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京海市灯火通明。
正值人流高峰期,马路上的车队堵了长长一圈,久久不动。
云想坐在车内,看着窗外终于缓慢涌动起来的车流,又低下头划起了手机。
手机屏幕上,云想正无聊地刷着微博,刷新之后蹦出来一条营销号的报道,看点赞量,热度还挺高:
【震惊,知名女星竟与影帝宋宴恋爱。】附图是一张照片。
照片中,是颁奖典礼后台,她正笑着和宋宴打招呼。
云想仔细回忆了一下,前天因为炽阳这部电影她被提名为最佳女配,所以去参加了颁奖典礼,典礼结束后在后台碰到宋宴,两人打了个招呼,于是被营销号搬上了微博。
云想百思不得其解,怎么透过这张照片算出来她恋爱了呢?
点开那条微博,云想看见了下面的评论:
【不红,倒是爱蹭。】
【知名吗?真是侮辱知名。】
【绿茶姐,请远离我们哥哥,不约,勿蹭。】
【天啊,造谣姐怎么还会在娱乐圈啊,到底是谁在捧她啊!】
【抱走哥哥,云想滚远点。】
【造谣姐这是榜不上张岭,开始榜我们阿宴哥哥了。】
…………
自从一年前那场声势浩大的网暴之后,云想再看见这些人身攻击的评论时心里毫无波澜,甚至在看见评论里的错别字时还有点想笑。
手指轻点了下那条评论,云想回复:【宝贝,还没小学毕业吧?是“傍”不是“榜”哦。】
云想思考了下,又回复了一条:【傍:依傍,榜:榜样,这是相关组词,具体的可以查查字典哦,祖国的花朵好好长,别歪了。】
回复完后,云想用小号转发了营销号那条微博,并附言:【一派胡言,狗屁不通,造谣可耻。】
发完之后,云想关掉手机,准备闭目养神。
还没闭五分钟,云想就被一巴掌拍醒了。
云想懵懵地看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陈红:“?”
陈红看着云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模样,一股气没提起来,颤着手把屏幕怼到云想面前:“姑奶奶,你还嫌自己被黑的不够惨吗?”
云想仔细看了眼屏幕上的微博热搜,热搜第一是:云想宋宴
热搜第二是:云想转发
热搜第三是:云想评论
三条热搜,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大红色的极其醒目的“爆”。
云想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赶忙打开自己手机,点进微博,关注那一栏,自动刷新出的最新一条微博是演员云想发的。
云想:“……现在微博这么容易爆了吗?”
看着经纪人陈红山雨欲来的气势,云想心虚地咽了咽口水:“红姐,我说我切错号了,你信不信。”
果然,下一秒,陈红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车里响起:“云想!你真是要把我气死!”
云想低着头不敢说话,整个车内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陈红叹了口气,无奈道:“算了,也不会比一年前更糟糕了。”
云想眨了眨眼,小声问:“那我还删掉微博吗?”
陈红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云想:“哦,那就不删了吧,我觉得我说的还挺对的。”
陈红:“……”
云想看着窗外飞速闪过的景色,突然想到什么:“红姐,这次剧本为什么只吃个饭就把我定下来?”
陈红摇了摇头,诚实道:“不知道,但是有剧本找上来总是好的,是牛是马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年前云想凭着出挑的外貌被当时在国外旅游的陈红一举选中,随后她不顾家人反对,义无反顾地回了国,进入娱乐圈,出演了自己的首部电影炽阳,播出之后,云想凭着出色的演技和外貌一时之间声名大噪,成为当时新生代的一匹黑马。也是因为这部电影,一年前云想被炽阳的主演联手污蔑造谣,遭遇了一场浩荡的网络纷争。
自那之后,云想一直都被贴着各种各样的标签,“白莲花”、“绿茶”、“造谣姐”、“插刀姐”等等,诸如此类还有更多不堪入耳的词汇在云想的微博每天上演,只要是云想出现的地方就是一片骂声,甚至前段时间正好有个被压了一年的,她主演的网络小甜剧上映,还没播三集,就被云想的黑粉举报下架了。
至此不论综艺、电影还是电视剧都避她不及,公司似乎也打算放弃她,只有陈红,一直坚定地站在云想身边,不断地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
这次找上来的是知名导演江心呈主导的民国剧本《再回首》,角色是女二,民国歌姬花玉。昨天突然联系陈红,让今天去天香阁吃个饭,谈一谈剧本的事,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定下来,另外对方还要求最好穿旗袍,扮相越有韵味越好,到时候会根据与角色的适配度进行敲定。
陈红一听,赶忙答应,今天一早就带着专业的服道化团队急匆匆去给云想定妆,从上午九点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才完成。
云想本身底子就好,加上这样用心的装扮,效果确实出彩,只是云想心底总有些惴惴不安。
