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1 / 1)

我的祖先叫项羽 乐进 3073 字 2023-06-04

项楠所在的代郡,盘踞着的贵族势力,是三家分晋前就已经扎根于此的中行氏。

虽然后来的晋国六卿互相压轧,导致中行氏在国内的政治地位一落千丈,甚至不少主枝都逃到了齐国,但是因为他们手下的封地都是以前狄戎所在的区域,既不富饶又难以管理,所以接手了中行氏政治遗产的其他大贵族,都没有强夺中行氏在代地的封地权,而且贵族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狗脑子都快打出来的几大贵族,如果翻出族谱瞧一瞧,嘿!大家都是亲戚哈!

既然都是亲戚,做事就不能做的太绝,太咄咄逼人,是要受到其他大贵族的谴责的。最重要的是,贵族之间的利益犬牙交错,属实牵一发而动全身,除非你有绝对的自信和实力,可以把所有反对你的人和隐藏着的反对势力一网打尽,不然还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吧。

代郡里的中行氏后裔不知已经执掌这片土地的生杀予夺大权多少年,这一代的掌门人名叫荀燎,是个脾气暴躁且桀骜的人。

中行氏本是荀姓的分支,因为晋文公称霸,设三军三行,城濮之战,先祖荀林父为晋文公御,一年后,文公作三行以备胡,以荀林父为中行将,自此荀姓产生新的支系——中行氏。

因此以荀姓,来做名字也是可以的。不过,对内他们还是愿意称呼自己为中行氏。

荀燎这人最大的爱好就是回溯先祖的荣光,不论是什么客人上门,他都会扯着对方,滔滔不绝地向来人讲述自家打晋国时期作为六卿的高光时刻,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听。

因为中行氏的来源是中行将,嘴上说说不过瘾的荀燎,还有了一个能最大限度让他追溯往日荣光的兴趣爱好,那就是打猎。

不过,和其他人打猎打打猎物不一样,荀燎的打猎是猎人。代地之所以买卖人口盛行,主要就是因为这位老爷每次消耗的“货物”实在是太快!

在中行氏数以千亩的私人地盘里,每次荀燎都会让这群“猎物”饱食一顿后,卯足了劲奔跑,每当这时,他就会坐在华丽的戎车上,身披戎装,挥舞着长戟一类的武器,追逐在惊慌失措的人群后面,仿佛祖先附体了一般血脉喷张。

这是他最喜欢的活动,要不是秦灭了赵,秦始皇嬴政对于当年欺辱他们母子的赵人十分痛恨,导致他们这些前朝旧贵族不得不蛰伏一段时间,他能每隔两天就玩一次这样的游戏。

而且他为了游戏能更刺激一些,还特意规定如果能在他的围猎下活7天,他不仅会放人自由,还会给活下去的幸运儿一个官当当。

荀燎被下属告知项楠要找他的时候,他正玩在兴头上。几十斤的戎装穿在身上不过一小会儿,就让他热的受不了,有眼力见的侍从连忙在一片树荫下准备了供他休息的帐篷,说是帐篷,其实并没有封顶,只不过是用了最上等的丝绸作为帷幕,既凉爽又不失奢华。

荀燎接过侍从递过来的丝帕擦了擦脸,一伸手便有侍从帮他除去厚重的戎装,然后一旁侍立的侍女们便会用白嫩的柔荑捧来居家穿的常服,细细地帮他穿戴好。

华服锦绣,玉质美章,好一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

“家主,归义军的统领求见。”

“归义军?不见!”哪知荀燎听了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正玩在兴头上,好不容易等到那赵政蹬腿归天了,终于不用夹着尾巴做人了,现在恐怕只有秦二世亲临,他才会愿意抬起眼皮搭理一下。什么归义军?现在他中行氏的门槛是什么猫猫狗狗都能踏了吗?

