藜蒿炒腊肉(1 / 1)

紧挨着杏花村的,便是笼在云雾中的苍翠山。

待江镜云背着背篓走到山脚时,还未过卯时。

好在山势平缓,春日里路也好走,她虽然还是虚弱但也比昨日强些,走上半山腰不成问题。

自江云娘嫁过来后,李寡妇为了防着她,米面银钱全都放在自己屋里收着,只在厨房留了点米。

江镜云现在手里什么也没有,当下最要紧的事还是想办法赚钱。

家中无男子,种地没有优势,难有营收,还是需要去城里卖点吃食。

今日她先上山挖点野菜,明日卖完就去县上看看什么吃的会受欢迎。

山上有一条小溪,顺着山峰流到山脚,一直穿过村落。

记忆中,这个时节,溪水边会长不少蕨菜和藜蒿,城里人不挨着山,大都好这些时令野菜。

蕨菜无论是凉拌还是清炒,都酥脆可口,饭桌添上这样一盘菜换换口味也是好的。

藜蒿兑上腊肉一起炒,更是一绝,藜蒿翠绿,腊肉金黄,光看着就能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不到半日,江镜云就摘了大半背篓的野菜,她走到溪水边洗净手上的泥,正要去树底下歇歇,就看见林子里长了很多不起眼的荠菜。

这个时候的荠菜拿来包饺子,肯定也好很卖。

来都来了,不多挖点回去就亏了。

等江镜云塞满一背篓的野菜走出树林时,已经过了午时,她早已饥肠辘辘,于是匆匆朝山下走去。

到了村口,迎面走来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头上戴着一只银钗的是村长的女儿,许娟儿,模样生的娇美,仗着家中宠爱,性子也很骄纵。

另一个是村头赵家的女儿,赵碧春,长相普通,看着有点木讷。

江镜云记得原身和她们二人没有交集,也没打招呼,就默默让到一边,继续朝前走。

昨日是巡视春耕的日子,县令爷被衙门里的案子绊住,脱不开身,就让他的长子替他先来一趟。

许娟儿的爹许广德昨天下午本是要把县令公子请回家中好好招待的,可还没等他开口,就有人说李家出事了,要他赶紧去看看。

许广德不好留县令公子独自在外面等着,就请他一起过去,可谁知他们刚到门口就出了变故,县令公子刚进门就被冲撞,月白衣裳被血污弄脏了一大块。

许娟儿听说县令爷的大公子,不仅生得好,读书还好,年纪轻轻就考上了秀才,今年秋天还要下场考举人,人人都说他前途无量。

许娟儿暗恨,要不是李家昨日那一出,她早就见着人了,凭着自己的才情样貌,说不准还能被公子看上,攀上县令家的高枝。

此时和江镜云狭路相逢,她忍不住开口,“呦,这不是李家那小寡妇吗?”

江镜云停下脚步,皱着眉看向来人,还没开口说话,就听见许娟儿继续讥讽地说:“昨日不是还虚弱得不行吗?今儿怎么就能出来挖野菜了?”

“你一个寡妇,在大庭广众之下跌到外男怀里,真是不知羞耻。”

她越说越激动,“我若是你,当时还不如一头撞死!”

江镜云算是听出来了,这许娟儿是为着昨天那事找她茬呢,真是莫名奇妙,寡妇就不配活吗?

她看着许娟儿,不禁疑惑道:“昨日那人我根本不认识,难不成是你相公?”

江镜云知道她还未嫁人,故意暗讽她多管闲事。

许娟儿以前就看不上江云娘,今日倒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就好欺负的小寡妇也敢还嘴,她自是不会中了江云娘的圈套,好心地告诉她那人的身份。

许娟儿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你你你......”

