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狭小的杂物间内,拖把水桶乱七八糟倒了一地。
何月大口喘息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摆放清洁用品的铁架子推到门后抵着,自己捂着血肉模糊的肩膀蜷缩在角落。
门和铁架子哐当哐当撞击着,丧尸的咆哮声似乎近在耳边,这阻挡不了多久,何月知道,包了层铁皮的门至多能撑个五分钟,门外丧尸尝过自己的血肉,它不会放过食物的。
被陈密一把推出去的那一刻,何月的大脑一片空白,而男友姜布的无作为和汽车远去的声音,更是在她心里狠狠扎了一刀。
虽然何月是小队中唯二的普通人,但她自认没有拖过小队后腿,更别说许多任务都是依靠自己的谋划才顺利完成的。
别人总在背后嘲讽何月是凭脸攀附上姜布这个三级火系异能者,可她从不在意,只要队友们明白就好。
可谁能想到自己信任的队友,相处三年的男友竟然就这么抛弃了自己!
被丢在丧尸群里的普通人,除了沦为丧尸的食物还能有什么结局?更别说自己还被二级丧尸在肩颈处撕咬下一块肉。
失血以及丧尸病毒的侵袭让何月的视线变得模糊,头晕沉沉的,刺耳的嗡鸣声直接在大脑中盘旋,一门之隔的嚎叫也变得难以听清,杂物间内愈发清晰的,是迫近鼻尖的咸湿的海洋腥气。
“什么……在动……”
大片大片的色块旋转着,闪烁着,白色光线在眼部神经间跳跃,何月的大脑已经难以思考,肩膀和心脏的疼痛随着呼吸一颤一颤,她无比后悔自己怎么没看清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
“如果,如果有下辈子……我要活着,我要……最强……,要……他们死!”
海腥味的源头更近了,但何月已经失去意识,杂物间泛起不知名的水汽和白雾,现代化的房间阴沉得像是海底的岩石窟,滴答滴答的水声远比门外的丧尸咆哮清脆。
黑中泛蓝的物质蠕动着,沿着何月滴落的血液,从大腿爬到腰间,从腰爬到手臂,从手臂爬到肩膀,顺着撕裂狰狞的伤口没入血肉,不见了。
微弱的心脏跳动重新变得有力而规律,伤口的血肉蠕动着增生,血管神经相接,迅速附上光滑细腻的皮肤,被丧尸撕咬的伤口消失不见,只有破损的衣服和血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蜷缩的女人像是不熟悉四肢一般舒展扭曲着肢体,她抬起堪称艳丽的面庞,棕黑的瞳孔中,一抹幽蓝的光一闪而过。
“活着。最强。”
她适应着陌生的发声器官,艳丽的脸扬起僵硬虚伪的假笑,很快就变得柔和真挚。
“姜布、陈密、227小队。我记得了。”
水汽和白雾慢慢消散,滴滴答答的水声不知何时无影无踪,仅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海腥气萦绕。
女人站起来,面朝房门,似是对着即将破门而入的丧尸们,又似是对着迅速接近的某些存在,亦或是对着自己,轻声宣告。
“那么,我就是何月了。”
【我会成为最强,帮你报仇,作为交易】
阴影下的黑暗黏腻着涌动,在欢呼在庆贺什么,何月愉悦地笑着,丝毫不在意门外越聚越多的丧尸。
她环顾四周,捡起一根拖把杆,掂量掂量,收敛了笑意,转而显得紧张恐惧,她握紧拖把杆,死死盯着濒临极限的门,高高举起自己的武器。
只听咔嚓一声,门,开了。
这是末日降临的第二年,现代社会秩序已然崩坏,丧尸成群结队游荡在破败的城市和郊外,幸存的人们聚集在各大基地中,能够对抗丧尸的异能者成为基地最重要的武装力量。
S市是沿海城市,其最大的希望基地位于市郊,一些小型基地零散分布在希望基地周围。
由于海洋生物极少被丧尸感染,基地的主要食物来源就是捕鱼,这也是大多数普通人小队最常做的任务。