他说不见,底下的人也不敢劝说什么,在荀燎身边做事的人,都知道这位中行氏的现任家主极不喜欢他人忤逆他,别人不喜就是心里不喜罢了,他不喜身边伺候的人可是会掉脑袋的。

“哦?他是这么说的?”另一边,听到属下禀报的项楠只是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毫不犹豫地点了一批兵马,随她一起包围了荀燎所在的猎场。

这时的荀燎已经休息好了,正在一边喝鹿血,一边在心里计划着怎么继续这场游戏才算好玩。

以前,他还会拉着其他贵族一起玩这个游戏,但是不少贵族来过一两次之后,就各种接口推辞不肯来了。

“哼!都是些假仁假义的伪君子罢了!”没有其他人捧场的荀燎对这些妇人之仁的贵族们很看不上眼,而一些巴结他留下的小贵族,他又不大看得上。

不过,游戏嘛,自己一个人玩的确太没意思了,还是得找玩伴,于是他也就勉勉强强接受了那些小贵族们。

赵鸮就是这么一个小贵族,看他的姓氏就知道,这小子祖上应该是和赵王同属一脉的,不过现在赵王室都没了,他们这些六国遗族们自然也就没什么高贵的了。

赵鸮家和赵王室血脉关系并不近,赵王在的时候,他们没享到什么好处,赵王走了,秦朝的暴风尾倒是扫到了他们。赵鸮家的封地不仅被没收,连族人也都四散逃离了,到他这一代,更是破落地连个好看的新衣裳都没有。

赵鸮人倒是长得高大,一副相貌堂堂的样子,但是身上的衣服已经是从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老古董了,也就外面的刺绣还能唬唬人,里面已经是一个补丁连片了,因此他坐立走行都需小心翼翼,深怕一个不小心把这件唯一一件能撑起牌面的衣裳给弄裂开了。

赵鸮小时候是有过锦衣玉食的好日子的,也许就是因为如此,他和生下来就只见过家徒四壁的弟弟们不一样,他对财富、地位、权力有着惊人的执念。

为了往上爬,他千方百计地攀上了荀燎这根线。稍微要点脸面的贵族对于荀燎丧天良的“游戏”都千方百计地规避,只有他,在面无改色地目睹几次荀燎的“猎人”游戏后,还能继续毫无妨碍地吹捧对方的英勇神武,哪怕那些饿的都皮包骨头的“猎物”只食了一顿饱饭,根本爆发不出什么速度。

不得不说,古往今来人对长得好看的人,总是包容心更大些,那些肉麻拍屁的话要是个长相猥琐的人说出来,荀燎看都不会看他一眼,但是换成赵鸮这样相貌堂堂的人说这些话,他只会觉得自己的确如此,而且越看赵鸮越顺眼。

时间一长,荀燎越发觉得对方与他兴趣相投,简直是再好不过的玩伴了。今天也是一样,荀燎打猎,赵鸮吹捧。

“哎呀,不愧是魁梧的中行氏的族长,能穿着这么厚重的盔甲在这么热的天气里姿势挺拔地征战,要是一般人的话,早就热的气喘吁吁,喘不过气来了吧?”听听,这编瞎话的能力真不是盖的,明明外面的气候还远没到夏季,而且那身铠甲虽然看着厚实,但是用料可没那么扎实,中行氏手下的工匠又没瞎,就家主那身体,要是真按他老人家提出的标准来,先不要提能不能穿那么长时间了,能不能穿上就已经是问题了。

正说着,外面的侍从抬来了能吃的猎物,比起“猎人”,这片猎场里面还是有不少真的猎物的,荀燎有时也会射射那些东西。

侍从从外面抬回来一头鹿,赵鸮便会摇头晃脑地说什么:“既张我弓,既挟我矢。发被小豝,殪此大兕,以御宾客,且以酌醴。”

侍从从外面抬回来一头熊,他又会摇头晃脑说什么:“公爰命英勇,因机骋锐,气冠版泉,势逾洹水,追奔逐北,奄有通津,熊耳比峻,未足云拟,睢水不流,曷其能及……”

如此几下,已经对马屁产生一定免疫力的荀燎才会施舍一个满意的眼神,然后赵鸮那天那颗心才算放下。

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以往拍过马屁后安定下来的心,今天却不住地慌张地跳,就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似的,弄得他差点在荀燎面前走了神,好在他反应及时,才蒙混过关。

差点出了大茬子的赵鸮暗暗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这下反而坐实了他也觉得今天天气很热的话,倒是把那马屁拍实了。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其实他的直觉还是挺准的。

当侍从尖叫着“有敌袭!”的时候,赵鸮第一反应是躲到荀燎的身边,拔出他那把除了身上的衣服第二值钱的祖传青铜宝剑,大声吼道:“何方宵小?敢在中行氏族长面前撒野?!”

便吼还便要摆一个好看的姿势,力争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一片忠心,听说荀燎已经准备给他在代郡谋一个官了,不知是县尉,还是县令啊?真是老天赐我的机会,赶着这个机会表忠心,已经说不定郡守都有的当呢!

