无法获得生的希望,只能选择以英勇的姿态死去,以维持身为忍者的尊严。
阴沉沉的天,一片乌青色压在上空,朔茂抬起头,天空似乎很近了,伸手仿佛就会触到云的清凉。
一滴,两滴,三滴······
雨静悄悄地下了起来。
风之国的沙漠里是不会下这样的雨的。
那里的雨不是冰的,而是温热的,血红的,湿漉漉的,沾染了整个手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杀人对于我而言变得像呼吸一样容易了。】旗木朔茂问自己,却没有得到答案。
光线昏暗,街边店铺的橱窗里亮起了橙黄色的灯。
他站在一家书店的屋檐下避雨。
木叶的街道似被轻烟笼罩着,雨点打在屋檐上沙沙作响,落在地上溅起水花。
一阵雷鸣后,雨越下越大,如同决堤的河,隐隐有了吞噬一切的气势。
不知站了多久,远处慢慢传来了不甚清晰的木屐响声。一个熟悉的身影双手撑着一把大伞正朝这边走来。
是他的妻子。
旗木朔茂疾步跃去,跨进雨中溅起了一连串积水。几个闪落到了她面前,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这么大的雨,怎么跑出来了。”他疼惜地看着她,小纹和服的下摆及足袋湿透了,沾满了污水和泥渍,一定很冷。
“火影大楼那边值班忍者说你们可能去山田家的居酒屋了。但是我没有在那里见到你,就一路走过来碰碰运气,”她的眼神如一团温柔的火焰,“还好找到了。”
“抱歉,我应该早点回家的,”朔茂低声道,“让你担心了。”
稻妻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反而问道:“没有和大家一起去居酒屋,也没有回家。你不开心,是吗?”
“……”
旗木朔茂早已不再惊讶于她对自己的了解,沉默了一阵后,他直言道:
“在风之国我杀了很多人。”
“其中有一对技艺超群的傀儡师夫妇。”
“他们的孩子,可能和卡卡西差不多大。”
……
接着又是长久的沉默。
嘈杂的雨声中,他感到自己那些所蕴涵的庞大的、无谓的、无法说清的纠结与痛苦,只需要通过这几句话就能够让她全部明白。
“但是如果不杀死他们的话,失去父亲的就会是卡卡西了。”她悲悯地凝望着他,轻声道。
他低笑一声,自嘲道:
“已经杀死了对方,让他们的孩子成为了孤儿,事后却起了恻隐之心……
明知必须杀死对方,否则自己的儿子就会成为孤儿,竟然还是起了恻隐之心……
这样的我,很愚蠢吧。”
“不。”她抬手抚上他方正坚毅的下颌,“一点儿也不。”
她的手是湿冷的,冰凉的感觉留在了被触碰过的下颌骨,却令他感到了一阵温柔的暖意。四目相对,旗木朔茂完全确定了,他们的心意是相通的。
不知为何,他突然开始觉得,战死不再是一个男人平常而荣耀的结局。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的话……就太好了。
第一次,他没有刻意斩断自己幸福的幻想。
旗木宅内,卡卡西坐在靠近门厅的厨房的椅子上,心情异常烦躁。刚才他带着伞跑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有看见稻妻。
从一开始的担心,到后来的怀疑,然而对于她会去哪里,他依然没有头绪。
银发被雨湿粘在一起,垂下来滴着水,卡卡西抹掉额头上的水珠,打算再出去一趟时,他听见了外面几乎被雷雨声掩盖住的脚步声。
起身走过门厅,卡卡西猛地拉开门,外面站着的正是稻妻。
浅紫色的和服脏兮兮的,头发也散乱不堪。
“今天去了哪里?”他冷冷地问。
她没有回答,反而看着他的头发道:“你怎么湿透了。”
“母亲回来就好。”卡卡西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父亲也回来了哦。”带着笑意的清丽声音在背后响起。
卡卡西停住脚步:“真的?”
见稻妻指了指门廊,他立刻回身跑向外面,正好在门口撞上了朔茂。
“父亲……”卡卡西惊喜道,“不是说战役结束才会回来吗?”
