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的恶鬼(1 / 1)

神女降临 宴山藜 2667 字 2023-06-04

二人便如此这般走着,大概晌午的时候,二人走出了荒野,又穿过很大的一片林子,面前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黑灰色的砖石堆砌的城墙下,商队运货的车马排着长队,三三两两的布衣聚集在城墙中央高耸的城楼门口,一个个轮着上缴通行文件给城楼门口负责核验的士兵看。

“这是何地?”尤川没见过这番光景,问道,“他们在查验什么?”

二人站在城楼外的官道上。

“进城需要通关文牒。”云婉儿道,揣着手走上前,跟在商队的队伍后头,“通关文牒需要在规定处办理,写明身份目的,进城时由官差一个个核验比对。”

“这么复杂,那你可有这通关文牒吗?”尤川问道,目光仍盯着远处核验的士兵。

云婉儿看向一旁的尤川,勾嘴一笑:“自然没有。”

少年被这句呛到,目光一怔,转回身边:“你没有通关文牒?”

云婉儿却一副无辜的模样,退后两步道:“你是南疆人,本不能来中原,你若就这么进去,直接喜提牢狱之灾。”

“那我们怎么进去?”尤川问,有些焦急地望着面前的少女。

少女的脸上不慌不忙,眼珠四下张望,转了几下,突然停在身前商队的马车上。

马车上是一车稻草,一捆一捆扎着,横竖挤挤插插地堆成了小山。

云婉儿眼里突然有了光,抓起尤川的袖子,道:“就这么进去!”

二人藏在稻草堆里,云婉儿悄悄背手使了个法术,法术成罩,在二人周身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叫那核验的官兵插剑入草堆检查时,也未能伤到二人分毫。

进城后,马车行了几里,停在一个偏巷。

云婉儿撤了法术,听闻四下再无人声,才拉着尤川钻出草垛。

二人走出草堆,跑到旁的巷子里,站在中央,拍着身上沾上的草叶。

“这是何地?我们现下要做什么?”尤川问道。

“先找个客栈住下,安顿下来。”云婉儿拍着腿上的草,又理了理头发,叉腰道。

少女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南疆装束。

“你这身,未必太显眼了些。”

“这是我们南疆的穿着,是部族的象征。除非是自愿退离南疆的人,否则一生不得更换。”尤川扶着衣领道。

“也没想让你换。”云婉儿嘟囔道,拆下身上的披风,递给面前的尤川,“喏,穿上这个,遮一遮。”

尤川接过,披上身。

巷外传来喧闹声,云婉儿记得,这寸巷子外头,便是那条主路。

她循声走去,尤川跟在她身后。

“是王上王后!”

“彦王陛下!”

主路的两侧站着厚厚的人群,沸腾般叫喊着,还有人伸出手,使劲挥舞。

云婉儿朝那挥手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个华丽的车轿,金玉镶边的座位,配着车棚,约有半层楼高,一身华服的男子牵着头戴凤冠的女子,正笑着坐在座上。四匹马拉着车跑。

“戎马既驾,四牡业业。”少年温润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只是不知,座上的是哪位君王?”

“好像是彦国的王。”云婉儿道,“这里是彦国的城,只是不知,这彦王为何会在此。”

“王上当然在此了!”旁一个观望的妇人抢道,“这儿可是咱们彦国的国都!王上不在此,还能在何地?”

“彦国国都?”少女的脸上浮现疑惑,眉头皱起,转向身旁的妇人,追问道,“彦国国都不是在别处么?我只知这儿以前是扶清国的国都。”

“害。”那妇人不以为然,“扶清国被攻破那日,城里的活人早给屠戮尽了。”

“这儿风水好啊,地大物博还易守难攻,王上自然喜欢,第二年便下令迁都了。”妇人说完,又转头向那皇室的车队挥手。

“你说扶清国国都里的活人都屠戮尽了,可是真的?”少女的声音微微颤抖。

尤川看到云婉儿攥紧的手。

“哎呀我骗你干嘛啊。”妇人看着车队离去的背影,停下手道,“这点事情大家都知道,彦国国军进城时候,王上交代了,要空城,不要人。跟着大军先行进城的两个皇子得了令,一时兴起,叫底下人动手,比试着谁杀的最多。”

妇人继续说着,云婉儿却已听不清话语,只觉得浑身不住地打颤。

她望向脚下踩着的石砖,青石瓦干干净净,却又好像裹着恶臭的鲜血。

“你们所敬仰的王,竟然是这般人物?”云婉儿道。

“哪般人物?小姑娘,你怎么说话的?”妇人责备起来,面上浮现不爽,“多亏有王上,我们才能从那狭小的土地里来到这么好的地方,这儿的人每顿都能吃饱,城外头不远便有好山好水。”

