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银朱走得比谷禾禾还急。
上山坡的路,石阶上落叶沾着泥土,叶银朱一步跨三阶,蹭蹭蹭到了顶端,她转身望见谷禾禾踮着脚尖慢慢走,说:“我一上岛急着找掌门,不像你啊,也不跟我说一声就观光了一圈。”
“哪有。我就顺着人声过去凑个热闹。”谷禾禾终于爬到了顶端,“不过,这一片我来过,没人。听导游我的,他们应该住的是那边的屋子。”
“谷禾禾,说真的……这个人你真的要救吗?”叶银朱跟着她走。
“嗯。”
叶银朱担心她招惹是非:“都不知道是什么人,是什么病。”
“你觉得我又乱下承诺吗?”
“不是这个意思。”
“有什么可解释的呢,早和说你是我的好朋友了嘛,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谷禾禾张望了一下四周,低声说道:“我系统里那么多东西,没怎么换过,试试看嘛。”
叶银朱噗嗤一笑:“果然如我所料。”
叶银朱庆幸自己有谷禾禾这样的朋友。
她被逐出仙门,流落陆国,日子并不好过。
她曾怨过自己没有系统,毫无金手指。明明贵为仙侠文的女主,却混得惨不忍睹,剧情完全朝大女主文的反方向发展。
在陆国她凭着之前擅长的那点事维生,倒是自得其乐。她代写情书,接单画同人CP图,给茶馆写点说书人的副CP的稿子。
不过也只能勉强糊口。
等到冬天,她买不起大衣,在漏风的屋子里冻得神志不清。
叶银朱不得不把攒来的稿纸烧了,在小火堆前,迷迷糊糊看到的一幕幕幸福的景象。
她想留遗言。可是留给谁看呢?
世上没有自己惦记的人。
也没有人惦记着自己。
叶银朱一想到这些,吊着自己的最后一口气也要没了。
然而,她被人救了下来。
谷禾禾说她不是自己救的。
但这是叶银朱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叶银朱转危为安,虽然受了太多苦不敢再相信别人,为了报答天降福星谷禾禾,勉勉强强聊了几句。
哎哟,真没想到。
谷禾禾同是天涯沦落穿书人。
两人相见恨晚,约定彼此互相照应。
叶银朱仔细盘问了一下,谷禾禾是前去东海修仙的凡人,没有灵根,不过她穿书过来时绑了仙界药王系统,任务在身,要成为东海仙岛的仙门掌门。
要紧紧抱住未来掌门大腿,叶银朱决定做她的小跟班。
没一会儿,叶银朱跟她梳理剧情的时候,听到了噩耗。
“你等等……”叶银朱听她讲了半天,和自己看的仙侠文剧情有点差池,“你穿来的这本书叫什么?”
“《塑月缘》的同人文《海王之家》。”
“这文是我写的啊。”
叶银朱仿佛被雷劈了一样,因为她突然回忆起自己的设定:在这个世界,修仙之人,或早或晚都要渡情劫,渡劫失败,会灰飞烟灭,还会让同仙门的人修为大减,承受不住的人也是死命一条。
谁修仙谁倒霉啊。
叶银朱之前被逐出仙门,是因祸得福。
谷禾禾吓傻了,连忙扔了自己收到的情书和信物。
叶银朱叹了口气,问:“能不修仙吗?”
