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的极快,在南疆的山林里弯弯绕绕,一会爬升一会下坡。
配上五月的炎热,令云婉儿感到些许不适。
她懒懒靠在马车的内壁上,闭目养神着。
一抹清新的凉意突然涌入她的鼻息,云婉儿睁开眼,见一颗褐色的丹药在自己脸前。
“此药是我自己做的,服下可以驱暑热。”丹药落在尤川展开的掌心。
云婉儿用手接过丹药,利索服下。
“轻易便吃陌路人给的东西,你就不怕我下毒?”少年见云婉儿动作如此利落。
“你做的饵块我都吃了,还差这个?”云婉儿道,“况且此时毒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尤川不言。
“都道你们南疆人擅长巫蛊毒,没想你还会做丹药?”
“我不会巫,但蛊毒和医术,我都擅长。”尤川道,“用毒之人,需通了医术,才懂解毒。”
“这样,我还没见过蛊毒,能不能给我看看?”云婉儿的气色似乎好了许多,用手托着脸,望着面前人打趣道。
“不可!”尤川的面色严肃起来,“那种东西,见了便是要人命的!”
“好吧。”云婉儿收了兴致。
马车摇晃,半日便出了南疆地界。
少年的发垂在身前,随着车内的晃动而左右摇晃着。
“你的头发,天生便是白的吗?”云婉儿问道,她的目光落在少年垂下的头发。
“不是。”
车内寂静,只剩车轮嘎吱的声音。
“我从小替义父研制那些蛊毒,有时还会以身试毒。”
“久而久之,毒素似乎在体内积攒,这头发也逐渐变白,开始只是几根,后来有一日,变成了全部。”尤川的手不自觉地落在头上,“十岁的时候,照着铜镜,已是满头的白发。“
少年微微笑着,淡然道:“不过就是头发白了,又没什么影响。”
云婉儿的脸上浮现一丝怜意,落在膝上的手逐渐攥紧。
她被手拖着的脸上,突然张口道:“你既然熟知蛊毒,可知道活人炼蛊?”
“活人?”少年的脸上出现惊恐,“怎么可以拿活人炼蛊?我南疆人虽然擅长巫蛊,可从不会做此事!”
云婉儿见尤川激动的模样,心里踏实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她伸出手摆了摆,试图平复少年的情绪,“我只是随口一提,你放心,没人拿活人炼蛊。”
见尤川的眼色里还存有怀疑,云婉儿又道:“真没有!你看我也不懂蛊,自然不会做此事!”
少年的目光这才平静下来。
“义父为何让我同你一起离开?你同他说了什么?”尤川打量着面前的少女,经过刚刚的纠缠,他对云婉儿的来历和目的有了些许怀疑。
“义父说要我助你成事,你要成何事?”
“你说要救天下人,要怎么救?”
少年的问题劈头盖脸向云婉儿砸来。
“停!”云婉儿伸出手掌,举在尤川面前,制止道,“你的问题太多了,我得一个一个答。”
行驶的马车突然停下,车夫回头,对车内二人道:“少主,要入夜了,这儿有个驿站,要不要在此住一晚?”
尤川还未来得及答复,云婉儿便抢先应和道:“你们少主说好!”
她逃窜般站起,离开尤川的视线,跳下马车。
“你还没——”尤川紧跟其后,走出马车,望着站在路边的云婉儿。
“我饿了,下次再和你说吧!”云婉儿说罢,吐了吐舌做了个鬼脸,便转身向驿站跑去。
少女的衣裙摆动,如脱生林间的小鹿一般欢快跳着。
尤川望着面前的一幕,无奈走下车,从怀中掏出些碎银,递给车夫道:“您停下车马,便也来驿站歇息吧。”
“谢少主!”车夫接过,感激道。
云婉儿在驿站定了两间上房,便在驿站里的小酒馆坐下,点了些吃食。
她刚盘下一个桌子,倒上些茶,周围便围来几个长相凶残的家伙。
那几个家伙一身布衣,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看着一副地痞模样。为首的是一个格外魁梧的男子,黢黑的皮肤,肩上扛着一把刀,刀很宽但不长,刃上有个缺口。
“小姑娘,一个人出来赶路吗?”那几个家伙嘻嘻笑笑道。
店小二端着菜刚从厨房走出,见此形状,又端着菜原路退了回去。
几个家伙将手搭上桌子,道:“身上有多少钱财!都交出来!”
