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里的少年(1 / 1)

神女降临 宴山藜 2529 字 2023-06-04

南疆的山林里有许多竹林,每每有风吹过,总有许多竹叶旋转飘落。

云婉儿对此地并不熟悉,她漫无目的地走过竹林,竟看到一个山洞。

洞口是一扇精致坚实的石门,洞口旁的地面立着一石牌,写着“地宫”二字。

洞口前方的地面上刻着一个石阵,由一些陌生的文字组成,周围是六根画满图腾的石柱。

云婉儿也不太看得懂,好奇驱使下上前随便摆弄了一下。

“这石头柱子的雕花还挺复杂。”她随口道,手摸上石柱上的鬼脸,她的食指正好落在鬼脸的眼珠子上。

只听“轰隆”一声,那鬼脸的眼珠子向内一凹,地上的石阵突然开口。

云婉儿还没来得及叫喊,就一个踩空掉了下去。

她大概掉了一层楼的高度,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痛。”云婉儿扶着腰站起身,才看清周遭的模样。

阴暗潮湿的环境里,全靠墙上点着的火把照明。扑鼻传来的有霉味还有些许死物腐烂的味道。

云婉儿不禁用手掩住口鼻。

她似乎身处一个地窖一般的地方,四周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坛子,盖着盖子,也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地窖的中央有一个木头桌子,上面摆着些书卷,还有一沓白纸红字的记录。

她走上前,打量着纸上的东西,可惜写的不是中原的文字,她读不懂。

云婉儿兴冲冲地离开桌边,又走到一个最大的坛子前,好奇地揭开瓦盖。

一股腐臭扑鼻,望见坛中装着何物的那一瞬,她的瞳孔不住地颤了一下。

“嘶——”云婉儿手一缩,迅速地盖回盖子。

“南疆,果然是个恐怖的地方。”她小声感叹道,恐惧感使她在一旁站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那个坛子里泡着的,是个人,并且还有气息,应该是个活人。

“义父。”熟悉的声音响起,有些小,似乎是来自离云婉儿有一些距离的地方。

义父?会不会是刚刚的那个少年?云婉儿忙起身,跟着声音的方向寻过去。

云婉儿来到另一个洞穴,那声音更加清晰了些,似乎来自于她的头顶。

云婉儿踮起脚,仔细听着。

“义父,您为何要除掉冉家?他们对您的计划毫无影响。”是那个红衣少年的声音。

“川儿,为王者,不能优柔寡断,不能持妇人之仁。”答复的是一个略有些年迈的男子的声音,云婉儿猜测这位便是那位南疆王,“冉家虽世代为我南疆大祭司之职,但如今他们在南疆的影响力太大了。”

“可是义父——”

少年似乎仍要争辩,却被无情打断:“川儿,本王记得,你好像与那冉鲜芸来往过甚?”

“义父我——”少年的声音焦急了起来。

“好了。”那南疆王用极威严的口气道,“我给你三日时间来收拾他们一家。”

“川儿你记住,成大事者,不可为这些儿女情长所困。”

“是。”少年的声音落寞,一阵脚步声响起又消失,似是他离开的声音。

云婉儿听完刚想着离开,却被又响起的脚步声吸引,那阵声音来得很仓促。

“王上。”听声音似乎是个女子。

“姒黎,你来了。”南疆王的声音带着些许欣喜的语调。

“王上,少主那边——”女子的声音继续着。

“尤川他生性软弱,却有出奇的天赋,本王还需要他在巫蛊方面的本事。”那南疆王边说边走动起来,踱步声在头顶响起,“十四五岁的少年还年轻着,只要他坚信本王所作是为南疆,便会跟着本王,况且本王于他有养育之恩,他不会不顺从本王。”

“王上,您知道的,我并非担心他有恻隐之心。”那女子的声音有些勾人,“只是担心您叫他除掉冉家的事情,他做不干脆。”

“本王知道。”南疆王道,“所以,本王这不是还有你吗?”

那女子扑哧一笑。

“知道了,我去善后。”女子道,随即离开。

云婉儿又听了一阵,见不再有声响,才肯离开。

她在洞穴里寻寻觅觅许久,才找到一条很窄的暗道,沿着暗道走了许久,竟走到一处分叉处。

“左,还是右?”云婉儿歪着脑袋,手指扶在下巴上。

她闭上眼,细细听着,右边的尽头传来潺潺流水声,伴随着些许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很轻,但能听见。