这种关头,还敢找上她,不知道是导演勇敢还是投资商勇敢。
云想总觉得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是怎么都不可能砸到她头上的,除非有诈。
不多时,就到了天香阁,云想和陈红跟着侍应生的引导来到一个包厢。
一进去云想看见正坐主位的中年男人,心下瞬间了然。
居然是上次公司晚宴给她递房卡并扬言要包养她的老男人蒋建鹏,据说蒋建鹏是云想现在所在公司天晟娱乐的股东,也是京海市的一个房地产商,略有背景。
云想冷了脸,果然有诈。
除了蒋建鹏外,包厢里还坐着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中年女人,分别是剧本的导演江心呈,以及编剧白文。
陈红一进去就拉着云想,朝着包厢里的人先挨个打招呼,然后自我介绍。
包厢里的三个人视线自始至终都黏在云想身上,眼中尽是惊艳。
一圈介绍过后,江心呈率先鼓起掌来,大笑道:“好,太好了,简直是为花玉量身定制的。”
编剧白文看着眼前的女人,仿佛就是花玉本体。黑色旗袍长至脚踝,将窈窕多姿的身材展露无疑,潋滟璀璨的狐狸眼尾微微上勾,肌肤胜雪,丹朱红唇,美艳明丽,是极具攻击性的长相,一头乌发只用一根玉白的簪子挽在脑后,将她身上的气势也中和了几分,一身气质简直媚骨天成。
白文笑着反驳说:“不,应该说花玉就是为她量身定制的。云想就只是站在这,我的角色花玉仿佛活了过来。”
云想以为的龙潭虎穴,谁知道被一顿夸奖,整个人懵在原地,陈红适时地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云想立即反应过来,立马鞠躬:“不敢当不敢当,谢谢导演编剧抬爱。”
“都坐下吧,别站着。”江心呈招呼了声,随即说道:“云想,要说谢,你还真得感谢蒋总,多亏蒋总力荐你,我们才准备让你来试试。”
纵使心底厌恶,但在这样的场合,也不好驳了导演的面子,云想站起身朝蒋建鹏鞠了鞠躬:“真心感谢蒋总。”
“没了?”一直没搭话的蒋建鹏突然出声,抬手朝云想晃了晃杯中的红酒,然后一饮而尽:“我感受不到你的任何真心。”
场面顿时有些尴尬,江心呈和白文用眼神示意云想赶紧去敬酒。
云想:“……”
敬你奶奶的酒,老子酒精过敏!虽然在心里怒骂一通,但云想还是端起了酒杯。
关键时刻,陈红站起身,把云想轻轻往身后一带,赔笑道:“真是不好意思,蒋总,云想酒精过敏,明天还有通告呢。这样,我代她敬您伯乐之恩。”
说着,陈红往自己酒杯倒了些红酒仰头灌下。
蒋建鹏没说话,只是给自己又倒了些红酒,抬眼问:“你替她喝?”
陈红笑着说:“是,今天我替她陪您喝到尽兴。”
云想拧了拧眉,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果然,下一秒,蒋建鹏说:“那你再喝一杯。”
陈红抬手又往自己酒杯倒酒,倒得爽快,足足半杯,云想当即就想拉着陈红走人。
蒋建鹏晃了晃杯中的酒,又说:“满上才显得有诚意。”
这下在场的都愣住了,这红酒后劲极大,半杯就醉人,满杯下去估计得进医院。
江心呈适时解围,拿起面前的酒杯,说道:“蒋总,我来陪您喝吧,感谢您注资我的剧,我一定不让您失望。”
白文也赶紧搭话:“蒋总,我也陪您喝,如果没有您,就没有咱们《再回首》,先预祝咱们《再回首》开机顺利,收视长虹,祝蒋总财源广进。”
“江导,刚刚你不是说九点还要跟白女士赶飞机出差吗?”蒋建鹏看了看表,提醒道:“现在已经七点半了。”
这话明显就是在赶人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心知肚明,蒋建鹏此行的目的就是云想。
江心呈和白文想帮助解围,但奈何有心无力,毕竟投资商不能得罪,最后只得道别匆匆离去。
一时之间,包厢里只剩云想、陈红和蒋建鹏三人,整个房间再次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陈红意识到状况不对,率先出声,捏着那半杯子酒道:“蒋总,我们等等也还有事,这样,为了赔罪我自罚这杯酒。”
“你有事现在就可以走,”蒋建鹏指了指云想:“她留下,赔罪也只能她亲自赔,你敬的酒不作数,她亲自敬的我才喝。”
还不等陈红回答,云想腾地站起来,夺过酒杯,咕咚咕咚把那半杯酒灌满,然后走到蒋建鹏面前,把那杯满酒送到他嘴边:“蒋总,我亲自敬您,喝吧。”
蒋建鹏毫不掩饰,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云想,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横肉都在颤,看起来猥琐又油腻:“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用意,我想要的是你。”
他说:“如果你愿意做我的情人,这次的剧本就是你的,以后你会是天晟娱乐重点捧的艺人,拥有数不清的资源,再也不会被雪藏一年。”
说完,蒋建鹏拿出一张房卡放在桌上,意思再明显不过。
陈红当即也冷了脸,抬脚就想把云想拉走,大不了不接这个剧本,下一个更好。
几乎同一时间,那杯满满的红酒被悉数扣在了男人头上。
“贱人,不识好歹!信不信老子今晚就让你从此消失。”
云想站开了些,以免红酒溅到自己身上,不顾暴怒的男人,偏了偏头,皮笑肉不笑地问:“你是什么品种的癞蛤蟆?怎么还想吃天鹅肉呢?”