云婉儿一手执桌上的茶壶,一手扶着杯子,不慌不忙倒着茶。
“问你话呢!”那为首的男子不耐烦地走上前,一拳锤在桌上。
茶水被震得翻涌,云婉儿一手提起茶壶,一手忙拿起杯子。
那木桌哪里受得住这般力道,从拳头落下的地方开裂,而后径直变为三两半。
云婉儿怔怔望着面前碎裂在地的木桌,左手又举起杯子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随后指着面前的桌子,转头对身后的柜台后的驿站老板道:“他砸的,他赔。”
那老板吓得拿算盘捂住脸,蹲下躲到柜台后。
“你!”为首的男子恼羞成怒,一刀便要往云婉儿身上劈来。
“住手!”男子身后传来喊声,是尤川走入驿站。
那男子收起刀,转头看向来人。
“老大,又来了个小白脸,看着好像是一起的。”男子身边的几个跟班道。
尤川走到云婉儿身旁,护在她身前。
少年精壮的身子在魁梧的男子面前显得有些瘦小。
云婉儿正端着茶杯用脚来回抵着地摇着椅子,面前的视线突然被遮挡住。
瀑雪般的头发挡在她面前。
五月的山里,已起了不少飞虫,在店内盘旋,发出嗡嗡声响。
“一群大男人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算什么本事。”少年正直道,“有能而行偷盗强抢,又算什么本事?”
手无缚鸡之力,云婉儿小声重复道。
那几个地痞听了此话,不住地笑起来:“这世道这么乱,哥几个抢点怎么了?”
“反正谁过不了好日子,干脆各凭本事好了。”
云婉儿向左伸头,侧脸望着尤川的表情。
“这算什么话。”他的神色看起来有些生气,“既然知道世道乱,那么多人过不上好日子,为何不出手相助?”
“你们既有抢人的能力,自然也有护人的能力。”
“别人的命,和老子有什么关系啊?”那为首的男子道,“老子自己能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
“你们这些贵公子,生下来便没受过苦受过难,你懂什么是世道吗?你见过外面的世界吗?见过人吃人吗?”那男子继续道,面上都是嘲讽。
“喂!”云婉儿站起身。
尤川沉下脸,不再说话。
“行了,既然你答不上话,那就别拦着我们抢钱!”男子伸出手欲一把推开尤川。
他粗壮的胳膊却被尤川一把抓住。
“小白脸,你做什么?怎么,你替她给钱?”
周围的地痞见状围了上来,准备开打的模样。
“如若你们真的需要,我自然会给。若无需便抢,恕我无法同意。”尤川道。
男子挣开手,一把抓过正在面前嗡嗡吵闹的飞虫,在掌心捏死,又松开手,飞虫的残尸掉在地上。
“最烦你们这些满口道理的家伙。”
随即挥刀砍来,周围的跟班们也冲了上来。
尤川的面色不慌不忙,只是无奈叹了口气,伸出右手举过头顶,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面前的地痞突然脸色发紫,瘫软在地,抽搐了几下,便失去了知觉。
“你,你做了什么?”为首的男子也倒在地上,握刀的手不断地抽搐着。
“两个时辰后,虫蛊自会解开。”尤川道。
“蛊?你是南疆人?”那男子满脸惊恐,晕了过去。
云婉儿站在后边,深吸了一口气,望着面前的情状。无形无色,伤人不见血,这便是南疆的蛊毒,竟如此可怖!
尤川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丢向柜台后的方向。躲在柜台后的老板突然起身,接住钱袋。
“拿着,赔桌子的。”尤川与那老板道。
“你干嘛赔——”云婉儿道。
尤川不予理睬,又转头往厨房的方向喊道,“小二,劳烦把菜送上房间吧。”
“好嘞!”厨房后传来应和。
“为何送上房间?”云婉儿不解,却被尤川拽住手腕,向着客房的方向走去。
“看着这副情景,你竟还吃得下饭?”他道。
“哦。”云婉儿敷衍应着,边被拉着走,边回头望了下身后那帮倒地的家伙。
在蛊虫堆里长大的南疆少主,竟然无法看着几个被自己毒倒的家伙下饭?