但时向渊所在的小队不同。
时向渊身为当下已知的最强异能者,他所带领的天渊小队虽然仅有四名队员,却是希望基地的最强尖刀,承担着最重要也是最危险的任务。
天渊小队刚刚完成搜救农学张文元张教授的任务,正在护送张教授及其孙女返回希望基地。
为了完成任务,希望基地从A市第一基地借调了一位特殊异能者,他可以感知一定范围内的生命体,就是靠这位特殊异能者,天渊小队才顺利解救张教授。
返程到这里,基本已经没有致命危险了,希望基地曾派人在基地附近扫荡过,有希望突破四级及以上的丧尸都被针对性剿灭,对于平均四级以上的天渊小队来说,保持基本的警惕就足够。
“时队长!左前方90米建筑物里有生命体信号,应该是人类,只有一人,而且是非异能者。”
特殊异能者突然开口,异能者与普通人在他的感知中也是有区别的。
看似闭目养神的男人猛地睁眼,漆黑的瞳孔透出无机质的冷漠,又重新变得严肃温和,一张在末日前足以风靡娱乐圈的俊脸毫无波澜。
时向渊神色不变,径直问道:“你确定只有一人?”
特殊异能者点头:“我确定。”
那个建筑物时向渊和队友们都知道,是一个连锁超市的仓库,大门很结实,因此当时只剿灭了其中的高级丧尸,就将大门彻底封闭了。
如今大门半敞,定是有人进了仓库,但仅有一个普通人存活,需要去看看情况。
时向渊发信号让车队停下。
“队花和老猫儿看家,我和小黑去看看情况,注意警戒。”
时向渊命令道,冲着小黑扬了扬下巴,两人一人打头一人断后,走进仓库大门。
其他小队也提起警戒心,虽然相信时队的能力,但人们也没心思闲聊了。
老猫儿嫌车上氛围沉闷,笑着跟队花打赌:“你猜时队几分钟出来?我压10分钟以内,两瓶啤酒。”
队花白了他一眼,不屑道:“才两瓶啤酒?我压两瓶白的,五分钟以内!”
“啧,不敢不敢,谁不知道咱队花是海量,就我这点酒量哪敢上桌呐。”老猫儿摸摸自己的八字小胡,挤眉弄眼。
时向渊和小黑一前一后进了仓库,发现丧尸都在向着一个方向挪动,嚎叫声不绝于耳。
仓库里约莫有四五十只丧尸,大多都是一级,少数二级。
时向渊指尖轻点,身侧雷光一闪,三个纠缠旋转的雷球凭空击向前方,飞行速度极快,只要闪烁的雷光碰到丧尸,就能一瞬将其电成焦炭。
小黑手腕一翻,握紧小臂长的短剑,身形隐入黑暗,一瞬便闪到丧尸背后,一剑从后颈上挑戳进大脑,搅动,随即闪到下一只丧尸背后。
两人一边清怪一边靠近目标,最里面竟然是一只二级快要突破三级的丧尸。它下半张脸上满是血渍,牙缝里还有残渣。
时向渊猜测幸存者也许已经被感染了,啧,白跑一趟。
他面无表情,伸出手指指向丧尸,小巧玲珑的雷丸直线穿透面前丧尸的脑子,击碎隐藏其中的晶核。
因为没有隐藏踪迹,那个快三级的丧尸也发现他们了。
“吼吼——”它嘶吼一声,周围的丧尸群也应和起来。
“吼!”“吼——”丧尸群摇晃着,改了方向冲着二人扑过来。
“来得正好。”
时向渊环臂而抱,有些不耐,他已经在这里浪费了好几分钟。
刚刚放飞的雷球绕着他的身体旋转,随着呼吸时而扩张时而紧缩,靠近的丧尸无一例外化为焦炭倒地。
小黑去收拾最后两只丧尸,时向渊打量两眼眼前被丧尸搞得破破烂烂的铁皮门,然后握上杂物间的门把手,向右扭动。
咔嚓,手臂猛地用力推开门,只听“哐当”几声,是金属砸地的声音。
他眼神冷峻,向前一步,抬起左臂紧紧握住从前方击打过来的木杆。
隔着木杆,时向渊的眼神撞上何月紧张而恐惧的脸。
多么美的一张脸啊,他神情不变,想着。
黑色蜷曲的头发贴着女人的侧脸,像是人鱼意外带上岸的浓密海藻。棕黑色的眼珠有些湿润,让人不由得想象对方哭泣时的样子。干涸的血迹蹭在脸颊上只会显得更加惹人怜爱,牙齿紧咬下唇,唇色艳丽水润泛着光泽,哦,还有微微颤抖的手臂大腿。
啧,时向渊眯起眼睛,他好像知道眼前之人是谁了。
希望基地里一个火系异能者的女人,那个人姓什么来着?