“做梦更快哦。”
“跑!”陈红眼疾手快地就要拉着云想跑,奈何云想穿了旗袍,行动不便,还没走出包厢,陈红就被蒋建鹏拽住,狠狠一巴掌扇翻在地。
“贱人!老子今晚让你跪着哭!”蒋建鹏怒骂着,一把扯住了云想。
云想看着陈红嘴角的血迹,心中压着的怒火一下就窜了起来,握住腰上的手,狠狠一折,“啪嗒”一声,蒋建鹏的手断了。
云想挣脱出来,拿起手边的椅子,用着十足的力气朝蒋建鹏砸了过去。
木质椅子,砸人十分疼,骨折都是轻的,蒋建鹏几乎瞬间倒地。
云想仍不罢休,拿着椅子不断往他身上砸,一下又一下,像疯了一样。
蒋建鹏从一开始的怒骂,渐渐地开始求饶。
陈红见势不好,赶忙上去抱住云想,安抚:“没事了没事了,小想,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听话,放手,好不好?”陈红顺势夺下那把椅子,松了口气,接着报了警。
侍应生也听到动静赶过来,进门看见屋里的惨烈景象,赶忙拨了120,又小跑着去找经理报告。
彼时经理站在天香阁门口,正迎接两位贵客,黑色劳斯莱斯上下来两个高大的年轻男人,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看起来冷硬低沉不好接近,另一个一身紫色西装,领口微敞,看起来没个正型。
这边侍应生慌张跑过来,大声喊着:“经理,出事了。”
“毛毛躁躁的,出什么事了?”经理呵斥了一声。
侍应生弱了声:“302包厢,打架斗殴。”
刚落话音,警车和救护车也适时赶来,一众人往302包厢赶去。
一进门就是这样的景象:中年男人满头是血地躺在地上求饶,一只手被狠狠碾压在女人的高跟鞋下,女人冷眼看着脚下的人,仿佛在看一堆死物,声音也像淬了冰,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中:“这只手摸了吗?”
“摸了摸了,姑奶奶,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蒋建鹏哭着说。
“反正也没用,废了吧。”
还不等云想有所动作,陈红眼尖地看见了门口的人,适时地把云想拉到自己身边。
医护人员赶紧抬走了蒋建鹏,眼看自己得救,蒋建鹏也不在遮拦,躺在担架上怨毒地看着云想,骂骂咧咧,简直不堪入耳。
即使不说,在场的人也几乎都已经明白了事故发生的原因,简单概括大概就是:骚扰不成反被揍。
很快,蒋建鹏被抬走,两个警察也走过来:“现在需要去警察局,跟我们做个笔录。”
陈红说“好”,拉着云想就往外走,在走到门口的时候,云想突然怔在原地,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熟悉的眸子里。
包厢外站着的人,云想再熟悉不过,剑眉星目,高鼻薄唇,不笑的时候像座冰山,此时黑色大衣罩在他身上,面色冷硬,拳头紧握,看起来不近人情。
他这副样子,云想很清楚,他在生气。
陈红看了看门口的男人,又看了看云想,问:“小想,你认识?”
鼻头有些泛酸,心口也涨涨的,她设想过无数次的重逢,却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相见,练习过无数次的那句“好久不见”,此刻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不认识。”
云想别过眼,拉着陈红,跟着警方离去。
“云想,等等!”
刚准备上警车,身后就有人追了上来,云想转头看去,是刚刚站在季云寒身边穿紫色西装的男人,心里莫名有些失落。
那人追上来,喘了口气,笑着问:“小学妹,还记得我吗?季云寒的大学舍友。”
云想刚刚没注意看他,此时仔细看下,那副眉眼确实让人熟悉,经年之前还帮过她。
云想点了点头,说:“记得,你是秦礼越。”
“记性不错嘛,当年没白帮你。”秦礼越赞赏地朝云想投去一眼,然后把手里某人的黑色大衣递过去,朝她抬了抬下巴:“呶,夜晚风凉,多穿点。”
云想没接,看着那熟悉的黑色大衣,刚压住的泪意又止不住翻涌,她吸了吸鼻子,带着些鼻音问:“他有说什么吗?”
“有。”
秦礼越直接把大衣塞进她手里,原封不动转达季云寒的话:“他说,活雷锋日行一善,积攒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