“我们王上之后还要征战四方,以后啊,这天下,都是我们的!”妇人得意道,眼里充满了期许。

云婉儿望着面前沉浸在美好幻想中的妇人,气不打一处来,攥着拳转身走离。

“这彦王,手段竟然如此狠辣。”尤川跟在她身后,道。

云婉儿不言,只是继续向前走着。

少年紧随其后,小心打量着她的神色。

尤川从未见过云婉儿这般严肃的神态,少女皱着眉、撇着嘴,一改往日常挂在脸上的笑颜。

“你很在意刚刚——”尤川开口,欲问些什么。

“少主。”云婉儿出口打断他继续,少女的脚步停在一个转角的楼前,楼上写着“六福客栈”。

“我们到了。”少女展颜微笑,却给人一种寒意。

“云姑娘,你——”尤川脸上写着些许关切。

“走吧,都很累了。”云婉儿自顾自说着,转身走进客栈。

“老板,两间上房!”少女潇洒挥手,将荷包扣在掌柜的面前,随即跟着小厮的带领上楼进了房间。

尤川紧随其后,却只听得“哐当”的关门声。

月色朦胧,罩上都城的夜晚。

云婉儿自进入房间起,便未吃未喝,只是坐在地上,望着桌上的烛火。

尤川酉时来敲过她的房门,她却只是道了句:“我不饿,你自去吃吧。”

亥时,她的房间突然有暗箭射入,箭矢擦过面前,斩断了云婉儿黏在烛火上的目光。

那支箭带来了一封信,上写着:“南疆五十卒,河东别院。”

云婉儿拿着信站起身,面上又重生起了生气:“老东西,还算诚信。”

她换上一身夜行衣,便从窗出了门。

云婉儿在都城的夜色里走着,寻到了那河东的别院,她蹲在房顶一望,一个破落的小院,里面挤挤插插待着五十人,虽穿着南疆的军服,大多行走的模样看起来有些晃荡,喝醉了酒似的,大概就那么四五人,走路的模样是端正的。

屋檐旁有一槐树,云婉儿俯身,藏在枝条下,学了声狸奴的叫声。

院落内那走路端正的五人瞬间抬头,其他人毫无反应。

果然,南疆王凑不齐五十卒的军,也不舍得。

而云婉儿开口要的五十人,正好用先前炼的活人蛊做个试验,如此,失败了也不会心疼。

云婉儿的脸上勾起满意的微笑,转身离开了屋顶。

她走了两条街,亥时寂静,街巷无人,只剩下错落的脚步声响。

云婉儿背着手走着,目光不自觉盯着脚下的景致。

洁白的月光映在青石瓦砖上,好像荡在水里一般。

月色的波光里突然闯入一袭黄衣。

云婉儿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而那身影,先一步认出了她。

“是你!”少女的声音带着惶恐,她手里的竹筐应声落地。

竹筐里的药草四溅,宛如水花。

少女鹅黄色的衣裙欲要逃离,却被云婉儿上前一把抓住。

“去哪?”云婉儿轻佻道。

这句话似乎把那少女吓得更够呛了,虽然被云婉儿抓住了胳膊,但她仍不断挣扎着想跑,一边挣扎一边责问道:“你,你又想干嘛?你放开我!”

“冉姑娘,我也没对你怎样吧?”云婉儿无奈一笑,松开了手,“你不跑,我便放开你。”

“咱们好好聊聊。”说罢,她凑脸贴近,撇眉一笑。

“我和你,没什么可聊的!”那少女退后两步,决绝道。

“冉鲜芸,”云婉儿直呼其名,“你爹也在附近?”

“不在!”冉鲜芸答道,也不逊色地耍起威风。

“那就是在了。”云婉儿用手扶颌,装出思量模样。

“你!”冉鲜芸无奈。

云婉儿蹲下,捡起四散药草放入竹筐,又将竹筐递给冉鲜芸,笑道:“带我见他,有个忙,还要请你们帮下。”

“什么忙?”

“举手之劳,是帮我,也是帮你们的忙。”

太阳挂在客栈的上空,晨光从窗沿的缝隙漏入房中。

尤川睁着惺忪睡眼,揉了揉,披上衣推门。

门一开,突然被凑出的少女面孔吓到。

“少主!”云婉儿正端着热腾腾的吃食,门一开,便立刻凑了进来。

这一场面直接给他吓醒了。

少女蹦蹦跳跳入内,全然不顾眼前人的神色,将吃食放在了桌上。

“虾肉馅的馄饨,还热乎!”少女开心道。

不是,我,你。尤川脸上写满了疑惑,这人昨日不还是一副不愿理人的模样,怎么这会又这般有活力。

“快吃吧!愣着做什么?”云婉儿穿着青绿色的衣裙,袖口扎着挽带,望着面前的尤川,催促道。

尤川望着面前的一幕,突然想起有句话叫无事献殷勤。

“你,可有何事求我?”他试探道。

“怎么会,我就是想请少主尝尝咱中原的美食。”云婉儿嬉皮笑脸。

尤川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她,脸上写满了不信。

“好吧,是有一事。”云婉儿彻底摊牌,“你们南疆,可有能麻醉人经脉的蛊?”

“就是那种,无毒无害,但能让人好几日动不得的。”少女伸手比划道。

“石头蛊可以,只是若想要无毒无害,还得我调制一下。”

“你需要几日时间调制?”