谷禾禾摇摇头。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叶银朱凑到谷禾禾耳边小声说道:“有一个门派,一直活到最后。”
“我们就去那个。”
不知道是遇到谷禾禾后自己转运了,还是谷禾禾穿书过来自有福气,叶银朱没过多久就拜入寡宗,连带附加条件灵根残废的谷禾禾,也一同收入门下。
万幸啊万幸,谷禾禾体弱多病、久病成医,一直求仙无门,两个人若未遇见,估计比这屋子里的病人下场还惨。
她们在屋子前停下脚步。
叶银朱惊讶地张着大嘴,用手捂上,呼吸都要停止了。
谷禾禾有点害怕地往后撤了半步,攥着叶银朱的衣袖,挡住自己一半的眼睛。
吓得紧闭双眼的叶银朱,被谷禾禾掐疼了,才朝屋里又瞥了一眼。
“屋里没吊着人,垂挂的都是白布条,”叶银朱鼓起勇气,“没事,别怕,我们去看看。”
她拽着谷禾禾往前走了几步。
谷禾禾吐出了句猜测:“机器人?”
叶银朱并没有往那个方向思考。
“系统里有吗?你换不出来的东西,肯定就是你想多了。”
她们走近一瞧,一把红木椅子,下面装了小轮子,椅背后面挂了跟杆子,悬在那里一碰就晃晃悠悠。叶银朱好奇地一碰,绳子还断了一边。
她收起手,看着养着脖子的谷禾禾,也跟着抬头看。
房梁上悬着绳子和撕碎的白色被单。
她们刚才从远处看,还以为吊着人。
红木椅子上也缠着绳子和小木板,只留个人脑袋露在上面,乍一看还真的以为什么探月机器人。
“是想这样拉一下把椅子抬出去吧?”叶银朱合理猜测道,“你看这门槛这么高。”
谷禾禾对她的见识表示赞叹:“你还写过悬疑啊?”
“这不是什么都得会一点嘛。”叶银朱一边观察房间,一边解开绳子和布条,一件件收拾起来。
谷禾禾站在原地,直愣愣地观察眼前人:“尸体呢?你怎么看?”
叶银朱吓得松手,布条都掉到了地上。她镇静下来,把问题抛了了回去:“你还真当自己是活人不医的神仙啊。你自己探探。”
“有呼吸。”谷禾禾手划过他鼻子下方,又从木头夹板里伸进手指按脉搏,“脉象平稳。”
还真的问诊啊。
看到谷禾禾若有其事的样子,叶银朱也跟在她身后悄悄模仿她的样子。
谷禾禾观察一阵子后,得出结论:“系统说没有呼吸传染病。我们把面纱摘了吧。”
“好。”叶银朱点点头。
面纱撕掉,嘴唇无血色。
“帽子你来。”谷禾禾命令道。
“没问题,谷医仙。”叶银朱说完就立马下了手。她半蹲着,远远地伸直胳膊掀了一下帽檐,然而她差点栽倒,撞到了边上的大瓷瓶。
当啷当啷。
声响不止。
轮椅上的人,循声转了头。
胆小怕事的谷禾禾紧张了起来:“他们是不是觉得他抬不走啊,搞了这么多绳子啊带子啊机械椅子啊,结果也没有办法。”
“可能吧。”
“他也不一定要治疗啊。”谷禾禾眼神透着诚恳:“我从系统里换个铲子,杠杆原理,把他送出屋子。我们不就是不想留个外人嘛。”
“来的路上还信誓旦旦的,你就是找借口不摘他的眼罩吧?”叶银朱虽然也有些害怕,但她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我来。你先从系统换个简单的药我们试试。”
“嗯,机会难得。”
叶银朱掀开眼罩。眼罩顺着滑到了对方的身上。
他眨眨眼,仰头望着叶银朱。
眼神清澈又无辜。
叶银朱清了下嗓子:“抬走。”
谷禾禾疑惑地看着她。
“别选药了。”叶银朱补充道,“选铁锹。”
“铲得动吗?”
“朝脑袋敲晕了也行。然后找两人抬走。你看这骨架细的,他们用得着费那么大力吗?”叶银朱突然生气。
“你认识?”谷禾禾问道,“怪不得态度转变这么快……仇家?”
“仇家!”
谷禾禾很是诧异:“这几年,每个旧相识你都说是仇人,没有朋友吗?”