少女眨巴着眼,又转回头,打量着面前少年的侧脸。
二人一同吃了饭,在驿站住了一晚,便又开始赶路。
陆陆续续地接连走过几个村落,来到一片荒原,荒原的路泥泞,马车无法继续前行。
“少主,前面走不了车了。”车夫转头道,“咱们没有中原的通行令,走不了官道。”
“无妨。”云婉儿走下马车,掏出些银子递给车夫道,“辛苦你了,便送到这里吧。”
“这里的路我认得,再走半天,便能到我们要去的地方。”云婉儿转头,尤川正拿了行囊,从车内走出。
二人与车夫道别,望着车夫驾着马车回了南疆的方向,二人才启程,徒步前行。
他们在荒原走了许久,脚边的枯黄逐渐变为青绿。
视线前方出现些许落难的流民。
流民走得不快,几下便被云婉儿二人追赶上。
云婉儿发现,人群中一个正走着的孩童,步子逐渐飘忽,又走了几下,突然倒在地上。
“这孩子!”走在前面的几个人见状回头,嫌弃道,“这一路都倒了几回了。”
孩童七八岁的模样,脸上沾着脏,又泛着红,嘴唇干裂发白,却微微颤抖着。
“唉,也是可怜,爹娘都死了,就留了一个人,还知道跟着咱们能讨个活路。”几个同行的人围了上去,搀扶起孩童。
孩童微微睁眼,气息虚弱。
云婉儿正想问尤川要行囊里的东西,却见尤川先一步上前,手指抵在那孩童的鼻前,又摸了摸孩童的额头,道:“她这样子,像是中了暑热。”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从中倒出一颗丹药,喂进孩童嘴里,又从行囊中取出水囊,往那孩童的嘴里倒去。
孩童被几个同行的流民扶着喝了些水,尤川便将孩童抱到一棵树下,孩童靠着树干坐着,在树荫下歇息了一会,泛白的嘴唇逐渐红润,意识也变得清醒起来。
“阿雪,谢过这位哥哥。”孩童的声音虚弱,对着面前的尤川道。
“不用谢,你先好好歇息,一会便能恢复。”尤川蹲下,笑着对孩童道,从怀里掏出一包包子,递给面前的孩童,“豆沙馅的,若你感觉到好些了,便吃了这包子吧。”
流民见孩童歇下,便也都在附近找了地方坐下,耐心等着孩童恢复。
云婉儿从行囊里掏出全部的干粮,分给那些流民,又拿了些带着的酒碗,将水囊里的水倒在碗中,递给流民喝。
这些流民似乎不似先前她所见的几批那般争抢,他们礼貌地顺序递着水,一人一口,绝不多饮。
“原来这外面,竟是这样的世界。”尤川站起身,望着周围这群人们衣衫褴褛、面布污泥的模样,道,“我从未出过南疆,竟不知中原,已是这般光景。”
“我以往自暴自弃,以为自己的人生不过灰暗一片。可与他们所受的比起来,我的苦难,又算得了什么。”尤川有些自嘲地笑着,走到云婉儿身边。
云婉儿看着面前有些释怀的尤川,一言不发。
流民们喝完水,吃完干粮,见那叫阿雪的孩童也恢复了力气,不住地与二人道谢后,继续徒步赶路。
远行的布衣沾染着泥,在草丛中穿行,一步一步,蹒跚却不断地向前走着。
“这就是,你想拯救的人吗?”少年的声音融于风中,送到少女的耳边。
云婉儿提着空空的行囊,和水囊,另一手握着空碗。
“曾经有一个人同我说,我可以让人们过得更好。”云婉儿的目光望着远处,“我想试试,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做到。”
“你想做什么。”尤川问。
“我想做中原的王。”少女的声音不响,却好像回荡在山野间。
青草里的落叶被风卷起,吹向天边。
少年的眼瞳写满惊异。
“走吧。”云婉儿落手,在尤川的肩上轻拍了两下,“早些走,便能快些到。”
“少主大人,咱们可是说好了的,你,不会想要毁约吧?”望着尤川的模样,云婉儿忍不住挑逗道。
“自然不会。”尤川回了回神,拿过云婉儿手里提着的行囊和水囊,向前走着道,“走吧。”
少女展眉一笑,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