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此机会,萧不离询问了关于晏家的事情,但是并未提及晏明珠。晏鹏程道,他虽出自山北晏家,但也是出了五服的关系。他知本家大郎晏楼台才名远扬,却非是做官之人。他对本家的了解不多,直言道年前回山北时,晏家大郎还曾提及回来缅东游历。只是年半都过了,也未曾来。想必是晏家担心缅东危险不让来罢了。
萧不离低头喝茶并未接口。因为晏楼台当真出了门,只是再也不能来缅东了。
他答应晏明珠会帮他找到凶手,因为若是凶手不明,恐裴沂也会受到牵连。我不伤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到底也是一幢祸事。
一支马队快速翻过山丘朝着最大的峡谷而去,而迎着夕阳的余晖,依稀可见满山的红枫古杏。而在这峡谷之下有一个村落,吊楼竹屋,十分娴静。裴沂每次来此都会感到意料之外的宁静,但也会觉得违和。
温苍旭翻身下来便过来扶裴沂,裴沂径直跳了下来,无视了他的手。她走得快,迎面便撞见几个孩童走了过来唤她十一阿姐。
裴沂伸手摸了摸他们的头便走进了一间木屋,里面以短衫打扮的女娘瞧见她喜道:“十一回来了。祖母昨日还曾念叨你来着。”裴沂嗯了一声,便去后屋看了休息的老人。
马夫人如今年过八旬,本就是知天命的年岁了,对人的记忆也时常模糊。裴沂细声与她说话,她也未曾想起裴沂是谁。
她是马夫人的救命恩人,马夫人亦是她的救命恩人。当初她被晏氏兄妹所救,因怀着对萧不离的恨意而独自离开了,却不想临近缅东时却遇到了一波流匪,被劫了过来。她本以为会命丧如此,谁知那匪首马当家的老母病重,巫医束手无策,只说老人天命将至。裴沂为求一线生机,在得知马夫人乃是积食后,便道自己能救,只求能放她一条生路。
马当家当时允诺若她能救,便是马家帮永远的恩人。她救了老妇人一命老妇人亦救了她的性命。若是早些年,她从未想过会有一日与流匪为伍。若是早知会落得如此地步,她宁愿留在裴家被所有人指骂,也不会有寻萧不离的想法。
因为她的离开不仅断了回去的路,也断了她对萧不离所有的情谊,同时也让她不得不和最恨的人在一起。
与老妇人告别后,她便走了出来。这里不是马家帮的落脚点,却是其女眷的栖身之地。若不是见过马家帮的烧杀劫虐,她很难将如此平静的村落与那个声名狼藉的马家贼联想在一起。
“十一。”温苍旭走了过来,裴沂无视了他,却被温苍旭一把抓住了手道:“我之前已与你说过,晏家的事情与我无关,我与他们无冤无仇,何必徒惹是非,你缘何将所有问题都怪责到我头上。你觉得我最有可能对他们不利,难道不应该怀疑其他人吗?你一路落难至此,又是谁的错?”
“晏家兄妹的事情我只与你说过?”
“那我问你,除了我之后当真无旁人了吗?你缘何独自一人,缘何受伤,缘何需要晏氏兄妹搭救,当真是遇到山匪吗?”若是山匪,如何有得命在。裴沂怪责温苍旭,可她又何曾说过一句真话。从襄王城到缅东,路程坎坷,岂是简单一句遇了山匪侥幸逃脱为由。
“你来到缅东不见萧不离,却又处处想杀他。裴沂,我问你,若非我说萧不离不是好人,你会这般恨他吗?”