“人来世上,不都有自己的关系吗?亲人、邻居、青梅竹马……我看别人关系那么好,我哪儿里愿意去打扰,自己默默在旁边磕糖就好了呀。”叶银朱解释道,“所以,和我能搭上关系的,都是来烦我的。”
“烦你就算仇家啊。”谷禾禾感叹道。
“不好意思,来烦你了。”楚焰在门外稍等片刻,终于找机会进去,“事情我解决了,他们那些人都走了,要不然过几天下雨,更是不好办。”
谷禾禾满眼都是星星:“大师兄,好厉害。你怎么做到的啊?”
楚焰好好解释了一番,叶银朱关心着自己的仇家,总不能让他这样饿着坐着睡一晚上,但听到楚焰的手段,很是生气:“不是说好的愿赌服输吗?一天没过就跟掌门打小报告!”
谷禾禾感到不安,她小心问道:“我……她的灵石都发出去打点他们了?”
“嗯。掌门事后还挺生气,谁不知道他不喜欢藏藏掖掖的人呢。”
“真的假的?”叶银朱不信,“拿了我们的东西,反倒还欠你一个人情了。”
“你直接找掌门告状嘛。”
“别吵了,别吵了,”谷禾禾拉架,“这个人怎么办?”
楚焰听了才注意到椅子上垂着脑袋的人:“他怎么了?”
“听脉象是中了蛊毒。”谷禾禾解释,“颈后有被魔族打伤的魔纹。额头那里的疤痕是天命轮的诅咒,而且……”
楚焰轻轻抬起对方的脸。
谷禾禾罗列着系统给的所有情况,口干舌燥:“最重要的是,他失忆、失语。”
楚焰一直盯着眼前人的眼睛:“这都能诊断出来?”
谷禾禾突然意识到自己讲太多了,支支吾吾。
叶银朱看不下去了:“你连谷禾禾的实力都不信了啊。”
“你也相信他失忆了?”
“当然了!这可是在陆国人称转世医仙的判断啊。”
“真没想到,你还真有好运遇上这种事。”楚焰冷笑,“推开小黑屋的门,看见世仇垂头丧气的瘫在椅子上,边上都是绳子、棍子,地上是道不明的污迹,胳膊上是数不清的伤痕,病恹恹的,毫无还手之力。你什么表情啊这是?……不喜欢了吗?亲手报复世仇的机会。”
“少看我写的东西!”
“不闹了,不闹了。我去叫师弟过来吧,”楚焰转过身对着谷禾禾,“你们早点休息,抢个好点的房间,景色啊不重要,天冷了,夜里暖和要紧。”
“多谢大师兄。”
叶银朱拦住他:“你别急着走。”
“怎么?舍不得这千载难逢的把世仇玩弄于股掌的机会?”
“我要的灵器想好了。”叶银朱踮起脚尖在楚焰耳畔念了名字。
“这个啊,没问题。”楚焰爽快地答应下来,“他们刚才有人说他身上有个册子,上面有日常照顾的流程。”
这不是早就知道他的病情了嘛。
还在这里装。
叶银朱见谷禾禾在楚焰走后愣在原地思考,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一天就治好会让人起疑心吧。”谷禾禾打了个响指,“先解诅咒吧。”
“你拿什么解?”
“啊,系统说道具不足。果然有制作手册并不够啊。”
“那今天算了。”
“要不换个解语散吧。这个刚好可以。”
叶银朱疯狂摇脑袋。
“也不用吗?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问诊了就够了。”说完,叶银朱好奇地从病人衣襟拽出来令她关心很久的方方正正的册子。
连带掉出来一个小的。
她捡起来一看,这不是她在茶宗写的秘籍小抄吗?
那一天,这个人撕了她的小抄,来不及重新做一份,她哭着粘了一早上。
不是说最讨厌这种东西吗?
陆星炽。
当面扔下山崖的秘籍小抄,怎么又出现在你身上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