瞬间作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他觉得现如今躲藏在荀燎这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丝毫不觉得在代郡,可以有人敢冒着得罪所有贵族的风险,害荀燎的性命。这家伙虽然是个人渣,但是好歹也是个贵族嘛。

可惜他脑子里想的挺美,然而下一秒,“轰隆隆”的马蹄声自远处传来,他一直巴结的对象一把把他从身边推开。

“别挡道!”毫无防备的赵鸮被推的栽倒在地上,侍从们跟随着他们的主人呼啦啦地从他身上踩过,一点都不顾及这人之前还得到过主人的夸奖,一双双鞋子把他的身体踢得东倒西歪,同时也碾碎了他那最值钱的衣服,一直费尽心机维持的贵族体面,似乎也随着破烂的华服碎成了片状。

“咳咳……”,被踩得几欲吐血的赵鸮一只手费劲地抓住那第二值钱的宝剑,另一只手则朝帐篷门口伸开五指:“等等……等……等我……”。

但是,他那微弱的呼声是不可能被荀燎他们听见的,就算有人听见了,也不可能为了这么一个养来调笑的玩意专门回来一趟。

这“轰隆隆”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符,催的中行氏的人不断催动快马逃离这片猎场。虽然荀燎是个人渣,但是他又不傻,对方没经通报就闯进在他私人所属的猎场里,而且来势汹汹,肯定不是善茬。他坐在自己的戎车里,六匹最上等的西域马在御者不要命的抽打下拉着车子飞速撤离。

但是,车子再快,也快不过早有预谋的铁骑。所谓不打无准备之仗,在进入这片猎场前,项楠早已让手下摸清了这里的地理环境,六匹马拉的戎车的确速度很快,然而戎车是有适用范围的,为什么后来在中国古代战场上战车会被骑兵取代,最重要的愿意是因为这种东西只能在宽阔地带使用,而且及时的转向并不容易。

因此,这个时代一名驾驶戎车技术熟练的御者地位并不低,你只要看看作为显学的儒学在君子六艺中把“御”放在第二位,就能知道这个时期人们对一名技术熟练的御者是多么推崇了。

荀燎的御者当然也是位“老司机”了,面对追击过来的骑兵能够熟练地转向,成功地甩下即将要追上的铁骑。但是,跟随着戎车前行的其他装载的马车可就没那个好技术了。荀燎出行自然少不了许多吃穿用度和侍从们,这些装东西、装人的马车上的驾驶者只能称之为马夫,他们当然是想追着家主的脚步的,但是因为戎车的转向太过突然,后面的人都猝不及防,等到反应过来想要转向已经晚了。不是急于求成,整个车子翻到,就是因为绕的圈太大,让追逐的骑兵反超到前面,逼停了马车。

一时间,荀燎的随从掉队了大半,剩下来的都是骑着马拱卫在其旁的护卫。荀燎紧紧抓着戎车的扶手,尽量不让自己去顾及那些被远远甩开的哀嚎声。因为只要一听到那些声音,他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象自己如果被俘了会怎么样。这个时候的他哪里还有什么最雄壮、最英武的猎手姿态呢?这个时候,他比起那些以往被他追逐的可怜人们,也就多了一架戎车而已。

然而,好景不长,这一架戎车也没保住多长时间,因为他很快发现,在甩开一轮又一轮的骑兵后,六匹马的体力被消耗大半之际,有几路骑兵包抄过来,尽管自己的御者想要凭着戎车的坚硬冲出一条道来,但是在他还没实施这个想法之前,可怜的御者就已经被一支利箭贯穿了胸膛。只听“嗦!”地一声,锐利的箭矢穿过那个御者的身体,余力未减的擦过他的耳朵钉到了荀燎头颅旁的一截木头上。而戎车也随着御者从上面摔下,速度逐渐降低,直到慢慢停下来为止。

至于为什么荀燎没有接替摔下去的御者,继续驾着戎车逃跑,上前把他从车上拽下来的士兵揭晓了答案,原来他在见识那一箭后,就被吓尿了。

这个中行氏的现任族长像一滩烂泥被人架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吓得魂飞天外,一直等到项楠下马走到他面前,踹了他一脚,他才略略回过神来。

围捕荀燎的时候,她本不在主要行动的部队,负责包抄的是当初她从草原带出来的小孩之一的牧仁。这个名字含义为江河的孩子性格是这9个孩子里面最好的,做事较稳妥的乌力吉和那日松已经被她提拔为小军官,现在正在其他战场效力。要是让特木尔这样脾气火爆的孩子来,项楠怕荀燎命保不住。毕竟一开始,她只是想和对方谈判,能不动手还是不动手为好。

但是,当她让一部分人吸引荀燎这伙人出去,她率着其余人清除猎场里面的无辜群众后,她改变主意了,这个人渣必须得死!

