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力虽然一直在寻找跳槽的机会，但跟雷骏学东西的劲头却是一点都没落下，成天“雷副总”长，“雷副总”短的，连雷副总的女助理都打趣他是不是想换个岗来给雷副总当助理？

雷骏看得出曹力肯吃苦，能干事，也愿意锻炼他，需要人使唤的时候没少把他带在身边。

这一日，雷骏计划趁淡季对本市所有的大型商场做一个摸底调查，分析竞争对手的优劣，点名让曹力随行。

曹力很困惑：“雷副总，这种调查的事您派我们干不就行了，干嘛非得亲自跑一趟？”

雷骏：“你们那格局能看出什么问题？”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伤人，但曹力却觉得没毛病。就运营部做活动策划案来说，各家商场做的活动方案都是大同小异，不是打折就是满减，套路都是差不多的，但具体执行起来销售额的差异却很大，这里面确实很有管理经营的门道。

曹力不再多加置喙，提好了包，跟在雷骏身后唯他马首是瞻。

两人刚刚走出商场，就撞见夏天亮红色的跑车嚣张地开到商场的正门口，要多抢眼就多抢眼。保安还没来得及阻拦，雷骏就直接征用了夏天的车。

夏天本就闲得无聊，一听他们要去做市场调研，非得跟他们同去，还软磨硬泡让雷骏带上沙莎，美名曰为“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于是，这一趟就变成了尴尬的四人行。

曹力负责开车，沙莎单独坐在副驾驶，夏天吊儿郎当地在后座上拉雷骏聊天。

夏天：“我觉得我们应该弄个人设。”

雷骏：“嗯？”

夏天：“古代皇帝微服私访都会给自己编一套身份，做市场调研当然也需要人设，不然怎么暗访？”

难得雷骏不反驳他：“有点道理。”

夏天：“譬如我和沙莎可以装作买结婚用品的情侣，这样不管是珠宝彩妆还是服饰家电都可以调研一遍，雷骏你就演给我们做参谋的表哥。”

沙莎连忙道：“不行……”

说完她又怕会被上司误会成不配合完成工作，支支吾吾改口道：“我演技不行的。”

雷骏：“不需要演技，夏天挑什么你都说不喜欢就成。”

夏天补话：“有喜欢的也可以买。”

雷骏翻他：“你报销吗？”

夏天不满：“你们D&F百货一年销售额得有三五十个亿吧？出来征用我的车不说，市场调研你都不花钱的？小雷总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抠？”

雷骏丝毫不受激将：“不抠点你能把整个商场都买空。”

夏天：“算你狠。”

曹力倒不是很介意自己女朋友跟人演情侣，毕竟这是商业调研，又是四人同行，光天化日之下也不会怎么样，只是他见雷副总他们只顾着聊天，好像把他给忘了，尴尬地问道：“那我演什么角色？”

夏天随口道：“家里的司机，跟在后面拎拎东西就行了。”

曹力闻言讪讪地闭上了嘴。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趟正儿八经的调研，曹力压根不敢对这个分工有微词。

四人按计划逛了一整天，几乎了解完了所有商场入驻的品牌类型和档次区间，雷骏才放慢脚步，问他们几个要不要休息一下？

此刻沙莎已经脚痛难忍，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借口去上厕所，然后在厕所里悄悄给磨破皮的脚后跟贴上创口贴。

等她出来的时候，却听得夏天站在门口跟雷骏瞎扯淡。

夏天：“你真是太狠了，你看下面的小姑娘怕你怕成什么样了，当真一点东西都不买，纯逛……”

雷骏：“说明我们家员工不贪图蝇头小利。”

夏天：“啧啧，你在夸人？我没听错吧？我们小雷总居然会夸人？你不会是喜欢人家吧？”

雷骏：“别胡说八道，我叔叔这个人非常反感吃窝边草的人，我们集团是明令禁止办公室恋情的。”

夏天：“你真不喜欢？”

雷骏：“你神经病。”

夏天：“行，你不喜欢我可就追了？”

雷骏：“有病就看医生，出门右转有医院。”

沙莎忐忑不安地抬头看了看黑着脸站在一旁的曹力，硬着头皮咳了一声，示意大家她已经完事了。

好在当着她的面，夏天收敛了许多，没再继续开玩笑，反倒是强调辛苦了一天，无论如何都要让雷骏请吃晚餐，并且表示难得从貔貅嘴里拔毛，一定要挑个贵的地方让雷骏买单。

沙莎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悄悄伸手勾了勾曹力的手心，以示忠心。

曹力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种想公开恋情却没法公开的无奈又冒头了，偏偏这还是工作场合的延续，他没有办法在两个男人面前宣誓主权——除非他现在就不想要这个饭碗了。