“半日即可。”

“你要几份?”

“五十份。”

“要那么多?”

“你就管给我就行。”

“好吧。”

尤川坐下,欲拿起筷子吃馄饨。

突然感觉有什么停留在自己的脸上。

他抬眸,看见云婉儿正揣着手盯着自己。

“怎么了?”他被盯得感觉有些不自在,发问道。

“快点吃,吃完赶紧调蛊。”少女催促道,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尤川在云婉儿的盯梢下几下吃完馄饨,又去到房内摆弄带来的蛊毒。

半日后,他走出房间,将一青瓷的瓶子递给云婉儿:“你要的蛊。”

“此蛊一下,立得成效,届时需由我解开。”

“那倒不错。”云婉儿道。

云婉儿伸手欲夺,尤川却收回瓶子:

“云姑娘,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要这蛊作甚?”

云婉儿欲道一句救人,话到嘴边,却突然说不出来。

“你,要做什么?”面前的少年看着自己的双眸,问道。

“你还记得,我和你义父的约定么。”云婉儿开口,却扯起另一桩事。

“我说过之后与你说,所以现在,我告诉你。”云婉儿道。

“我欲做中原之主,而南疆王愿意助我。”云婉儿笑了笑,走上前,手轻拍了下少年的肩膀,“所以,你被派来帮我了。”

少女伸出手,悄悄拿走少年手中的瓷瓶。

“谢谢你的蛊,它会帮我拿下彦国。”

“拿下彦国?”尤川心觉不对劲,却转头发现云婉儿已经走离他的身边。

少女拿走了瓶子,径直往离开客栈的方向走去。

“云姑娘,等等!”

他追在后面。

白日的彦国闹市,处处人头攒动、欢声笑语,街道两旁店肆林立,熙来攘往状。

云婉儿怀揣放着石头蛊的瓶子,走在人群里。

远处靠近路的尽头的地方似乎围了很多人。

“快去看,快去看!”

“是扶清国的余孽!正要被斩首呢!”

身边有人挤着她,往前跑去。

云婉儿被推着向前,挤到了前方一处围观的人群里。

围观人群的中央,市口的位子,有一处木制的刑台,这儿以往是扶清国处死那种罪不可恕之辈的地方,刽子手在此行刑,以警示众人。

而此时此刻,这台子上绑着的,却是个妇人。

妇人披散着头发,身上衣服破烂,哭丧着脸,叫嚷着:“我不是扶清余孽,我不是扶清余孽。”

只是她的声音因为虚弱,而喊得很小,人们听着只当是疯子的碎念。

“时辰到,行刑!”旁有官差,扯嗓子喊道。

一裸露上身的壮汉走出,提着刀,用手拎起妇人的头发,拽得她不由地抬脸。

妇人露脸,云婉儿突然看清那妇人的长相,这不就是,她先前在路上遇见的那队流民里的那位,抱着孩子的妇人吗?

她开口欲制止,却被溅起的鲜血呛到。

男人一刀斩断妇人的脖颈,鲜血迸射,正轻轻溅了一滴在云婉儿脸上,落在她嘴边。

刽子手提起妇人的头颅,高举给众人看。

“那对流民,还有剩的吗?”领头的官差对身旁的下属道。

“除了那妇人抱着的孩子,都杀光了。”下属回道。

“那孩子呢?”

“大人,那孩子还在襁褓中,这——”

“抱来。”

云婉儿的眼底抽动了一下。

一个士兵打扮的男子走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被衣物裹着,还在哭闹。

刽子手放下妇人的头颅,走来,接过孩子。

“扶清余孽,扰我疆土,断我国运!”为首的官差道。

“处死他!处死他!”人群沸腾起来。

云婉儿站在人群里,却觉得身边站着的,一个个,好像不是活生生的人。

一群疯子!

那刽子手高举起孩子。

“住——”云婉儿欲上前阻止,却被身后什么东西有力地拉住。

“别去!”是尤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男子松手,婴儿被狠狠摔下。

“别看!”尤川温热的手捂住了云婉儿的双眼,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只听得“啪嗒”一声,和孩子骤然停止的哭闹。

半丈高的刑台,足以摔死一个襁褓里的孩子。

云婉儿的胳膊被尤川抓住,拉着她离开正在欢呼的人群。

少年拉着她走到偏巷,那里没什么人,云婉儿一把甩开他的手,脸上写着不悦,似要闹脾气,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尤川望着她,本想问的事情此时也问不出口。

“为什么他们可以是那样的态度。”少女率先开口,“处死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云婉儿望着面前的少年,她好像在问他,又觉得,在这里得不到答案。

站在人群里的那一刻,或许她在想着他们到底是凡间的人还是地狱的恶鬼?

“你想做什么,我帮你。”少年道。

云婉儿擦了擦有些湿润的双眼:世道是错的,那我就让它对回来。

面前少女莞尔一笑:“明日南疆的援军便到了,我要逼宫。”

“明日?”尤川些许没反应过来。

“你按我交代的做便好。”云婉儿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