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玉京城,是神族的居所。这里有着白玉做的宫殿,亭台楼阁在云海中耸立,被阳光照耀着,熠熠生辉。
云婉儿来此,已有五年。
刚来到云家的时候,云楣教了她许多道理:
“天界有三族,神族、妖灵、魔族。神族为上,居于玉京,妖灵在中,守着灵潭,魔族为下,自神魔大战后,魔族子民流离,不知藏于天界何处了。”
云楣拉着云婉儿的手,边走边说。
“神族泽被众生,需时刻自醒。玉京有天规千条,违者重罚。”
“神族与魔族势不两立,凡进玉京的魔族,都会被杀。”
云楣走在前,带着云婉儿穿过一座座楼阁,脚下是白玉铺的路,透着光和云海的眼色。直到穿过一个写有云字的白玉牌坊,身边白玉做的建筑开始挂着天青色的飘带,飘带在轻风中摇摆。
云楣走到一楼阁前停下,楼阁的牌匾上写着修真阁三字,云楣抬脚,走进楼阁,云婉儿在身后跟着,楼阁内有二层,顶深,纵横的梁柱竟也是白玉做的,透亮而泛着光泽。
阁内有一排排整齐的书架,书架中心是一块圆形的水池,池水清澈而浅,都没不过脚趾,池子上方有天光漏下,照在水上,波光闪闪,池子旁有两座席和一张玉做的案几,案几上放着纸笔和书卷。
云楣转过头,细细与云婉儿道:
“你既加入云家,便算我神族中人。你虽出身人族,肉体凡胎,但若修成神力,便可脱生神躯,自此长生。”
“我要如何修成神力?”云婉儿问道。
“送你的那朵花名为业火红莲,若你能将它融于体内,便可获得神力护体,从此容貌不衰。”
“只要你愿意潜心修炼,业火红莲的力量自能助你成为神族强者。”云楣望着云婉儿,撇起右眼上的眉毛,道,“但这不是一件易事,业火红莲的力量极为霸道,它的火焰能烧尽这世间的一切,这其中,可能也包括你。”
女子的眼光低垂,收紧袖口,嘴唇微颤。
“它真的,可以烧尽一切?”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清亮。
“我该如何修炼?还请您教我。”云婉儿突然拂袖,跪在云楣面前,叩首道,“我愿拜您为师。”
“我可以收你为徒,教你修炼,可你真心愿意?”云楣的脸色似乎有些诧异,“我与你说了这些,你不害怕?”
“不害怕。”
“一旦为神,人间风月将与你再无相关。”云楣继续问,“孩子,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云婉儿道,她抬起脸,望着面前的云楣。
少女清澈的眼瞳里满是坚毅。
云楣的脸上闪过一丝触动。
“好,从今日起,你便在此修真阁中修炼。”云楣欣慰一笑,她伸手扶起云婉儿道,“我会教你方法。”
自那日后,修真阁里总能见到一个独自修习的少女,有时是师徒对坐,有时是一人挑灯。
云楣发现,云婉儿的天赋似乎很高,三年修成业火红莲,五年战力便为云家第一,云婉儿逐渐成为天界年轻一辈里最强的存在。
五年后的一天,云楣再来到了修真阁,带着一卷神御。她看到了案几上横竖堆积的书卷,云婉儿坐在旁边,一身青色的衣裳,头扎着青蓝色的丝带,绑着她高高的发髻。
云婉儿本笔直坐在那里,听到动静,突然侧过头。
鬓角的发丝划过她的脸颊。
白玉色的建筑衬着青衣女子的清冷。
“师父?”
少女的声音清澈而干净,在阁内绕梁。
云楣脸上浮上笑意,她走上前。
云婉儿忙站起。
“云婉儿,为师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云楣道,“明日起,你便下凡吧。”
“下凡?去人间?为何?”少女的衣裙摆动。
“云家世代便有神女一职,以最能者任职,神女十年为期去往人间,救助人族疾苦。”
“如今,轮到你了。”云楣道,将神御递给云婉儿。
卷轴在云婉儿手中展开,映入眼帘的是发光的几行字:
云家云婉儿,恪守本心,勤勉修行,今择予为神女,特令予赴凡间救济苍生。
云婉儿看完正要合上卷轴。
“这将是为师教给你的最后一课。”云楣笑道。
“最后一课?”