“我?我就不必娟儿姑娘操心了,现下急着回家,就不多陪了。”

江镜云一脸诚恳,说完就迈步走开。

“站住,小寡妇,你给我站住!”,许娟儿不服气,刚要追上去,就被一旁的赵碧春拉住胳膊。

“娟儿姐,别和她一般见识,我们还是快些走吧。”

许娟儿气恼地瞪了一眼赵碧春,看得赵碧春不禁低下了头,生怕她把气撒到自己身上。

江镜云回到李家,发现大门紧锁,估摸着李寡妇出去串门了。

经过昨日那么一闹,村里难免传出她虐待儿媳,容不得人的风言风语,这些日子,她应当会老实点。

她从怀中掏出钥匙,一打开门,就见院子里乱糟糟一片,饿了半日的鸡跳出围栏,四处乱窜,角落里拴着的大黑狗正在狂吠。

一时间,鸡飞狗跳的场景让她傻了眼。

江镜云这才想起今儿早上忘记喂鸡了,李寡妇把家里的几块地租出去给别人种了,平日收收地租,日子也能过得去,但家中的活儿都是江云娘做,喂鸡她就更不可能喂了。

江镜云无奈,只好放下背篓,去菜地里挖几颗萝卜青菜,剁碎了撒到墙角。

一共三只母鸡,一只公鸡,它们吃完了也就安分多了,很容易就被赶回了鸡窝。

江镜云还从窝里拾了两个新下的鸡蛋。

午时都快过去一个时辰了,她真快饿晕了,硬撑着一口气去厨房把饭蒸上,从篮子里拿出刚采摘的青菜萝卜,洗净后削掉萝卜皮把它切成块,放在盘子里。

等灶里的水开了,再把萝卜青菜放进去煮。

约莫过了一刻钟,江镜云把调好的鸡蛋液倒入锅里,等它被沸水煮成淡金色的鸡蛋花后熟练地用筷子搅散。

很快,那锅汤再次被煮得咕咕冒泡,迎着热气撒入葱花和盐,汤就完成了。

她的刀工很好,萝卜块被切得方方正正大小一致,盛在碗里像温润的白玉。

碧绿的青菜和浅黄的鸡蛋飘在汤面,有点像翡翠和黄金。

江镜云暗自给这个汤起了个贵气的名字——黄金翡翠白玉汤。

她不由得自嘲,觉得自己这是两天没吃肉有点魔怔了。

说是黄金翡翠白玉汤,闻着也挺香的,但是吃在嘴里还是萝卜青菜味,赝品就是赝品,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罢了。

以前她煮的羊肉萝卜汤,汤汁浓郁,味道鲜美,比这个好喝了不止一星半点,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掉,想到这,她不禁有些馋肉味......

她觉得院子里的母鸡就很不错,土生土长,不含任何人工饲料,用来做白切鸡应当不错。

不过,她现在缺钱,这几只鸡拿去卖也能赚点吧?

不不不,钱可以用别的法子挣,这鸡她一定要找机会尝尝,四只里面尝一只也是好的!

江镜云越吃越觉得索然无味,喝完一碗汤后,把锅里剩下的全拿去喂给了大黑狗。

歇了一会,揉了揉酸胀的胳膊和腿,然后认命地把背篓里的野菜倒出来,分好类后,坐在院子里开始择菜。

把野菜上枯黄的叶子扔掉,再清理一下根部的泥土,能让它们的卖相好一些。

择干净后,将散乱的荠菜铺到篮子底下,用细绳把长条状的蕨菜和藜蒿分开绑成几小捆,摆放到篮子里,方便明天拿去卖。

做好这一切后,她就转身进了厨房。

当王慧兰拎着一截腊肉迈进李家院子时,瞬间愣在了原地——

只见江镜云满身都是血,手里端着一个陶碗,脚边放着一把菜刀,不远处,一只母鸡被割了喉咙,正在地上扑棱着翅膀。

江镜云原本想杀只鸡解解馋,可现在这场面哪里是杀鸡?简直是命案现场......

她以前都是在市场买了活鸡,再叫摊主宰杀了才拿回家的,让她亲自动手的还是第一次,本该流到碗里的鸡血,因为她抓不住垂死挣扎的母鸡,溅了她一身。

见着门口的王慧兰,江镜云略显局促地打招呼,“慧兰姐姐,你来啦。”

“云娘你这,唉!还是身体太弱了,杀个鸡都费劲。我娘给我送了些腊肉过来,正巧带给你补补身子。”

江镜云讷讷点头,不好说是因为自己是新手,“多谢......”