云婉儿自信迈开步,往右边的通道走去。

果然走了一会儿,她就来到了外面,面前是树林和一条小河,小河旁,她的马正被拴在那里,乖乖吃着草,马身子看起来膘肥体壮。

老伙计,看来你过得不错嘛。云婉儿想着,绕过了它。

她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着,期望如此走回到住处。

她在洞穴里耽误许久,如今一晃已然是黄昏。

晚霞正浸满天空。

云婉儿按照白天的路往住处走,继续穿过村寨。

可她走到一半,突然闻到些许烧焦的味道,而后伴随着少女愤怒的吵架声。

“你在做什么?住手!”少女的叫喊显得尖锐。

云婉儿循声望去,是一个紫衣少女,和白天那个红衣的少年。

少女的发丝上绑着细细的、彩色的粗布带子,眉心点着绛色的花纹,那图腾般的纹路正随着皱起的眉心拧成一团,眉下的杏眼正愤怒地望着红衣的少年。

而那少年此刻正手执一火把,垂下白色发丝的胸前衣襟被少女狠狠抓着,少年的头不自觉地退后,整个人站着,却显得些许无助,他望着面前的少女脸上似乎写着很多话。

二人的身后是一个很大的院落,篱笆围起的院子里有一竹做的屋子,屋子有三层,看起来是这个寨子里很气派的一家。院子里有一些架子,上面错落放着各种草药。

只是这一切现在都被火海吞没着。

二人站在火海前拉扯争吵着,周围围了一些观望的人。

云婉儿悄悄融入人群。

“阿芸,我……”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无辜,似乎在叫那位少女的名字。

少女渐渐松开抓着少年衣襟的手,又欲向着火海的方向跑去:“也是,和你这个少主说这些,又有何用。”

少年见状,奋力拦住少女想要往火海里冲的身子,道:“阿芸,你不能进去!”

“你放开我!”少女挣扎着,奋力脱开少年的手。

“阿芸,你听我说,没有时间了,你快带你父亲离开南疆,别待在这里了。”少年极力解释,他的发丝随着晚风飘动。

“呵,离开?去哪?我从小便生在这里,与我父亲一同生活。再过几日我便要嫁人,你叫我离开?凭什么?”那少女争吵道,“你差人骗我们去后山采药,又安排车马让我们走,叫我们不知道你在此烧了我家传了十几代的祖宅?”

“我冉家在南疆做了几百年的祭司,你们凭什么赶尽杀绝?”那少女的情绪激动起来,手指着远方观望的人群,“还是因为你们害怕,怕我们家人带着南疆的民众一起闹上去?”

周围的人群唏嘘。

“阿芸,你听我说——”那少年走上前,伸出手欲要搭话。

他的手被那少女利落地拍开:“我不听你说。”

“我们一起长大,从前你口口声声说要让南疆民众过得更好。我还以为你是不同的。”那位少女道,“原来你和你那义父不过是一个嘴脸。”

“不是的,我——”少年的眼神落寞,他攥紧了拳,想要做最后的争辩。

“尤川,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做。”少女的眼神里写满了决绝,“还是说,你恨我要嫁给别人,你恨我同你青梅竹马一场却还是拒绝了你的深情?”

少年握着火把的手抽动了一下。

“不是的阿芸,我从未如此想——”

“恶事都做尽了,还不敢承认吗?”少女走上前,轻佻地望了望他,“咱们从小相处到大,就算你不说,你对我的情意我多少都能感觉出来。”

“尤川,你给我听好了。我有喜欢的人,虽然不是你,但我冉鲜芸也愿与你做一辈子的好友。”少女用手戳着少年的胸膛,道,“可惜那是先前,而现在,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少女的眼中噙着泪花,收回手,便转身离开。

少年站在原地,低着头,脸躲在发丝后,身后的火光摇曳,照在他身上,却未能增添一丝光亮。

身后的人群里有人指指点点感叹着少年的无情,他们观望了一会,见再无新事发生,便三两渐渐都走了。

人群散去,只剩云婉儿站在少年跟前,望着少年发丝摇晃下黯淡的目光,终是忍不住上前。

“你偷偷送他们离开南疆,再借火势造祭司父女身亡的假象,倒是很聪明的一招。”云婉儿手搭着下巴,琢磨道。

少年的目光不为所动,只是小声道:“至少这样,她可以平安了。”

“她说得也对,我和义父,没什么区别。”少年转身,闭了闭眼,又睁开,他的眼角微微颤抖。

“真的,没有区别吗?”云婉儿问道,她问这句的时候,走上前,抬眸望着少年的脸。

少年的眼神躲向下方。

“你并不是生于泥潭的人,别把自己弄得满手淤泞。”云婉儿开口。

话语从少女清冷的嗓音中道出,被火光噼啪的烧灼声衬得清晰。

尤川转头看向云婉儿,他的发丝被风吹得些许杂乱,却仍能看清面前少女微笑的脸庞,一股他仿佛从未感觉过的温暖涌上心头。

“可你怎知,我不是生于泥潭。或许,我就是呢?”少年的声音喑哑。

“你不是。”云婉儿笑道。

“生于泥潭的人,不会有你这双清澈的瞳子。”少女乐道,眨眼望着少年。

尤川如水的眼瞳里闪过光亮。

“你可愿跟着我做事?”云婉儿问道。

“做什么?”