那种无力感太过使人焦虑。

最让他受打击的一件事，是这一整天他都跟个隐形人一样，被人完全忽视。小夏总和雷副总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讨论他女朋友，根本不需要考虑他这个没有“持证上岗”的男朋友的心情。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最后。

前面两人有说有笑讨论是去吃法餐还是去吃日料的时候，他在后面心事重重，一点参与的心思都没有。

几人走到商场下面的地下车库，突然之间，一辆车拐了个大弯闪着大灯朝他们所在的方向开来。

“小心！”

沙莎见曹力回神太慢，眼看车就要撞到他身上，连忙一个虎扑过去，将曹力扑开。两人抱着打了一个滚，跌落在车轮旁。

汗珠从沙莎的额头不断滴落，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她仿若失了魂一般，吓得半死，紧紧抱着曹力的背，只有那还在颤抖的心跳和有温度的接触才能让她稍稍心安。

曹力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方才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大灯一闪，整个视野就白花花模糊一片，等被沙莎扑倒救下，才晃过神来，明白要不是女友英勇出手，自己只怕要出车祸。

真是惊险万分！

偏偏那车主一脚油门呼啸而过，溜得比兔子还快。

夏天和雷骏一边咒骂，一边过去扶沙莎和曹力，检查他们有没有受伤。

万幸的是，沙莎和曹力都只是擦了些皮外伤，看起来并没有伤到筋骨，应该没什么大碍。

直到四人坐到了饭桌上，夏天还惊魂未定地拍着胸脯感慨：“大伙都叫你傻莎还真没错，那么危险的情况，你一个女孩子，想都不想就往上扑？真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沙莎又不能说曹力是自己的男朋友，只好吐吐舌头，道：“就，没想太多……这不是都没事嘛。”

夏天跟她急眼：“真出事就来不及了！”

许是因为是老同学的关系，沙莎跟夏天说话不像曹力在他们面前那般拘谨，小声吐槽夏天：“你说话凶巴巴的样子，好像班主任，你以前都没有这么啰嗦的唉！”

夏天：“我那是啰嗦？我那是关心你好吧？！算了算了，不生气，我跟傻子生什么气？”

他气呼呼地翻开菜单，问大家要吃什么。

沙莎和曹力不好意思点菜，都表示“随便”。

没想到雷骏坐在一旁，只顾着低头摆弄手机整理刚才调研到的一些市场信息，也漫不经心道：“随便。”

夏天跟谁说话都是“随便”，便来了脾气，偏偏又不好对着刚受过惊吓的曹力和沙莎发火，便对着雷骏不满道：“你真是工作狂一个，吃饭时间还要工作。依我看，你才是有病，你才该看医生！”

雷骏：“刚才那几家家电卖场的优劣分析我已经发到你的邮箱，用来邀功挺合适，你可以拿给你爸看看，就说是你跑了圈市场回去写的。”

夏天眼睛一亮：“这么好？”

说真的，自从他气走了上次那个相亲对象，他父亲好久都没给他好脸色看，要是出来做市场调研能总结一份分析报告带回去，不管有用没用，肯定能缓和下父子关系。

不过，他怎么觉得雷骏这家伙，主动献殷勤，非奸即盗呢？

他警惕地看着雷骏：“不对劲，你是不是又有什么难搞的事要我帮你搞定？”

雷骏：“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

夏天吐槽：“对啊，你就是这样的人，上上回请我吃饭是让我给你介绍艺术家Todd Hessert，上回叫我来喝酒是让我帮你拿下外建筑立面改造的批文，这回你要是没事求我，我名字都倒过来写。”

雷骏：“既然都被你看穿了，那我就直说了，你们夏氏新出的激光电视，我想签独家。”

夏天：“我就知道……这事太大不好办，要报董事会批的。”

雷骏：“我要的只是本省独家销售权。”

夏天：“那稍微容易点，回头我跟我爸提提看吧。你们D&F一年那么多亿的销售额，还缺卖激光电视那一点钱？我跟你透个底，那东西卖得并不好，高端生产线，同类产品横向比较单价过高不提，尺码还都是百寸级的，只有别墅才能匹配得上。”

雷骏：“你知道签独家的意义是什么吧？”

夏天：“这谁不知道？买断才能享有定价权，可以让有此类需求的顾客只能去你们家消费……”

夏天突然反应过来：“好家伙，醉翁之意不在酒，你这是打着背后高端客户的主意吧？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够精的！”