刚开口她就想起昨日王慧兰不要她道谢,于是改口道:“慧兰姐姐,我今天摘了些藜蒿,兑上腊肉一起炒,指定香。等会再做一道白切鸡,你就和我一块吃吧!”

正好试试自己做的菜,合不合土著民的胃口。

“你今日上山了?有没有累着?这鸡我来帮你烫吧,你去歇歇。”,王慧兰说着就走进厨房,把手里的腊肉放在灶台上。

江镜云连忙跟上,“不用不用,慧兰姐姐,我回来得早,下午就择了会菜,一点都不累。”

“嗯,那就好,我和你一起吧。不过,你还是先去擦擦脸吧,糊了这么多血,肯定难受得紧。”

“好......”

于是二人配合着给鸡褪了毛,剖开鸡腹,取出里面的内脏,清理干净后,把鸡爪折一下塞进去,最后放入葱姜和盐。

等锅中的水煮沸,江镜云拎着鸡头,慢慢把鸡放入水中,让热水灌入鸡肚子,再拎起来用冷水浇一下。

如此三放三提,烫过一遍后,盖上锅盖熬两刻钟。

不多时,厨房里渐渐飘出鸡汤的浓郁香味。

王慧兰闻着,顿时咽了咽口水,“好香啊,云娘,咱们这边吃红烧的鸡肉更多些,我还不知道这白水煮的鸡味道怎么样呢。”

江镜云微微一笑,估摸着时间,揭开锅盖,鸡皮已经变得金黄。

拿起筷子戳进鸡腿,见没有血水流出,就可以把鸡捞出来放到盘子里冷凉了。

“慧兰姐姐,煮好了,不用添柴了。”

把另一锅里的米饭盛掉,空出锅来炒腊肉。

腊肉被江镜云放到水里煮了一刻钟,捞出来后软和了不少。

洗净后,放到案板上切片,把肥的先放进热锅煸出油,然后加入辣椒蒜末。

香味出来后再把瘦腊肉倒进去,很快,腊肉变成金黄色,此时再把藜蒿倒进去,用大火快速翻炒。

等藜蒿软了,放入一勺盐,不一会就可以出锅了。

两道色香味俱全的菜摆放在小方桌上,看起来十分诱人。

“哇,这腊肉太香啦,藜蒿的味道都混进去了,真不错!”,王慧兰吃得津津有味。

“给,慧兰姐姐,你再尝尝这个白切鸡。”

江镜云夹起一块酥脆金黄的白切鸡,蘸了一下酱汁递到王慧兰碗里。

王慧兰夹起来一口咬下去,皮爽肉滑,味道鲜嫩,满口回味无穷。

“好吃!太好吃了!云娘,难不成是我好久没吃你做的菜了,比以前好吃很多很多诶!”

“要是能天天吃到你做的菜就好了!”

江镜云夹菜的动作一顿,心中微微发紧,不知她说这话是有意还是无意。

面前,王慧兰正埋头吃饭,时不时夹一筷子菜,似乎只是不经意地一问,江镜云见此,稍稍松了口气。

“嗯,慧兰姐姐上次吃我做的饭都是好几年前了,我后来可没白练。”

好在原主和王慧兰中间几年没什么交集,不然她可解释不了自己厨艺突飞猛进的原因。

为了不让她再起疑,江镜云继续说:“慧兰姐姐慢点吃,我还会做很多,以后都做给你尝尝。”

说着,她探出身子靠近了些,“我悄悄和你说,昨日娘把我砸晕过去以后,我都梦见地府里的鬼差了,幸好最后还是回来了!”

她拍了拍胸脯,作劫后余生的侥幸状,“这也算是死而复生了,想起慧兰姐姐以前劝我的话,我也想开了,夫君的死和我无关,娘伤心也不该拿我出气,以后我可再不会让别人欺负我了。”

王慧兰停下筷子,气愤地说:“我就说是那老寡妇砸的你,幸亏你没事!”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多了。以后李寡妇要是再敢作贱你,你就和我说!”

“可别再像往常一样,非得我发现你身上的伤才肯承认!”

江镜云心虚地低下头,她可真混账,连慧兰姐姐都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