“我要去救人。”

“救谁?”

“天下人。”

“很多很多人。”

少女轻松地微笑着,说出好像最有重量的话语。

“可我得留在南疆,我还要帮义父做事。”尤川低下头,“我自小便是孤儿,是义父捡到并养大了我。”

“你为他做过不少事儿了吧?有恩早报完了。”少女歪头打量着面前的少年,眼珠一转,道,“又或许,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你既能报恩,又能跟我走。”

“你会愿意吗?”云婉儿试探道。

“若你有此法,尤川当然愿意。”少年道。

“好。”云婉儿满意一笑,转身离开,走到一半,还挥挥手道,“明日寨外清泉边,我等你跟我走。”

尤川的目光半信半疑,又转为凝重,望着面前已然烧尽的屋宅残骸。

竹屋被烧的黑黝,逐渐散碎为灰,碎屑带着微弱的火星,飘飞在晚风里,如星火般点缀在带着晚霞的层云前。

月夜,马车跑在山路上。

山间很安静,只剩马蹄奔跑的声音和车轮滚滚的嘎吱声。

“父亲,我们为何要走?”少女的声音在马车内响起,询问着面前的男子。

男子留着胡须,看起来中年的样子,披着一身祭司服,手执一杖,上面绑着羊的头骨和一些铃铛一样的东西,随着马车向前而叮叮当当在车内响着。

“呵,你还好意思问我?再不走,命都没了。”男子狠绝道,“那南疆王手段毒辣,鲜芸啊,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要躲着,你倒好,还敢和那小子对峙!”男子用手敲了下少女的脑袋。

“可是父亲,南疆的人们都是信我们的,只要我们一起反抗,那南疆王又能如何?”

“如何?他能做的可多了,明枪和暗箭,我们都是防不住的。”那男子道。

话音刚落,马车的车身突然被一利器横着划开。

银色的刀光出现在车内。

“小心!”那男子趴下身,也扶着自己的女儿趴下。

二人趴在车内的地上,马车被砍成两半,只剩车板连着轮子,被马牵着跑。

一个编着满头辫子的女人出现在月色下,手执一双头弯刀。她刚挥刀砍了马车,又一个闪身跳到马上,将刀刺入马身。

马儿惊啸一声,停下倒地。

马车在荒野里停下,那女人走到车板上,用刀架着扶起冉鲜芸的下颌。

“你要做什么?”冉鲜芸的声音因惊慌而颤抖。

寒冷的刀光映在二人的眼中。

“姒黎,你要杀就杀我。”那男子突然用双手抓住女人的脚,恳求道,“小女无辜,你莫伤她!”

“父亲!你求这贼人作甚!”冉鲜芸愤道,“不用猜都知道她是南疆王派来的!”

“小姑娘,你的话好多。”姒黎的刀紧抵着冉鲜芸的脖子,用另一只手抓起冉鲜芸的头发,痛得她面目狰狞,“冉寇,你别急。等我收拾好你这丫头,就来送你上路。”姒黎转头,对脚边的男子道。

“我和父亲都离开南疆了,已经对你们构不成威胁了,你们为何还要如此赶尽杀绝?”冉鲜芸被抓着头发,忍着痛问,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姒黎不答。

“这天上明明有这么漂亮的月色,你们,怎么都不看看呢?”一个少女的声音在头顶的林间响起,她的声音轻佻而傲慢。

“什么人?”姒黎警惕地抬头。

云婉儿站在树梢上,慵懒地伸了伸胳膊,又揣着手,淡然看着下方的三人,她的发带被风吹拂,飘在空中。

“你是谁?”冉鲜芸神情紧张。

“中原人,你不该来此。”姒黎打量了下云婉儿的穿着,冷笑道,“等我解决了他们,便来解决你。”

“他要杀你们,不是因为你的父亲是南疆民众爱戴的祭司。”云婉儿笑着,对着底下的冉鲜芸道,“因为你的父亲,他还知道些别的什么,这件事重要到能使南疆王在南疆彻底失去民心。”

冉鲜芸的面孔浮上惊讶。

“你怎知?你是什么人!”姒黎恼怒道,她抽出架在冉鲜芸下巴上的刀,指向云婉儿。

冉鲜芸刀口脱险,瘫坐在地,扶着脖颈咽了好几口口水。

“你不如先来解决我。”云婉儿道,目光瞥向车板上的两人,“我知道的,可不比那老家伙知道的少。”

“他俩一对老弱病残的,跑也跑不远的,但我可不好说。”云婉儿说罢,伸出右手,朝姒黎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姒黎瞬间气急败坏,怒道:“好啊。”

随即抽身跃向云婉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