“明日之后,为师要离开玉京,去云游了。”云楣说着,踱步向前随意走着。
“师父要去哪?”云婉儿的目光盯着云楣,随她的走动而变着注视的方向。
“没有目的,随处走走,或许走到哪愿意停下时,会在那里一直留下。”云楣的脸上带着懒意,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一翠色玉佩,走回云婉儿面前,递与她道,“此物是那叶沐所有,若你愿意,可执此物去寻他的转世。”
“只是天规有明令禁止神族与人族相爱。”云楣未再说下去。
云婉儿的瞳孔闪过一丝光亮,又黯淡了下去,她笑了笑,接过:“多谢师父。”
面前的少女,她紧紧攥着刚得的翠玉,低头细细端详着,微微抿着嘴。云楣望着这一幕,不禁觉得残忍。
少女端详了一会翠玉,便将其收回怀中。一袭青衣突然飘向下,是云婉儿跪下地叩首,行拜礼道:“弟子云婉儿,谢过师父教导之恩。”
“谢过师父养育之恩。”
云楣的视线微微模糊,好像眼眶里漫上了什么,她弯下腰,伸出手欲触碰云婉儿的身子,却最终只碰上了她的手:“好好,快起来吧。”
第二日,云婉儿便下凡了。
三千神族在她下凡的云台前聚集,观望着这位新任的救世神女。
云婉儿在众神的注视下走出,她四下张望,却不见云楣的身影。
云婉儿走到云台前,面前是皑皑云海。
她纵身一跃。
天青色的衣裙如花般绽开,如鱼般飘飞在云海里。
云层在少女的面前拨开,身后的神族沸腾起来。
云婉儿感觉到狂风拂面的感觉,逼得她闭上眼,过了许久,她缓缓落地,再睁眼,身侧是人潮涌动。
身边的街道、坊市都令她感到熟悉,一座座坊市连着巷子,串成一条较宽的主道,主道旁有窄窄的小河,河上有些木做的小桥。
等等,河道、桥梁,地上的砖石?云婉儿瞳孔一怔,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转头,她一回头,就看到了大道的尽头,很远的地方,连着这座她所在的城池的地方,有一座黑压压的城楼。
城楼上挂着写满“彦”字的旗帜。
“这里是,扶清国的都城?”云婉儿自言自语道,突然她感觉到视线模糊,身边的人们好像又变成了那日的尸海。雷雨在天空下起,淋湿她的头发,电光照耀起悬在城楼的头颅。
云婉儿顿感不适,她着急地从一旁的马厩里牵上一匹,飞骑着出了城。
她的身后传来些许守城士兵的呼喊声:“喂你!停下!”
“抓住她!”
只是她驾马跑得很快,他们跟着喊了一会,便也没再追来了。
云婉儿好像驾马跑了很久,马蹄声深深浅浅,经过了几个村子和几个驿站。
她走走停停,有时在树下露宿,有时去往酒馆找些吃食,她逐渐沉浸于旅途的风光。
她下凡前,从天界带了些便宜宝贝,在人间路过的当铺换了些路途上需要的东西,钱、斗篷、缰绳等。
青山绿水,纵马随行,畅快无比。
行过两日,她走过的山林里,开始遇到些许衣衫褴褛的人,他们有时成群结队,有时三三两两。云婉儿没见过这般阵仗,碰见好多次后,终于忍不住好奇询问:“这位婶,你们是何人,这是要去哪?”
少女跃下马,牵着缰绳,叫住人群中刚与她擦肩的一个中年女子。
那中年模样的女子转过身来,她抱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孩童,眼神躲闪,见四下无其他人,又见面前的云婉儿未着官服又一身赶路模样,这才战战兢兢道:“我们都是逃难来的。自打彦国吞并扶清,这中原的战争就没停过。五国之间互相打打杀杀,我的丈夫、我的儿、我家的田、我家的宅子,都打没了。”
女人的声音哽咽,襁褓里的孩子似乎被吵到,大声哭了起来。
“就是!这战事何时能是个头!”女子身后走出一个老头,佝偻着身子,颤巍却有力道,“帝王将相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收复新地,遭殃的却是我们!”老头一边说,手一边激动地挥舞着。
“就是!”那些个衣衫褴褛的人们都喊起来,一个个脸上都写着不平。
云婉儿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金丝钱袋,塞给怀抱孩童的女子。
少女低眉,道:“我也没有别的可以给你们,拿着这个,路上给孩子、给大家买些吃食吧。”
女子怔怔望着手中的钱袋,好一会反应过来,颤抖着手,低头哭道:“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女子身后的人群涌来欲抢女子手中的钱袋,老头忙挤来,用手有力打开那些人的手,厉声呵斥道:“抢什么抢,进城了都有你们的份!”老头看起来力气颇大,那些人手上被打的泛红,只好收手躲在一边。
“走了走了!快些赶路快些进城!”老头道,用手推着那些人的背,人群被激励,都快步赶路起来。
云婉儿望着面前的场景,笑了笑,纵身跃上马,骑着马继续赶路。
如画的郁葱景致又在她的眼前铺开。
直到马蹄逐渐跑不动的时候,云婉儿决意停下暂歇。
青翠山岳,伴随着泉水声和一些熙熙攘攘的生活声。
云婉儿下马,往那声音的来处望去,她俯瞰到一处寨子,这里都是竹做的房子,寨民都戴着银做的饰品,穿着布做的衣服,上面织着花纹。
她没见过这样的风光,心生好奇。
云婉儿牵着马走了几步,找了一处有水的地方栓了马。
只身一人偷偷走去了那座寨子。
银饰布衣,她记得南疆夷族才着此装扮。只是南疆离中原有数万里远,那里多山,南疆人生于山林,善制巫蛊、炼毒虫,不参与中原诸事。
云婉儿整理好身着的粗布斗篷,遮掩住自己的衣裙。
她穿过林子,见四下无人,便纵身翻过寨子的围墙。她走在寨子里,试探着目光四望周围,似乎未有人拦她。
云婉儿垫着脚悄悄走了几步,打量着四周新奇的一切。
寨子里是土路,两边的竹楼里,有人坐在地上捣衣,有人在理着刚采的药材。
寨子里的人们看着模样淳朴,生活也与中原人无甚不同。
这和传闻说的也不太一样嘛!她在心中默默道。
“你是什么人?”