说真的,项楠的性格是很好的,绝对算得上是温和的那一派。她在现代社会,从小到大时不时因为体型被其他人嘲讽,但是她从来没有因为这种事情和别人红过脸。穿越到这个时代后,也没有因为草原上的部族捧着她,而心生骄慢什么的。可以说是,心态一直摆的很正。

能把这样一个心理平和的人惹得暴跳如雷,荀燎在猎场里面干的事丧心病狂到什么程度可想而知。

“燕琉,如果我现在拿下这个人的人头,中行氏那边会有什么反应?”

“会全力反抗吧”,燕琉骑着马刚刚追上主君,就听到这样的问题,这和他们之前商量的不一样,不过他还是思索了一下,心里盘算好要是中行氏反抗他们应该怎样做。

“中行氏是大贵族,要是我们灭掉中行氏,一定会引起其他贵族的反抗的,之前谈好的徐徐图之的计划可能就不算数了。”

“如果贵族都是这个人渣样子,那么我就等不及什么徐徐图之了,这样恶心的东西,吾耻之为伍!”,她红着眼睛拽着荀燎的头发,无视他的求饶,一下子砍掉了他的头。

人的颈动脉血液充足,砍人离人太近,一定会沾上血迹,这是她第一次杀人,荀燎的血液溅的她满身都是,但是她不觉得心里有什么负担,虽然血腥味浓厚地让她想吐,心里却更多的是杀不够的戾气。

她提起荀燎的人头扔给牧仁,“把他的头挂在旗杆上,让中行氏的人全部看见,要是他们反抗,一个不留!”

说这话的时候,她一边擦了擦脸上被喷溅到的血迹,一边走到那辆华丽的戎车旁,拔下那根由她射出去钉在木杆上的箭矢。打战就是流水般的花钱,像箭矢这样的都是很贵的消耗品,虽然单支造价赶不上其他兵器,但是她的队伍只要打完仗不用快速转移战场,一定要下来把那些还完好的箭矢回收,她作为主将,虽然射箭的准头在军队里不是最好的,但是力道肯定是最大的,因此每次回收,她从不借他人之手,因为不少箭射出去力气太大,其他人不一定拔得下来。

就像这支,虽然已经穿过一个人的胸膛了,但是仍然钉在木杆上三寸。

牧仁领命而去,过了一会儿,树林里走出了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说是衣衫褴褛都是往好了说了,这些人骨瘦如柴的吓人,远远看上去宛如一根根骨头上披着一张人皮在晃悠,身上更是没有一块完整的布料,这些人就是荀燎之前投放在猎场中的人。

据他们自己说,在猎场里,大部分人都活不到一天,能活三天以上就是已经能感谢祖宗的地步。他们中最多的已经挨到了20天,项楠问他为什么不去向荀燎讨要封赏,他不是说能活过7天,就能得到自由和官职吗?

那位活到20天的“幸运儿”听到这话,有些痴痴傻傻地抬起头来:“自由?哪有什么自由啊?”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这只不过是荀燎忽悠那些平民自动卖身给他的由头罢了,在猎场里面到处散落的人骨,有不少就分布在荀燎经常停下来休息的地方,那些都是这场真实“大逃杀”的7天幸存者,但是他们一个都没有享受到对方的承诺。

项楠让士兵们用荀燎留下来的马车装了这些人走,因为他们大多因为长时间的折磨已经无法快速的走路了。华丽的戎车载着这部分幸存者碾过湿重的泥土,等到他们走出这片猎场的时候,一片阳光以毫无拒绝的姿势强硬的照在他们的身上,一个年岁较小的幸存者用手稍稍遮住眼睛,透过指缝,他恍恍惚惚地意识到,他们居然真的从这片噩梦之地出来了。

一滴泪珠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他的脸颊慢慢濡湿那华丽的车辇,整支队伍寂静无声,当大家从那凄冷的树林中走出来时,大家才发现以前习以为常的太阳有多么美好,而从今天起,他们会恢复自由,再也不用过着避开太阳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