一只温暖宽厚的大手覆在了他的头顶上揉了揉:“先去把头发擦干吧。”
“唔。”卡卡西答应着,脚下却没有挪动,反而伸手抱住了父亲的腰。
朔茂没有再催促儿子,轻轻地,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目光柔和而深沉。
待卡卡西松开手时,稻妻已经拿来了毛巾。
“谢谢。”朔茂从她手中接过,替儿子擦起了头发。
“在村子里碰见纲手公主的医疗小队才知道你父亲已经做完了收尾工作,今天也会回来,所以就去接他了。”稻妻说着,在门厅脱下湿透的鞋袜,光脚踩在了地板上。
“那好歹也先告诉我一声吧。”卡卡西转向她抱怨着,下一秒又被朔茂扳正了脑袋。
“因为是临时的决定,没有来得及知会你,下次我会提前说的,”稻妻俯下身与他平视,“害你白跑一趟,抱歉。”
卡卡西闻言,面色稍霁,但还是嘴硬道:“我才没有去接你。”
稻妻与朔茂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底的笑意。
换衣洗漱收拾妥当后,稻妻坐在卧室的镜子前梳头。
朔茂抚过她湿漉漉的长发,问道:“要用风遁吹一下吗?”
稻妻搁下梳子,在镜子里对上他的视线,笑道:“这次又要吹出什么奇怪发型来?”
从大名的都城离开后,三代火影认为带着公主得放慢脚程,一行人时常在路过的小城里住宿。因着云姬的身份,总有和城主打交道的时候,梳头发就成了一个难题。
没有侍女,她一个人无法完成那些合乎礼仪、庄重繁琐的发式。几次下来,旗木朔茂不仅学会了梳发髻、配发饰,还开发了一个小小的风遁忍术——为了在公主洗发后帮她吹干头发。
忍术虽小,对查克拉的控制精度却要求极高,稻妻的头发又厚重,所以之前的尝试都不太成功。
“我改进了那个术,调整了查克拉输出。”他亲了亲她的脸颊,很认真地说。
“你在战场上就研究这个,旗木队长?”
她像模像样地学他结了个印:“风遁!吹头发之术——”
这样一个人,说起笑话来,也是一本正经的。朔茂被逗得忍俊不禁。
笑闹了一阵后,稻妻似乎是累了,向后靠进了他怀里。
“困了吗?”朔茂问道。
“有点。”
“睡一会儿吧。”
他说着,却低头不停地啄着她的脸和嘴唇。
“朔茂先生看起来并不想让我睡觉的样子,”她回应着他的吻,“要做一下吗?”
犹豫了一下,旗木朔茂将她轻轻放倒搂住,自己也顺势躺倒在她身边,给两人盖好了棉被。
“睡吧。”他温柔地说。
“嗯。”怀中的人安心地应着,一秒就进入了梦乡。
旗木朔茂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转而默默地回想起了第一次看见她情景。
离开大名的宫殿时,公主从轿子里出来,凝视着那庞大建筑上方的天空,久久伫立。
几个忍者小声议论着她的美貌。
而他只是看见她的背影,就感觉到一种奇怪的紧张。
是惊雷炸响,万物复苏,漫长冬季过后第一株青嫩枝叶所带来春意的颤栗。
当她转过身时,他强迫自己不要去正视公主的脸,却在惊鸿一瞥中产生了“她在哭”的错觉。
脆弱的神情从她的眼睛蔓延至她的面孔。
就像泪水溢出眼眶,爬满脸颊。
实际上她没有哭,而是稳稳地说了一句请启程吧,就回到了轿子里。
旗木朔茂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
【给晴天霹雳击中了。】
他在雷之国听过这个说法,以前一直以为这是雷之国人夸张的表达方式。
这种不知从何处而起的,强烈得几乎要穿透命运的感觉。它真的存在。
此前的人生里,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即使他已经结过一次婚。
想到这里,他再次感到了痛苦。是对早亡的妻子,他儿子的母亲所怀有的沉重歉疚。
【对不起了,红璃。】
【我对她一见钟情。】
【我……很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