她的身后突然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
云婉儿错愕地转头,看见一个身着红衣的少年,十四五岁的模样,戴着银做的项链,右耳上挂着红玛瑙穿的羽毛耳饰,拖着长长的银链子。他的头发是白色的,耳后的两搓被扎在脑后,将头顶的发丝收拢整齐,剩下的长发如瀑雪般垂在背后,还有一些卷在脸前和鬓角,他的眼瞳清澈,似那寨外的泉水一般。
少年的脸生得十分好看,好看到云婉儿一时想不出如何形容。他的睫毛长长的,半盖着那双清泉般干净的、黑中有些偏灰的漂亮眼瞳,他的眼尾微微上扬,眼角处有些泛红,云婉儿望着那双眉眼的时候,好像望着晨暮时的远山,是那种青黛色的朦胧的感觉。
她从未见过那般漂亮的人。
少年觉察到了云婉儿停滞的目光,他皱眉,疑惑模样问道:“你在看什么?”
云婉儿的瞳子仍睁得很大,只顾着说了一句:“你生得,可真好看。”
少年的耳根瞬间一红,脸上却作波澜不惊的模样,他不自觉地向下看了下,又看向云婉儿的方向,道:“你到底是何人?”
云婉儿想起自己的来意,用手遮住嘴,悄悄在打了几下算盘。
她突然装作一副可怜模样道:“少年郎,我走错了路,不慎来到此处,我的马乏了,走不动了,可否留我在此借宿一晚?”
云婉儿说罢,垂下眼眸,用手攥拳装作抹眼泪的模样。
少女落泪,梨花带雨。那少年显然没见过这般场面,慌忙上前劝慰道:“我可以留你,但你明日一定要离开此地。”
“若让我义父知道了有外人来此,你定没有活路。”
他说道,谨慎地四下张望了两下,确保四周无人后,与云婉儿道:“姑娘你随我来。”
五月的南疆,太阳已有些许炎热。
少年领着云婉儿,穿过翠绿的林子,来到一处竹屋。
竹屋的一层是个厨房,摆着些锅碗瓢盆。少年绕过厨房,走上屋外的楼梯,来到二层,推开第二个房间的门,与云婉儿道:“你便在此吧,莫要离开房间乱走。”
“你义父是何人?”云婉儿走进房间,竹做的屋子里有一张床,一个案几,墙上挂着一张手织的花纹挂毯,一个牛的头骨。
“寨子的主人,南疆王。”少年答道。
“那你是南疆的少主了?”云婉儿道,她坐在床上,慵懒地耷拉着腿。
“是。”少年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尤川。”
少年回答的时候,老实地望着她的眼睛。
他的身后突然传来男子的呼唤声,似是下属的声音:“少主!王上找您!”
少年的面上突然神色紧张,转了转眼珠,与云婉儿道:“我还有事,姑娘你先在此休息吧。”
“好。”云婉儿歪头,笑着答道。
红衣少年转身离开,留下一阵银器叮当的声响。
云婉儿望着少年离开的方向,她的手攥在胸前,触到一个有些硬的东西。
是什么?她好奇地从怀中掏出,一枚漂亮的玉佩浮现眼前。
“殿下,您一定要活下去,总有一天,您要为扶清死去的人们报仇。”云婉儿的耳边回想起叶沐的话语。
少女站起了身,双手微颤,深吸了一口气。
叶沐希望她为扶清国复仇彦国,可彦国如今掌控大势,一朝扳倒谈何容易?
等等——她突然想到刚刚那个红衣少年的身影。
如若南疆能有力为她所借用,或可一试。
“只是不知这南疆王,究竟是何角色。”云婉儿思量道,眼珠子叽里咕噜转着。
她突然决意出门,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