雷骏见他反应还挺快，笑而不语，默认了。

曹力坐在一旁闷不吭声听他们聊天，暗暗惊讶雷副总真是擅长舞袖，就算是年纪差不多无所事事的富二代，他也能知人善用，将对方的人脉价值挖到极致，还让对方高高兴兴替他拉线。

曹力再看向小夏总，就觉得小夏总在雷副总的衬托下有点像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傻子”。

自从听了夏天要追她的玩笑话，沙莎也开始物色新工作了。

毕竟只要她在D&F百货上班，夏天想找她就很容易，曹力又同在D&F，撞上了就很尴尬。再说了，曹力的工资比她高，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都是她辞职更合适。

乔麦出院后还需要休养一小段时间腿伤，便暂时没有回队，先搬到出租屋里住，一来有曹力和沙莎照顾自己比较方便，二来也有私人空间可以做翻译。

在听闺蜜诉完苦恼心事后，乔麦表示富二代都性情不靠谱，看那个董炎就知道。

乔麦的话坚定了沙莎的信心。

不过乔麦又说，沙莎在商场的这份工作，做得小心翼翼、唯唯诺诺，每次见面都要吐槽工作不开心，再换工作建议她换份稍微感兴趣的行当，就不用把每天工作那八小时都当成炼狱修炼一般煎熬着。

沙莎觉得此话有理。

沙莎很喜欢美妆，小时候家里条件优渥，大牌化妆品任她挥霍，她的洋娃娃们都被她翻来覆去涂了又涂，小小年纪就懂高光要怎么打，苹果肌要怎么涂，口红如何叠色等等。

她最想做的工作，就是进时尚杂志社，像《The Devil Wears Prada》里的女主角那样，在时尚旋涡的正中心工作。

以前的沙莎是万万不敢肖想这些的，但在乔麦的鼓励下，沙莎大着胆子鼓起勇气，给市面上能找到招聘信息的时尚杂志社和大牌化妆品公司都投了一遍简历。

可不知道是她学历不行，还是毫无相关的工作经历，总之事与愿违，那些简历基本上都石沉大海，杳无音讯，甚至有几封内附简历的电子邮件数日后她点撤回都成功了。

沙莎很是沮丧，她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乔麦建议她不要眼高手低，只往有名的公司投简历。越是厉害的公司，越是竞争激烈，不如放宽要求，看看别的公司，先入行再说。

沙莎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和乔麦比，不管是能力还是心态都差太多了。

似乎从小到大，乔麦都是无所谓不能，只要想做一件事，定好目标，就一定能成。

而自己就是那个长相平平、智商平平，做什么事都需要费很大劲才能勉勉强强得到个“一般般”评价的普通人。她唯一拿得出手的技能就是化妆，可她总不能去当化妆品柜姐，又或者去应聘影楼化妆师吧？她还是想拥有一份更有上升空间的工作。

在沙莎唉声叹气找新工作的同时，夏天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总往D&F百货跑，虽然每次来都是打着找雷骏的旗号，但看到沙莎也会停下来打个招呼，甚至开她两句玩笑。

这一日，沙莎上班途中接到陌生来电，她估摸着是某家她投了简历的公司打过来的，就悄悄溜去员工洗手间里接电话。

只可惜，那家化妆品公司只缺开拓市场的业务人员，工作需要长期出差，底薪又给的很低，沙莎聊了几句，觉得自己并不擅长做推销工作，便婉拒了。

她刚刚走出卫生间，就迎头撞上了从男洗手间出来的夏天。

“你在找工作？”夏天心直口快，径直问道。

沙莎被人听到秘密，暗自懊恼自己真是太不注意了，为什么只检查女洗手间没人就觉得安全了？她支支吾吾地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没想到夏天笑笑道：“也是，雷骏那家伙那么抠，工资肯定给的不高。”

正聊着，有别的女同事过来上厕所，看到沙莎又与那几十万的东西随手赠人的夏天在那闲聊，冲着沙莎意有所指地笑了笑。沙莎生怕别人误会，连忙心虚地跑掉。

第二天，沙莎又接到一个电话，说自己是猎头公司，在网上看到了沙莎的简历，觉得很符合某家MCN机构的招人需求，问沙莎可有兴趣过去面试？一旦录取，待遇从优。

沙莎有些激动，那家MCN机构的大名她是知道的，旗下签有不少在美妆界很有声誉的网红博主，D&F百货也与之有过合作，但她又很害怕来电话的是骗子，毕竟这年头骗子花样百出，她又没有投过简历给那家MCN机构。