章?江?蒋?
那不重要,很快她就和他没关系了。
“别害怕,你安全了。”
时向渊收敛几分冷意,微笑着说道。他一手接过木棍,一手扶着何月的肩膀,他的眼神从何月肩膀破损的部位掠过。是刀伤,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仓库里也没有其他人的尸体,是被男友抛弃了?
真可怜啊。他不无恶意地想。
小黑伸出的手尴尬地僵在那里,他对着何月笑笑:“对。安全了。”心里却暗自嘀咕今天的时队怎么想起安抚幸存者情绪了?
何月看到来人不是丧尸而是活生生的人类,她长舒了一口气,差点瘫坐在地上,幸好眼前的男人扶住了自己。
他好漂亮。可惜……要是有触手一定更好看。
“……谢谢你们救了我。”何月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我叫何月,也是希望基地的。”
“有什么话上车慢慢聊吧,何、月。”
时向渊从腰包中掏出纱布帮何月简单包扎了肩膀上的伤口,随后和小黑扶着她向门外走去,何月的名字在他舌尖转了两转,一字一顿。
何月将大半重心压在时向渊身上,浓密的黑色卷发垂落下来遮挡住她的神情,没人看到何月闪过幽蓝光芒的瞳孔,和她唇角微微翘起的诡异微笑。
这个漂亮的男人叫什么来着?
哦对,时向渊。基地最强异能者,最强……
像是触发了关键词一般,何月翻阅着记忆,定格在她和姜布一行人刚刚来到希望基地的那天。
姜布他们开着从路边捡来的破旧面包车,在希望基地门外排队,等待着被检查。
旁边突然奔驰而过一辆越野,副驾驶上坐着一个男人,他把手臂搭在窗边,把玩着一副扑克,门口检查的人见到他们嘴角咧得飞到天上去,点头哈腰激动得紧。
副驾驶的男人却百无聊赖,扭头打量着排队进基地的幸存者们。
姜布的神情有些不屑,他揽住何月的腰摩挲着她的手指,下巴在何月脸侧轻轻蹭着鬓边的蜷发。
何月就是这时看到了对方的正脸,后来有人告诉他们,那是时向渊,基地最强的异能者,一人可抵成百上千。
何月,时向渊,小黑三人从仓库大门出来,老猫儿和队花瞪大眼睛看着队长扶着何月的手,甚至忘了刚刚打的赌。
“见鬼了,时队还有怜香惜玉的一天?”老猫儿喃喃。
“这种级别的美人儿,我见我也爱啊。”队花拍拍自己的大老婆——野战斧,深深叹息。
在后勤小姐姐检查过没有被丧尸咬伤后,何月坐上天渊小队所在的那辆车,向着基地驶去。
而被他们忽略的超市仓库,那个杂物间乱糟糟的杂物堆里,一把小巧的染血匕首被幽暗黏腻的触手卷起。
触手们激动地扭曲着蠕动,连昏暗的光线也照不到的墙角,一圈一圈的波纹荡起,又渐渐消失。
整栋建筑似乎活了过来,它抖了两下,墙面突起又陷落,仿佛被什么填充一般,又很快恢复平静。