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以始终恪守着本分,态度有礼却很疏远。临到王城的时候,陈文以才在休息时走到了裴沂的身边。
“之前一直没来得及恭喜十一娘子。”陈文以道:“如今苦尽甘来,十一娘子觅得良君,日后也该和睦一生。”
裴沂欠身行礼,毕竟陈文以也曾帮助过她许多。
陈文以不动声色的看了文伮一眼,对裴沂道:“十一娘子千里寻夫的决心和勇气,孤记下了,若世间多一些十一这般的女娘,又有何人敢瞧不起女娘。”
自来女娘多为家中所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又有几个能够自我抉择的。裴沂也知这是难事。毕竟她自己也是逼急了,才做的选择。她不知陈文以说这番话是何意,可扫到一旁的文伮时,便伸手示意文伮也坐下来休息。
“我自十岁起,你便一直在我身边,你知我拿你当姐姐,我原以为不管我如何,你都会与我一道。”嫁人也好,孤独一生也好,她以为文伮始终会在她身边。可如今发生了这么多事,她才明白她其实并没有带给文伮什么。她虽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但到底是踩着严嬷嬷的尸骨。
“我与娘子相处多年,自然娘子在哪里我便在哪里。”文伮摇了摇头道。她是裴沂的女侍,即便没有那些情分,也没得选择的余地。更何况她视裴沂如妹妹,可怎么能有其他的心思。
“我原本想着,若我成了亲,你便跟我一道过去。到时候找一个府里的做夫婿,一生还是与我一道。可如今,我自己都想改变自己的生活,你又何曾不想。”身为主子她都埋怨不已,那身为仆从的文伮呢,岂不是更加没得选。
“文伮,你若愿意,我能现在就放你走。届时海阔天空,哪里都能去得。”裴沂拉过文伮的手道。
文伮一惊,下意识的想收回手,却被裴沂按住了。
“等进了王城,你便没得选择的机会了。”到时候她又是阆王府的女侍,一生荣辱都随了裴沂。
文伮犹豫了,她见过更加宽广的天地,看过更加源远流长的河流,知道有些地方贫瘠有些地方富饶。她见过嗷嗷待哺的孩童,也瞧见过市井里嬉笑怒骂的妇人。她知世界并不是只有王府那么大,而她的眼界也不是只有裴府上下。但那又如何呢。
“娘子可知,我为何会作为陪嫁到了裴府。”当年柳琴君出嫁,柳家备了十里红妆,但陪嫁的人却不多。尤其是女娘。因为柳琴君受宠,柳家也不愿看到裴隽三妻四妾委屈了柳琴君。所以选陪嫁的时候,便会挑一些老实本分不会生出其他心思的人。那时选文伮,是因为文伮是孤女,无依无靠,在院子里几乎是个透明人一样。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孤女,自然不会闹出其他事情来。也正如柳家盘算的一样,文伮即便到了裴府也是院子里最不起眼的。后来裴沂归来,裴隽想给裴沂挑一个应手的,又担心裴沂年纪小压不住。柳琴君便想起文伮来,所以将文伮送了过来。
文伮老实,不会欺主,也不会有其他的心思。事实证明是对的,因为她瞧见比她还要可怜的裴沂之后,便更加不会做什么了。说来可笑,她一个做奴仆的还可怜起主子来了。但裴沂是真的待她好,不曾拿她当仆人,甚至还把她当做了唯一能够依靠的姊妹。
“因为我老实本分,知道什么能要什么不能要,也知道像我这样的人能过什么样的日子。”她笑了一下,看着裴沂道:“娘子,我最大的愿望便是您能嫁一个好人,而我能在您院子里找一个仆从成亲,做一个不大不小的管家娘子。所以我不会离开,因为除了你,我也没有亲人了。”外面的世界再美,可她又能去何处。比起自由自在,她更想留在熟悉的人身边。
裴沂眼眶微红,良久才道:“你若不弃,往后便是我阿姊。只要我还活着,便不会让你孤苦无依。”
“那便祝娘子前程明媚,有良君有儿郎一生顺遂。”
“殿下,天快黑了,要启程了。”侍卫走了过来,开口道。
陈文以慢慢收回了视线,看了看依稀挂着霞光的天空道:“那便走吧。”说完关上了窗户,也未娶看那席地而坐的主仆二人。