不会,因为温苍旭说的话她一句也没有信过,她也并非因为温苍旭的话而记恨萧不离。但温苍旭的话却让她不得不怀疑这一切是否是萧不离所为。因为花语是萧不离派来的,如今花语失去踪迹,又是否还有其他人要置她于死地。若真如此,那么晏氏兄妹的遭遇就不难猜了。
她脸色发白,温苍旭了然的笑了,但带了一些苦涩:“你早该猜到是何人,却始终不愿相信,为何?因为你喜欢他,却不想相信我。可我从未做过对你不利的事情。”他虽将裴家牵扯进来,但一开始裴家就入了局,即便没有他,只要这官印的事情有人查下去,裴家就脱不开关系。所以他未曾做过对不起裴沂的事情,相反他一直在示好,但对方根本不领情。他救对方也好,护对方也好,裴沂从未记在心里过。
裴沂一时语塞。她看着眼前的温苍旭便不由得会想起当年那个带她漫山遍野跑的王家儿郎。她记忆中的王家儿郎温和又和亲,和如今满腹算计的人决然不同。她记得对方的纯真和善良,才会用最大的恶意猜测如今走一步算一步的温苍旭。
“裴沂,我的确会为了目的利用所有人,但是那个人不包括你。”温苍旭低声道,裴沂僵硬的看着温苍旭,她知她责怪于温苍旭不过是想找回一些良心的安慰。若不然,那么晏氏兄妹的事情她便要愧疚一辈子。她抬手遮住了眼睛,温苍旭不忍她难过刚要走过来,便有人过来告诉他们,马当家回来了。
马当家,名马金良,如今年过五旬,别看身材不高大,但是论起阴狠来,温苍旭都自愧不如。当初他允诺裴沂若救了老母便会放了她,这个放只是说不杀她,却硬留她在此。若非温苍旭出现,她这会儿早已不知成了谁的压寨夫人。
裴沂知道温苍旭与马金良有交易,但温苍旭只说这与他的身世有关,也与曾经的顾氏有关,却不曾说过交易为何。只在她借温苍旭的手要杀萧不离的时候,警告过她几次。他说他会杀了萧不离,但是不需要裴沂动手。
裴沂回了临时的住所,她曾在这里照顾了马夫人一段时间,直至温苍旭将她带走。如今再回这里,她知温苍旭遇到了麻烦。而这个麻烦定是萧不离给的。
是夜,裴沂的房门被敲响了,她戒备的提着匕首打开了门。门外是温苍旭。看到裴沂警觉的样子,温苍旭又心疼又难受。那可是裴家的嫡女,真真正正的世家女娘,却为了一个萧不离把自己搞成了如今的模样。
“你不必担心,这里我留了人,没人可以伤害你。”温苍旭低声道。
裴沂闻言并未放松,只是看着他,带着探究。
他不喜欢这种目光,但似乎除了第一次在襄王城的时候,裴沂对他笑过以外就再也没有露出过友好的表情了。
“我有事要离开数日,你且在这里等我。待我归来,便与你一到离开缅东。届时你要回王城也好,不回也罢,我都不拦你,可好?”
“你答应我会杀了萧不离。”
“我若事成,萧不离必死无疑。”温苍旭低低的道。
裴沂内心一颤,但面上却什么也没有,她听到自己说好。
温苍旭伸过手来,她下意识的退了一步。温苍旭便笑了:“我很怀念曾经的日子,十一。”那时他不知自己的身份,无需算计也无需仇恨,只需要跟在先生身后,偶尔还能看到小十一。
温苍旭当晚便离开了,和马金良一起。
裴沂留在了村子里,但大多时候都是在照顾老妇人。因为当初便是老妇人护着她才让她没能那么快被人强娶,才让她看到希望等到了温苍旭。即便记恨马金良,但裴沂又怎能记恨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更何况看着老妇人,她便会想起祖母。
这一日,她刚刚磨完药草,正准备回去,便见不远处的道路上奔来一支马队。她原以为是马家帮归来,但很快守在村头的人开始大叫起来,并且迅速关上了栅栏。她这才发现不是马家帮回来了。她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刚收拾好东西,几名黑衣人便出现在她的门外,让她赶快走。
她瞬间有一些迟疑,她对这里的人无同情,但这些人到底未曾害过她。她正犹豫间,马蹄声越发近了,而高呼的声音也此起彼伏。
郑桜带着人一鼓作气的冲进了村庄,飘扬的晏字战旗很快便消失在了木屋之间。刀刃相撞的声音,以及马蹄嘶鸣声全部盖在了铁骑之下。萧不离骑着马走进来时便瞧见了倒在地上的尸体以及守着尸体哭嚎的妇人,但更多的是缩在一旁战战兢兢的看着冲进来的晏家军。
马金良不在此处,这里留下的不过少数男丁以及大量的老弱妇孺。晏家军也极守军纪,并未屠杀这些妇孺。不大一会儿,郑桜便带人过来了,说反抗者已经斩杀,如今已控制了整个村庄。他还告诉萧不离一件事情,他们找到了马金良的母亲,但许是动静太大,老人生生吓死了。
萧不离让人清理尸骸查明这些人的身份,从匪者一律抓走。马家贼纵横缅东多年,抢了多少人劫了多少财才建起了这个村子,只是再如何也改变不了这些人是被抢的事实。
他走得很慢,也看到了很多被护在怀里的孩童。稚儿无辜,但那些被抢被杀的人如何不无辜。走出不远,郑桜匆匆赶至,将一把匕首呈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