恰好吴畏来探望乔麦，给了沙莎一点建议：“骗子无论怎么玩花样，最后都会让你先掏钱，只要你稳住别掏钱，骗子就骗不到你。”

末了，他还怂恿沙莎去探探路子：“要不我陪你去，带上录音设备，万一真遇到诈骗团伙，我们一窝端直接给举报了，那就好事一件，大快人心。”

有了吴畏保驾护航，沙莎这才放心地跟对方约了面试时间。

几天后，两人如约前往那家MCN机构面试。

负责接待他们的人是个热情的小伙，先带着沙莎逛了一圈他们足有三四千平的开放式办公区，向他们逐一介绍每个不同区域是做什么用的，沙莎看着五花八门的拍摄区、商务接待区、后期处理区等等分工明确、装修风格一看就很贵的办公区域，低声问吴畏：“你觉得骗子会这么大张旗鼓地在市中心租这么豪华的写字楼行骗吗？”

吴畏：“不好说……不过这么多员工，看起来不像是骗人的。”

沙莎目光扫过侧边那个放满了各式大牌化妆品的开架化妆间，心动道：“要是工资开得合适，我还真挺想在这上班的。”

恰在这时，接待他们的小伙接到一个电话，客客气气说着“已经接到了”，边各种点头称是。

沙莎投给吴畏一个眼神：“猎头挖人果然受到的待遇不一样……”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利到让沙莎不敢想象，过了没一会儿，这家机构的女老板亲自过来面试沙莎，过问了一下沙莎的工作经历和擅长的方向之后，就报出几个她能做工作岗位让她挑选，沙莎斗胆问了下大概的薪资待遇，对方报出了一个让沙莎心花怒放的年薪，比沙莎目前在D&F百货的薪水要整整高出一倍多。

沙莎纠结了一下，觉得做美妆博主的文案策划这个岗位自己兴趣最大，但是又坦诚表示虽然自己对美妆比较了解，但没试过做文案策划，不是特别有信心能做好。

没想到女老板表示不会可以学，会安排经验丰富的文案策划带她。

这条件开得沙莎完全没有办法拒绝。

她当即表示，自己会尽快完成旧的工作交接，早些来公司报道上班。

趁着有员工找女老板请教事情的空档，吴畏低声提醒沙莎：“我怎么觉得这事有蹊跷，不太正常呢？”

沙莎不懂：“哪里不正常？”

吴畏：“哪那么多职位随便选，高薪还有师父教的好事？”

沙莎：“也是……”

她和曹力都分别找了挺久的工作，基本上薪水开得高的公司要求也高，就没见过这样“随便”面试一下就让过来上班的公司。

但这家公司从头到尾都没提过“交钱”，看着又不像骗子公司……

正当沙莎困惑着，先前负责接待的小伙过来告知他们女老板去处理别的事了，让他们随意看看，不用拘谨。

吴畏试探着问小伙，负责推人过来的猎头在哪家猎头公司？

小伙挠挠头说是女老板亲自吩咐的面试，不知道是哪家猎头公司推荐来的。

沙莎道了声谢，说麻烦他了，自己随便逛逛就走，等小伙也离开，沙莎严肃地向吴畏表示：“你说的对，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吴畏让沙莎把“猎头”电话发过来，现场搜索了一番，发现那个猎头的号码隶属于集团号，是夏氏集团数以万计的员工号之一。

沙莎顿时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猎头”，也根本不是她的简历符合这家MCN公司的招人需求，而是这份工作就是夏天刷脸给她介绍来的，所以女老板亲自面试，随便给岗，待遇那么好，还允许她慢慢学。

要不是吴畏多了个心眼，她还真以为猎头和这家公司都看上了她的潜力，想好好培养她呢！

沙莎不禁感慨：“果然通往成功的最佳捷径就是走后门。”

吴畏不明就里，沙莎大概解释了一番，从夏天撞见她打求职电话开始，将前因后果讲了个清楚。

既然不是诈骗，是朋友假借猎头之名给沙莎介绍工作，吴畏就问沙莎了：“你要接受这份工作吗？”

沙莎认真地想了想，道：“不能接受。”

夏天在单身夜上送喝醉的她回家，又相亲失败随手转赠她几十万的东西，还当曹力的面开玩笑说要追她，如果她接受了夏天介绍的工作，那她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向曹力解释才好了。

夏天之心虽好，但这是一份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馈赠。

最后，沙莎拒绝了这份工作，并亲自向女老板致歉。

沙莎恳请吴畏保守这个秘密，她不希望让曹力误会。吴畏没谈过恋爱，根本不觉得这算什么事，二话没说就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