裴沂出走,裴府并未声张。裴恒几次想寻裴沂,都被父母拦了回去。因为裴旸都没有管。裴旸不管,佟林纾更加不会管。甚至她觉得若裴沂死在外面了,那倒是对裴家做了一件好事。
所以当裴沂回来时,佟林纾愣了许久,才带着人赶了过来。可此时裴沂已经去了祠堂。
“祖母。”裴沂跪在了地上,然后俯拜下去。
裴老夫人停了下来,感慨了一声:“你回来便好。”
“但是严嬷嬷不在了。”裴沂低声道。
“无妨,一个仆妇而已。十一,这人若要死,谁都拦不住。这人若想活,却也得看天愿不愿意帮忙。”裴老夫人并不在意,她甚至都没有问裴沂可曾如愿。因为她知道裴沂是被太子送回来的,而不是萧不离。
裴沂不喜欢这番话,她皱起眉头想反驳,却被门外的声音惊动了。那声音似乎是红苑。她看了一眼裴老夫人,见祖母并未关心,便干脆爬了起来走了出去。
裴家的祠堂,文伮不得令是不得进的,故而在外面守着。所以佟林纾过来时便看到了文伮,联想到裴沂的作为,直接让红苑过去教训这不知事的女侍。红苑带了两个仆妇按住了文伮,将她逼得跪在了佟林纾面前。
“夫人。”文伮自知躲不过去,有些认命的看着地上。
“当初你出言顶撞于我,我看在大娘子的份上没有要了你的命。如今你却怂恿自家娘子离家,你觉得我是否要惩罚你。”
“夫人教训得是,身为女侍未能劝阻娘子,文伮认罚。”文伮低下头道。
“那便罚吧,你家娘子不听劝,想必你这嘴也是没用了,不如直接不要了吧。”佟林纾扔下一句话,便往祠堂走。红苑得了令,便让女侍动手,将文伮的嘴打烂。文伮生生挨了几巴掌,疼得哼了出来。
“住手。”那女侍再次挥手时,裴沂走了出来,看到这一幕,急忙跑了过来。
“裴十一,你的礼数呢?”被她无视的佟林纾厉声道。
裴沂怔愣了一下,回身行礼。但就这一耽搁的功夫,文伮便又被打了一巴掌。
“裴十一,你的胆子倒是愈发大了,竟敢不顾王府颜面擅自离家,你是反了天吗?”佟林纾怒道,裴沂却并没有看她,而是直接走过去伸手推开了那打人的女侍。
“裴十一,我与你说话,你聋了吗?”佟林纾不敢置信的看着裴沂。
裴沂冷眼看着那两个抓着文伮的仆妇道:“还不松手。”
两个仆妇回头去看红苑,红苑并未开口,她们也就有恃无恐了。裴沂刚要上前一步,红苑拦了一下道:“这女侍挑唆娘子离家,裴家是留不得了,这般惩治也是为了让她吸取教训,切不可任意妄为。”
裴沂抬起头看她,然后伸手给了她一巴掌。
那一掌打得极重,不仅红苑傻了眼,连佟林纾也被惊到了。
“裴十一,你在做什么?”
“我只是教训不听话的女侍而言。刚才这女侍言道是文伮教唆我离家,岂不是说文伮奴大欺主,我若是认了,岂不是说我软弱可欺?”裴沂抬头道,但是看着红苑的目光,却惊得红苑后退了一步。
“放肆,红苑得我的命令教训女侍,你觉得是我错了?”
“敢问母亲为何要教训我的女侍?”
“你擅自离家,难道不是错?”
“母亲当知离家的人是我,我若执意要走,文伮也拦不得我。毕竟不是说谁都能够奴大欺主?”她意有所指的看着红苑,佟林纾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道:“奴随主,主子做得不当,奴仆自当受罚,难道我还管不得。”
“母亲若要罚,罚我便是,左右都有这么一遭不是吗?我既能离家,便不会惧怕这些东西。”裴沂走了过去,伸手挥开了两个仆妇,将文伮拦在了身后。
佟林纾被气笑了:“你做下这般错事,你当我不会罚你吗?”
“母亲一不问我为何离家,二不问我这次离家是否无恙。一来便要打要罚的,我自是不会这般认为了。”裴沂的话深深刺痛了佟林纾,她指着仆妇道:“还不把这个孽障给我拿住,你既然觉得我会罚,那我便如你的愿。这祠堂你也不用跪了,直接请家法吧。”裴沂再怎么不对,佟林纾再怎么不喜,却也未动过家法。但这一次裴沂对她的反抗让她感到了挑衅,故而也顾不得什么了。
两名仆妇得了命令便要拉裴沂。裴沂也没反抗,但是其中一个仆妇在抓了她之后还掐了她一下,这让她心头火起,猛的挥开了仆妇的手,在对方还未反应过来时,便一巴掌打了过去。
这一巴掌着实把一群人都打蒙了。也让人意识到裴沂不再是那个可以被欺辱的女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